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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有悔(二) ...

  •   白云悠荡,树影斑驳。

      只有很小的一团乌云畏缩在天空一角。

      梅谢雪又推开昨晚被他打开的那扇窗,他伸出那只苍白略显病态的手,阳光照亮空气中每一粒飘浮的尘埃,一切梦幻又静谧,光线洒落在他手心,他感受到一丝暖意。

      有人进来,梅谢雪听见动静,收回了手,息影轻轻在他耳边道:“于焕来了。”

      梅谢雪轻轻点头,头转了个方向,没有唤于伯,也没有唤于伯的名字,倒是于焕,轻轻唤了声,“公子......”

      梅谢雪听见他一点点挪动的步伐慢慢靠近,发出一声冗长的叹息,像是经过陈年,带着苍凉气息,“坐下聊吧。”

      息影很自然地将门关上,轻手轻脚去了屋外,其实按理来说,梅谢雪已经知道了于焕是二皇子的人,他本不应该单独和于焕共处一室,可他想赌一把,赌他这么多年待在梅府的感情,赌他对自己和父亲的愧疚悔恨。

      息影明白他内心的纠结,她会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留意屋内的一分一毫的动静,就算是碎了茶盏,她也会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救人。

      门和窗子都关上,光线艰难地透过缝隙,在这既不空旷也不逼仄的屋子里穿梭。

      梅谢雪自顾自地坐下,于焕却低着头僵硬地站着,梅谢雪知道他不敢坐,于是他略显强硬道:“坐。”

      “公子,这......”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坐。”

      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的威仪在此刻显露,他现在的这副模样与在苍梧山时完全不同。

      于焕看着梅谢雪冰冷的神色,手不禁有些发抖,虽然梅谢雪如今蒙着眼睛,可他竟然在此刻不敢抬头看他,不是因为他像过分耀眼的太阳,而是因为他像一弯清冷的残月,破碎却又让人望而却步。

      于焕垂了垂眸,张了张干涩的嘴,默默坐下,他的视线落在桌子上,对面的梅谢雪缓缓抬手,倒了杯茶,用食指抵着茶杯将它往前推,动作之连贯自然仿佛他依旧是从前那个康健的少年。

      “我亲自沏的茶,于伯尝尝?”

      “......诶。”于焕讷讷应下,干燥又遍布褶皱的手端起白瓷茶杯,幽幽茶香窜入鼻腔,一下让他五雷轰顶。

      “......君山银针?”

      “是呀,君山银针,父亲从前最爱喝的茶。”梅谢雪微微一笑,牵出一段过往,“我记得于伯你是和父亲一起长大的吧?父亲曾同我讲过,那年隆冬大雪,他在街上遇见你,你的衣衫单薄,袖口衣领处都是破损的痕迹,整个人瘦的可怕,可是你的眼睛却过分的亮,你蜷缩在街边一隅,可是眼睛里求生的念头却硬生生让我父亲他停下了脚步。后来,他将你带回了府上,给了你厚实暖和的衣服和一桌热乎干净的饭菜,他看你无处可去索性留你在府里做他自己的伴读。”

      “你对于他而言,相伴几十载光阴,不止是主仆,不止是恩情,更是......亲人!”梅谢雪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两个字。

      于焕闻言,原本颤抖的手抖的更加剧烈,白瓷茶杯中滚烫的茶水荡壁而出,洒落在红木桌上,像是梅谢雪离京那日的落在马车上的雨点。

      “他对你的信任,甚至于比罗叔还多,可是你不如罗叔纯粹。你明知父亲对你百般信任,任何经由你手递过来的东西他都不会有任何的怀疑,所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不带一丝停顿的喝下了你递过来的君山银针。”

      梅谢雪的声音很平静,却似一根尖利的针缓慢地扎进于焕的心脏。

      “在他最喜欢喝的茶里有最致命的毒药。”

      “更可怜的是,是最信任的人下的毒。”

      于焕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他颤抖着嘴唇,“不要......再说了!”

