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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恣意观战 苟命歹活! ...
绛鸣珠上回从上都被送到钦域时,一路匆匆。那感受可谓是现如今想起来都会打寒颤的程度。西荣的气候和海拔对比中原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连年的积雪一层层厚厚的盖在神鹰山上,千百年不化的冰川攀附其上,险象丛生之中又多了些让人敬而远之的神秘,层层叠叠的山脉更是几乎将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割裂成了禁忌之地。
如此美轮美奂的景色,若身处在二十一世纪,本该坐在温度适宜的玻璃房客栈里一边品味咖啡的焦香和糕点的松软甜腻,一边眼观美景,兴叹大自然的神工伟作。
然而绛鸣珠此刻再一次看见层峦叠嶂的山脉却只记得自己那一路被冻醒好几次,那些随她一同从中原上都前往西荣的护卫和奴仆,换了一批又一批。
起初她还可以跟他们闲聊几句来解闷,渐渐地变成了言语不通,再彻底进入钦域之后更是没有一个人会讲通用语。
再次踏足这一条路待遇却是如此的天差地别,走走停停间随时随地可搭建温暖舒适的毡帐休息,她还能在闲暇时在跟札格苏相互切磋马术,可谓是悠哉至极。
这天透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烈日高悬,凌空照耀在雅鲁江上,这条古老的河流发源于雪域众神故乡的山脉北麓,古老的祥雄部落的占卜师曾说,母神朗钦玛姆不愿看到这片土地彻底死寂,所以祂忍痛将自己的孩子分割,让众神分散在这里土地的每一处,护卫一方安康,为了让祂们毫无牵挂的值守,朗钦玛姆忍痛分断自己的躯体,众神再无故乡,朗钦玛姆的鲜血和众神的眼泪汇聚形成了这条古老的河流——洛札玛朗江,让祂始终绵绵不息地心怀牵挂,流经西荣四部二十三个氏族的起源地,孕育着雪域高原上的每一个子女。
洛札玛朗江的中流上漂浮着一块块碎裂的浮冰,莹白的冰顺着融雪的江流缓缓向下,顺着初春的风弥漫在河谷间。
于岸边取水的老牧民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灿烂的笑容,他拍了拍桶身,对着身边年轻的人骄傲地道:“瞧见了吗?朗钦玛姆是最眷顾我们雅钦部的,西荣千里江域,就属我们这里的水源最先解冻。”
雅钦部坐落在冈钦山南麓的河谷地带,周遭皆是宽窄相间的高原河谷地貌,丰沛的水源,是这片土地兴衰的根本。每年比周边部落早近一月返青的千里草场,是牛羊熬过寒冬后最好的育肥宝地。
雅钦部的牛羊是整个西荣地界里最先出栏、品相最好的,牦牛尾和羊毛氆氇更是随着茶马商队远销中原上都,成为了仅供贵族使用的奢侈货。
十年前,延钦昆嘉亲属族以为父亲祈福为由,从逻些城的权力中心脱身,迁居回到这片发源祖地。其他三部的氏族都认为这个温润的男人是因为执掌不起那片神域,而逃离的。可是他们并没有亲自来到过这里,只把目光聚焦在逻些城内的圣殿庙宇上。
雅钦部扼守冈钦山南麓隘口的咽喉之地,进可顺着江河直抵逻些城的腹心地带,退可隐入冈钦山的千峰万壑之中,更是西荣连通沙国与中原商道的唯一渡口,往来的商队、马帮皆要在此歇脚补给,连逻些城派往各地的信使,也要在此换马休整。
延钦昆嘉蜗居于此,进可攻,退可守,悄无声息,尽观天下万事。
老牧民的话音刚落,远处的山口处便扬起了一阵遮天的尘土。
三支身着逻些城制式铠甲的骑兵队伍,顺着河谷朝着雅钦部的定居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油绿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一只白色的牦牛在上面肆意腾飞。
取水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双手叩于心口,虔诚跪地——那是逻些城的迎王队。
札噶苏今日特意给绛鸣珠选了一件十分清爽的青绿色束腰短裙,加之大约是因为上次绛鸣珠把头饰品扔一地的缘故,这次札噶苏就只简单给她编了干净利索的好几根小辫子垂落下来,在这份俏皮灵巧上又加了些珊瑚玛瑙、绿松石等琐碎贵重物件儿。
一番装饰下来,绛鸣珠抬眼望见镜子里的人,“札噶苏,你再这么打扮下去,我敢保证看上我的人能手牵手绕着西荣转圈。”
札噶苏一连身边两个侍女都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一贯多言多语的曲珍接了句:“赞蒙的话要让别人听了去,只怕全西荣的人都会手牵手排满整条河谷赶来笑话你。”
“那敢情好,我这辈子能让全西荣的人都开怀大笑,也算功德一件了。到时候拉伊和曲珍你们两个就守着河谷辖口收过路费,说不定够你们买上百头牦牛呐。”
绛鸣珠因着这些天的山川湖海,眼见路过牧民的日子清苦纯粹的日子,骏马的奔腾更是彻底驰放了她紧绷的神经。食欲上来了,人也精神起来了,久而久之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暴露出自己本性。
欢声笑语后,再次启程出发。
不过半天功夫,绛鸣珠最开始还因为在乎形象、顾忌妆容,尽量优雅地盘腿坐着,现在已完全没了耐心。缓缓移动的毡车里,绛鸣珠一条腿直接斜挎在檀木缠金丝的凉塌上,右手手指敲击着棋盒,俨然一副清末烟鬼摸样,双眼斜视坐在对面的少女。
札噶苏食指与拇指之间握着一颗色泽晶莹剔透的白棋子,欲下不下。
绛鸣珠叹出一口长吁!
