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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声骤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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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夏声骤停
郑席渊是在巷口的香樟树下站到夕阳完全沉下去,才慢慢动身往家走的。
手里的数学卷子被他揣回口袋,压得平整。徐余悉夸他的那句“你太棒了”,还在耳边轻轻绕着,像风拂过樟叶,软得让人心头发烫。他一路走,指尖都忍不住反复摩挲口袋里的纸星星和那片早就空掉的橘子糖纸——糖早就吃完了,可那点甜,好像从舌尖一路渗进了骨头里。
老巷里的热气渐渐退去,晚风开始带上一点清凉。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孩童的笑闹从墙头滚过去。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傍晚,安稳、温和、人间烟火气十足。
郑席渊走得很慢。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徐余悉蹲在青石板上看卷子,睫毛垂着,阳光落在她鼻尖;她抬头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小痣轻轻一跳,亮得晃眼;她慌慌张张跳上自行车,书包晃了晃,车把上那圈粉色胶带在风里轻轻飘;她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声音脆生生的——
“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了。
今晚把剩下的错题全部写完,一笔一画写工整,不让她再失望。明天她来检查的时候,他要把卷子干干净净递到她面前,让她知道,他真的有在听,真的有在努力。
他还想,明天要不要也给她带点什么。
带一颗糖,或者一瓶凉白开,或者一片形状好看的樟叶。
不用多贵重,只要是她喜欢的、细小微妙的东西就好。
他以前从来不会为这种小事上心,可一想到徐余悉,所有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全都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是在盼着。
盼着再看见她,盼着再和她多说几句话,盼着她再一次因为他而眼睛发亮。
盼着他们真的能像之前说好的那样,等考完试,一起去海边。
他没敢说出口的喜欢,像藏在树荫下的种子,在这个夏天悄悄发了芽。
他以为还有一整个夏天,一整个未来,足够让它慢慢长大,足够让他有勇气,轻轻说给她听。
郑席渊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灯亮着。
张姨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是他,随口说了一句:“回来啦?饭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
“嗯。”他应了一声,像往常一样准备回房间。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正常到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天,已经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彻底碎了。
他回到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数学卷子,轻轻摊在桌上。
白炽灯落在纸上,徐余悉的红笔批注清晰又温柔,他写的解题步骤一笔一画,是他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次。郑席渊坐在桌前,拿出笔,准备把剩下的错题写完。
笔尖刚碰到纸,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张姨惊惶的声音,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席渊!席渊——!你快出来!”
郑席渊眉头一皱。
那声音太不对劲了。
慌、抖、带着哭腔,像天塌了一样。
他心里莫名一紧,一种毫无来由的恐惧感,毫无预兆地攥住他的心脏。他放下笔,快步走出房间,一抬头,就看见张姨脸色惨白地站在院子里,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通红,眼泪已经挂在了脸上。
“怎……怎么了?”他声音下意识发紧。
张姨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她越是这样,郑席渊心里那股寒意就越重。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从脚底一路爬上来,缠住他的胸口,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脑海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身影。
蓝白校服,旧自行车,车把上的粉色胶带,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徐余悉。
这个名字刚冒出来,郑席渊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凉透。
“是不是……”他喉咙发僵,连话都说不完整,“是不是徐余悉……出什么事了?”
张姨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点着头,声音撕心裂肺:
“余悉……余悉她刚才骑车回家的路上……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轰——”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音。
郑席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饭菜香、风声、邻居的说话声、张姨的哭声……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像重锤砸在胸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骑车回家的路上。
被车撞了。
在医院抢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下午才和她分开。
她才笑着跟他说,明天见。
她才夸他卷子写对了,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才骑着自行车,安安全全、开开心心地消失在巷口。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一转眼,就变成这样。
郑席渊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指冰凉,连站都站不稳。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反驳,想告诉张姨你弄错了,想告诉她徐余悉好好的,她明天还要来检查我的卷子。
可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股从心底翻上来的恐慌和寒意,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医院……哪个医院?”
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干涩、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张姨哭着报出地址。
郑席渊几乎是立刻冲了出去。
他连鞋都没换,门都没关,疯了一样冲出巷子,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
晚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灯光被拉成模糊的长条。他跑得太快,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像要裂开一样疼,可他完全顾不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徐余悉。
徐余悉还在抢救。
他要去见她。
他要看着她没事。
他还有好多话没跟她说。
卷子还没给她检查完。
错题还没改完。
海边还没去。
那句喜欢,还没说出口。
她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
郑席渊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拼命跑过。
以前逃课、偷懒、浑浑噩噩,他从来没有为了什么人、什么事,这样不顾一切。
可这一刻,他怕。
怕到极致,怕到浑身发软,怕到一想到她可能会离开,就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他冲进医院的时候,走廊里一片惨白。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
徐余悉的家人守在门口,每个人都脸色惨白,眼睛通红,沉默得让人窒息。
郑席渊冲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姨……余悉呢?她怎么样了?她还在里面对不对?”
徐余悉的妈妈转过头,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那一个摇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郑席渊所有的侥幸。
急诊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而沉重的歉意。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患者伤势过重,抢救无效……”
后面的话,郑席渊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抢救无效。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能压垮他整个人生。
徐余悉走了。
在和他分开之后,在她骑车回家的路上,在那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
没有预告,没有重来,没有如果。
她就那样,永远停在了这个夏天。
郑席渊站在走廊里,浑身僵硬,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大喊,没有崩溃。
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想起她最后回头的样子。
夕阳落在她身上,蓝白校服温柔得不像话。
她笑着,挥着手,声音干净又明亮——
“郑席渊,明天见。”
明天见。
他答应了。
他准备好了。
他错题都要写完了。
他连明天要给她带的东西,都在心里想好了。
可是没有明天了。
再也没有了。
那个会给他讲题、会给他带草莓冰、会蹲在香樟树下耐心陪着他、会笑着说他很棒的女孩。
那个车把上缠着粉色胶带、日记本上画着小兔子、眼尾有一颗小痣的女孩。
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巷口。
永远不会再检查他的卷子。
永远不会再跟他说,明天见。
他们约好的海边。
他们没来得及完成的约定。
他藏在心底,还没说出口的那句——我喜欢你。
全都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郑席渊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还残留着她碰过的卷子的温度,还残留着她指尖轻轻擦过的微凉。
可那个给他温度的人,已经不在了。
口袋里的纸星星还在,橘子糖纸还在。
夏天还没结束,蝉鸣还在响,香樟叶还在落。
可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夏天了。
后来,他去过一次他们巷口的那棵香樟树下。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发烫,青苔蔫蔫的,蝉鸣吵得人太阳穴疼。
风一吹,樟叶簌簌落下,像那个无数个他们一起待过的午后。
只是再也没有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再也没有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笑着朝他骑过来。
郑席渊蹲在树下,捡起一片叶子,轻轻夹进那本她留下的笔记本里。
笔记本上,她的字迹依旧清秀温柔。
数学卷子上,他写的答案还整整齐齐。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为他亮起眼睛。
再也没有人,会跟他说——
“明天见。”
六月的风,还在吹。
可属于他和徐余悉的那个夏天,永远停在了这一天。
蝉声骤停,余生漫长。
他带着一整个夏天的遗憾,一个人,走完往后所有的春夏秋冬。
—正文完—
《曾是那个夏天》by雪下吟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