      “怎么?于伯,我说出口的真相让你回想起那日了吗?”梅谢雪冷冷一笑,春暖四月仿佛又下起了阵阵大雪。

      他起身,抖抖袖子,步履缓慢又坚定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子,阳光倾泻而下,洒落在他周身,盈盈光亮衬着他洁白的衣袍,梅谢雪微微仰起头,任由阳光在脸上徘徊,“看啊,今天太阳真好,很明媚吧,就和那天一样。”

      门口的息影一扭头便能看见梅谢雪的侧影,能看见他因痛苦而微微皱起的眉头,息影没有出声,梅谢雪开窗是为了让她也能听见。

      她看向院子里的开的正盛的荼蘼花,素净的白像是积攒了一个春天,全在此刻迸发,花朵细细密密,攒成一片,压 在枝头上,枝条不堪重负般垂将下来,仿佛难以承载这繁华。

      末路之美。

      一场清寂华美的梦,就要醒了。

      “那般明媚的晴天,我看不见了,”梅谢雪声音淡淡,“父亲他也看不见了。”

      “于伯,你可有悔?”

      轻飘飘的话语传来,却仿佛一根钉子钉入他的脊梁,移动一分都是疼痛,他艰难地低头看着澄黄的茶水,因为他手不自觉的颤动而微微晃动的波澜,像是那日他端着茶水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和煦的春风拂过府中被照料的很好的柳树,枝条在风中荡漾起生命的弧度,勃勃生机的场景里他却端着毒药走向最信任他的人。

      悔吗?

      当然悔。

      在他将茶送到梅横面前时他便悔了,因为他看见了梅横看见他时平静放松的神情和他微微带笑的嘴角,甚至连原本关着的门被他打开了,梅横也没有因此而担心。

      可是、可是他竟然就默许自己看着梅横喝下了那杯茶!

      他颤抖着放下茶杯,白瓷碰到桌面,发出声响,梅谢雪偏头,又重复了一遍,“于伯,你可有悔?”语气重了些,带了些偏执的执着。

      于焕的情绪一朝溃堤,“公子!老奴对不起你和老爷啊!”

      他双膝一曲,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头紧紧贴着地,额上青筋凸起,宛若长年被侵蚀而出的黄土沟壑,眼角的泪顺着沟壑往上走,没入黑银混杂的发间。

      沉闷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外头的风声吹动书架上的书,发出弱弱的翻页声。

      “所以澈思他许了你什么,让你能做出这种事?”梅谢雪的手把着窗子的框,指节有些泛白。

      于焕抬起头,声音悲痛而无可奈何:“他、他抓了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妹妹!他用她威胁我......”

      “我的亲人大多死在甸阳之战,我知道是大皇子干的,我想找他复仇,可是在那之前二皇子先找到了我,那天他将我妹妹的发簪递到我面前,说他的人将我妹妹照料的很好,替她找了有名的大夫去治疗她虚弱的身体,可是我怎么会听不出他的意思!”于焕咬着牙道,“他分明是用我妹妹要挟我!可是......可是我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我唯一的妹妹!”

      “这些事你为何不同我父亲讲?”梅谢雪转身走向他,“我父亲难道不会帮你?”

      于焕一愣,眼泪又顺着眼角滑下,“可是怎么来得及!就算我告诉了老爷,二皇子的人就守在病榻前,万一......我不敢赌。”

      梅谢雪很轻地笑了一声,天边角落里的乌云渐渐向太阳逼近,大地一半明媚一半阴暗,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良久,梅谢雪道:“茶要凉了,你不喝吗?”

      泪干在脸上,不断有新的泪覆盖,“老奴......”

      “那日是你沏了君山银针送与父亲喝,今日我也亲手沏了君山银针,”梅谢雪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在于焕心上凌迟,“请你喝。”

      于焕恍然抬头,自下而上望见梅谢雪挺拔的身姿,他背对着光,于焕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无法看见从前梅谢雪澄澈清明的眼睛,却能感受到沉重而威严的目光。

      这是惩罚,是责怪。

      他笑了笑,“早该来的。”

      端起茶,一饮而尽。

      茶水温凉,却仍带着清香,不愧是老爷一贯爱喝的茶。

      他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腹部的剧痛,等待着鲜血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乌云漫过太阳,光亮尽数被阻挡,屋子里一下昏暗下来。

      老爷死的那日是明媚的晴天,他死的今日是乌云密布。

      或许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因果,对他而言,阴沉的昏暗或许比较适合。

      可是过了很久,死亡没有如期而至,他刚想开口,梅谢雪却先一步端起白瓷茶杯道:“不同的人,不同的选择。”

      “我的选择是,不让你死。”

      黑云压城城欲摧,雷电划破寂寂天空,噼里啪啦的大雨倾盆,打在低垂着头的荼糜花,花瓣零落在地,素白的荼糜花却更显纯洁。

      息影笑了,谁说末路不会是新生。

      身后的门开了,“息影,下雨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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