棋盘上散落着的白棋渐渐被黑棋吞并,双方实力悬殊差别实在过大。
“这本该是高手对决,杀气腾腾、血溅四方尚且不蹙一下眉头的威风场面啊!”绛鸣珠观望札噶苏一副恨不得抓耳挠腮的苦样,心道:“生生的被这焦灼且充满惆怅的稚嫩面容泯灭的一丝不剩。”
空气中尚且闻到一丝楚楚可怜的苦味。
是残兵败将拼死挣扎求生的精神吗?是千军万马被斩杀余留荒尸遍布郊野的腐臭吗?
不!
绛鸣珠叹息道:“小札噶苏,这下棋要得是专心致志。你这脑袋里不要想其他的事情。”
札噶苏闻声抬起头来,小脸皱着辩:“我没有……”
绛鸣珠问:“我把你带出来,你不高兴?”
扎噶苏头低得越发低了些,声音闷闷地回答:“没有。”
当时临近出发当天绛鸣珠一直没找到札噶苏,问了侍女才知道札噶苏不跟着她们一起去逻些城。
绛鸣珠质问侍女:“末蒙不让她去吗?”
侍女道:“怎么会?是札噶苏自己不去,还是她求着末蒙说让您一起去逻些城的呐。”
西荣的氏族排外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这一点从二代赞普统治开始变得更加严重,甚至年长一些的人他们认为,不论是中原还是北疆人,只要进入西荣的地界,天神就会对她降下惩罚,而这些人则会受到“札吾”的诅咒。
绛鸣珠当天是在马厩里找到札噶苏,她走过去板着脸:“我去逻些城参加浴佛节,你这侍女不跟着,是害怕受到诅咒吗?”
札噶苏手里的枯草掉在地上,侧身看着绛鸣珠一脸肃穆,随着绛鸣珠的前进的脚步默默退后,直到背紧紧贴着木板,不回答。
绛鸣珠决绝的走了,但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浅浅的脚步声,她嘴角渐渐牵起一道悦然的弧度。
绛鸣珠看着札噶苏此刻脸上这副沮丧又垂败的神色,顿时有些后悔给她写那一段前尘往事了。
她坐起身来,郑重地问:“浴佛节难道不是西荣人为了犒劳僧尼出寺才由来的吗?你这个在萨噶达娃节出生的人倒不去?”
札噶苏闻言,抬头看向绛鸣珠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一圈:“赞蒙您怎么……”
“札噶苏,发生了的已经在那里的了,缅怀改变不了任何。”
绛鸣珠的目光看着陶瓷那两株长在一根粗壮根茎上的蓝紫色绿绒蒿,她们常年生长在岩石雪地里,习惯了辽阔和严寒,骤然被移植到空间下周,空气暖温的环境里,不过半天时间,花蕊就已经变得有些颓靡。
雍布拉康是地处他念他翁山下的一个山峡谷,因为被雪山覆盖面过于广阔,而导致这里常年的气温变化并不大,无论是植被还是野生动物都对这里敬而远之,唯有一种生物在这片土地开的茂盛——绿绒蒿。
绛鸣珠早上在流石滩边用冰水洗漱时,看着那一株一株浑身倒刺,颜色迥异的绿绒蒿觉得美极了。等她陪着朗木木吃饭早饭后再回到自己帐内,便看见被移植到陶瓷里的花朵,摆放在最显眼处。
“萎缩期艾的树苗既抵不过秋枯,也熬不过冬寒,向下扎根才能留待力气等万物复苏。”
绛鸣珠的手下意识地去握住札噶苏拿着棋子的手,看着指尖细密的伤口,顿时心下一痛,手里的劲儿不知觉也加重了,进而言语郑重道:“届时无论是你想要什么,都会得偿所愿。”
我希望如此,你也必然会如此。
札噶苏抬眸望进那双直视自己的目光里,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来自她的某种力量,不管是手中的,还是眸中的。
说不清,道不明。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到绛鸣珠眼前,替她拭去刚刚溢满出来的泪滴。
绛鸣珠意识到自己失态,顿时松开她的手,侧身躲开投射而来的目光:“反正不管怎么样你只需要记着,即便你如今没有了那欺霜傲雪的资本,也莫要做那北鱼黄草。”
札噶苏的通用语其实并没有多好,她对于绛鸣珠此刻说的这些咬文嚼字的话,有些没听懂,可是她看着绛鸣珠此刻这一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样子,心里莫名的暖和。
她笑着低下头。
绛鸣珠自顾自地转到一遍说着,大半响没听到回应,又侧回身来,看着札噶苏低下头,以为她还在难受,便又开始絮叨:“别忘了,你可是有人跪在释迦牟尼佛前整整求了一年多才得来的珍宝。心情郁结,思绪不快,这是佛家大忌。”
札噶苏听见这句话,虽然已经没有起初那般惊讶,但到底是疑惑的,她眉眼紧蹙,颇为无辜地发问:“赞蒙……我的事,您怎么都知道?”
