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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相见 如果真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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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冶宏德年间,金陵城。
上元佳节,秦淮河畔的灯火连绵十里。
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京中最奢华的“醉仙楼”顶层雅座,正举办着一场权贵云集的私宴。
张玉暄端坐在大堂中央的紫檀木琴台前。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杭绸直裰,衣襟处绣着雅致的翠竹,长发用玉簪挽起。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焦尾琴的琴弦上拨弄,清越的琴音如碎玉落盘,引得周围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和纨绔公子纷纷闭眼点头,附庸风雅地称赞。
“琴师这手《平沙落雁》,真可谓是余音绕梁啊!”
“那是自然,玉暄公子如今可是咱们金陵城里的名角儿。”
对于张玉暄来说,没有什么比功名利禄更振奋人心的了。
一个月前,那个满眼都是他,哪怕自己被打死也要护着他的傻女人巫湄,在自己的一把火中化为了灰烬,她攒下的丰厚家底都便宜了他。
如今,他不用再看东家李承霄的脸色,自己花钱打通关节,重新做回了这清高出尘的翩翩公子“玉暄”。
虽说在这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眼里,他依然是个逗趣的玩意儿,但至少,比遇到巫湄前,他有了钱,有了体面。
“铮!”
张玉暄的手指一顿,指尖传来刺痛,一根琴弦竟生生断了。
“哎哟喂!这弹的什么丧气曲儿!酸叽叽的,听得本少爷牙都倒了!”
伴随着一声极其嚣张的笑,雅座那扇雕花隔扇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冷风夹杂着楼下小吃摊上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味道,猛地灌了进来。
众人愤怒交加地回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身极其骚包的孔雀蓝锦袍,腰间挂着三个玉珮,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正一边嗑一边往地上吐瓜子皮。
正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葵州首富之子,沈珏。
而站在沈珏身边的女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貌比当今皇后。
那是一个极其明艳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织金马面裙,上身是葱绿色的对襟短衫,这种极其艳俗的红绿搭配,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张扬与野性。
她手里把玩着一柄嵌着红宝石的折扇,下巴微扬,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看着张玉暄,带着轻蔑与嘲弄。
张玉暄在看清那女人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猛地从琴凳上站了起来,连撞翻了面前的青瓷茶盏都没发觉。
热茶泼湿了他的衣摆,他却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的女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巫……巫……”他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块炭,发不出声音。
长得太像了。
这张脸,这眉眼,简直和那个被他亲手下药烧死的巫湄一模一样!
可是……可是气质截然不同。
他的巫湄是个柔弱温顺的歌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而眼前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姑奶奶天下第一”的刁蛮劲儿。
女人,也就是如今的游紫云,原先的巫湄。
她眼波流转,视线在张玉暄那张惨白的俊脸上转了一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珏,你不是说今晚这醉仙楼有绝色的美人弹琴吗?怎么是个娘们唧唧的小白脸?”
游紫云用扇子掩着半边脸,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却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刻薄,“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就是这手艺不行啊,怎么,平日里在别的女人床上伺候的时候,手劲儿用大了,连琴弦都拨断了?”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几个知道张玉暄底细的权贵面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张玉暄的脸瞬间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颤声道:“你……这位姑娘,在下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出言折辱于我?”
“折辱?”
游紫云挑了挑眉,大摇大摆地走上前。
她身上带着一股桂花的味道,霸道地冲散了张玉暄身边那股瓜果香。
她走到琴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玉暄,突然伸出涂着丹蔻的食指,挑起了张玉暄的下巴。
肌肤相触的瞬间,她身上熟悉的桂花香味逸散出来。
张玉暄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这女人,怎么会和她这般像?
不可能!
巫湄已经死了!!
死透了!!!
“瞧瞧,这就吓软了?”
游紫云嫌弃地抽出一条丝帕擦了擦手指,随手扔在张玉暄的脸上。
“本小姐叫游紫云,从蜀中来的。我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明明是个靠卖身爬床主子的下贱玩意儿,偏要披着张清高的人皮,装什么孤云野鹤。你这月白色的料子不错,可惜了,遮不住你骨子里的骚味儿。”
“哈哈哈哈!”
沈珏在一旁抚掌大笑,瓜子皮吐得更欢了,“紫云妹妹说得好!这等货色,也就配给小爷提鞋!走走走,听他弹琴还不如去听城南的狗叫!”
张玉暄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地瞪着游紫云:“你……你欺人太甚!”
“怎么?想打我?”
游紫云嚣张地凑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语调,幽幽地说,“狗东西,怕是这样,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比如说,谋财害命?”
张玉暄瞳孔骤缩,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游紫云直起身,冷哼一声,转身招呼沈珏:“没意思,这地方晦气,沈珏,陪我去逛灯会。”
“得嘞,姑奶奶您慢点走!”沈珏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而在大堂最角落,一扇绘着湘妃竹的屏风后。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此地的东家,李承霄透过屏风的缝隙,目光像鹰隼一般死死钉在游紫云离去的背影上。
“主子……”旁边的小厮低声唤道。
李承霄端起面前的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悸动。
太像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挑起张玉暄下巴时的那个眼神,分明透着刻骨的恨意。
他的那棵摇钱树,那个宁愿被打死也不肯乖乖顺从他的倔强歌姬,真的死在了一个月前的那场大火里吗?
“去查。”
李承霄声音冷得像冰,“查这个游紫云的底细。从蜀中查起,她吃过什么饭,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全都要。”
“是。”
李承霄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游紫云张扬的态度。
如果真的是她……
如果真的是她,那事情可就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