你可是读者最受欢迎的女主角啊!
绛鸣珠眉眼之间溢出得意之色,食指弯曲落在札噶苏紧蹙的眉心处,随之打出一个响指:“你日日跟着我,我调查你底细很奇怪吗?”
“啊?”
绛鸣珠不再搭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顾自地拿起西荣赞普录看了起来。
札噶苏拿起白棋下到七之九手处,好半响突然欣喜地抬头:“赞蒙,我好像赢了。”
绛鸣珠的目光刚看到西荣第二任赞普独子——坚赞仁钦崹木自愿入寺随**修习五文。
听见札噶苏的话,目光移开书本,转移到棋局上,细细观察了会儿,顿时乐出声:“行啊小札噶苏,你这手鬼斧倒还真劈开了不周山!”
“什么?”札噶苏眨巴眼睛,显然又没听懂。
绛鸣珠一眼欣慰的解释:“我说你有下棋的天赋。”
札噶苏嘴角微微上扬。
“札噶苏,等到了逻些城我给你买几本中原的书,我教你通用语。”
札噶苏点头。
·
绛鸣珠掀起帘进帐时,看见赞普延钦昆嘉与末蒙朗木木两人坐在中间,眼前的小桌上摆放着新鲜的食物,身后身前站着好几位随侍的人。
末蒙朗木木伸手招呼她:“快过来。”
绛鸣珠走过去对延钦昆嘉简单行礼后,便坐在了末蒙旁边,端起早已备好的小碗羊汤,一勺入口,瞬间惊地抬头。
“怎么样?”朗木木看着一脸欣慰地解释道:“我特意让他们炖汤用天灵草掩盖了膻味。”
入口不但没了羊膻味,舌尖竟然在清新中有还弥留一点点苦涩。
绛鸣珠顿时眼冒星光,由衷赞叹:“好喝。”
朗木木闻言又立刻拿起大勺,往她碗里添了半勺:“你爱喝就好。这是扎噶苏想得法子,说调理身子的药汁单独煎制怕你嫌苦不喝,这样和食物清炖在一起,既不会太苦涩,还能让你身子壮实些。”
绛鸣珠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不再言语,只低头一口一口机械地喝着手中的汤,连同碗底的肉也吃得干净。
朗木木看着低头喝汤的绛鸣珠,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头,目光幽幽地注视着她,口中却叹道:“也不知道你哥哥在逻些城一个人过得怎么样,但愿此去能让他同我们一同回来。”
这朗木木全然将思儿之心转移到了她这里,怪不得日日询寒问暖。绛鸣珠不语,只一贯喝汤。
延钦昆嘉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带血丝的烤肉被他一块一块入口咀嚼着,“这种心思以后就不要再在人前提起了。”
朗木木语气不善的争辩:“那是我的儿子,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心头肉!”
“那也是我的儿子,可如今的局面……”延钦昆嘉的目光在瞟视到绛鸣珠的那一刻,言语戛然而止,像是在顾及什么。
原本讨论热络欢笑着点评食材的朗木木和绛鸣珠,因为延钦昆嘉忽然黑着脸离开而骤然停下话语,一言不再发。
“吃个饭也不消停!我这是吃还是不吃啊?!”绛鸣珠看着离去的男人,在心里暗骂。
随后十分和适宜地放下碗勺,挨近朗木木,再次装起贴心小棉袄样:“阿尼拉莫要太忧心忡忡了,阿古拉这次去看见哥哥,肯定就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留在逻些城了。”
朗木木闻言面色慢慢柔和下来,欣慰地点头道:“对,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最后绛鸣珠只觉得这一顿饭吃得心累无比。
此之后一直到临近逻些城的这小一个月路程时间里,绛鸣珠每天的一日三餐里有两顿都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度过的。
现在绛鸣珠已经被这夫妻俩折磨的,哪怕是听到俩人的名字就生理性头疼的地步了。
注明:藏语里的“札吾”。就是你触怒了神山,神山要发怒。“札吾”就是给你一种灾难,要惩罚你。【出自——雪山之书(郭净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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