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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后记二·岚烟浮云(三) ...

  •   【从雪泠出来后,我和爹娘一共在三个地方定居过,都在洛灵。因为它离家远,风景也差的大,不易睹物思乡。
      第一个是洛灵边界的烟云山山脚,我们自己雇人造了房子,旁边开辟了大片药田。
      蓝杜鹃种满外围,屋前有三棵梨树。到九岁前我们都住在这里,小潇没长大,一直在缸里。
      九岁前一个月,我们搬到了另一处院落,更靠近皇城一点,离烟云山三十里路,取药方便,周围也有了人烟。周围一带都是养鸽子的,民风也比较淳朴。
      我们在这里一直住到我十二岁生辰,十二岁生辰那天前往皇城。行囊放了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装着棵树。
      第三个地方便是皇城了。
      十二岁的二月十九到达那里,十七岁的二月十九离开那里。
      二月二十,我回到了烟云山脚的小屋。
      这里什么都没变,一切如初,新老朋友欢迎了我。
      烟云山分南北山,南山是凶山,山上猛兽成群,且会下山,所以山下无人敢来,山上无人敢去。这里很清静,也很热闹。因为离屋近的、可以下山的动物都是我的朋友、客人。
      为什么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没有人烟。
      小潇的树枝没有再种,用药水处理以后便一直放在了盒子里。
      我开始制作复生露,再种出浮云草。
      没有人不想活。

      一个月后,我易容成老公公上镇易物时看到了张贴的皇榜。秦翼定了苍巫人的罪,说苍巫是大害,但他并没有通缉我,许是因为知道我会易容。
      而我呢,靠着乌沽,查起了真相。
      弄清一切,花了三年。
      但,我没有回去申冤。
      其实无了意义。名头于我不重要,但不论冤不冤,我曾深爱的人间已经改变。
      也可能是我想解了浮云再去申冤吧。
      四年,终于制成了复生露,我进入等待浮云草长成的十个月。说来也奇怪,中了浮云后,平日小病仍有,生辰却再没出过事。
      所以我不明白,祖宗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二十二岁前半个月,浮云草长成了。
      等待的半个月,我又期待又坎坷。
      每日都离活下去更近一步,我每天都在想着回家。

      生辰那天夜里,解药在我手上诞生了。
      我也明白了,死亡才是我的归宿。
      仍旧是火烧云下,我正在研磨浮云草,再有半个钟便磨完时,一匹矮马带着一个人闯进了屋。
      头发白的部分,中了浮云。我愣愣的才去问马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是我从乌沽口中知道的,是洛灵南边的、正在与之打仗的乾雨国瑞安帝的弟弟,继云侯沅陌霄,便字继云。
      他五年前便化名木萧参了军,现在是大将军。
      我想,他是陌霄,我是岚烟,本应无缘,却遇上了。说明有未尽的缘分当了,于是我救了他。或许他委屈吧,我也挺委屈的,两人都是第一次。
      浮云草也还有一份,我又觉得这半个月不会暴毙,药便给了他。
      录下发生的事出门,我直面了无法逃离命运的苦涩。
      他的马把浮云草吃了。复神露没有多备。
      我怀着丝希望,拿着针走向马。不想山中老虎突然出现,惊了马,马扬蹄踢在右臂上,骨折了,也蹭破了一大块皮,血漫开在白衣上。
      飞针入马,马倒地死亡。
      剖开马腹,浮云草已经被消化完了。
      我不知道当时最强烈的感受是什么,大概是什么都有,太复杂了。所以什么都形容不出来,除了四个字。

      就这样吧。

      我想,他或许是我的命缘。我安慰自己,救他,还天下太平也好。
      切了些马肉,老虎叼走了剩下的,清晨官兵来问我有没有见过木萧。
      到了饭点沅陌霄才醒来。
      相处到晚上,我对他的评价很简单:没脑子,不会讲话。
      人又别扭得很,不信我,却又因说错话而内疚,可又对被我救下这件事安之若素。
      还有健忘与失信吧。庆幸我小时候的先见之明,所以我从未指望他说的“他来收拾”。
      不过他对解毒这件事居然还心有余悸。真不知道他这样一个比我壮硕了不知道多少的人在担忧什么。
      第二天去了趟镇上,回来之后,我故意叫了他真名,而非大将军“木萧”。一来是试探他是个怎样的人,二来是推动我和他的缘赶紧走完。
      他要掐我的脖子时,我自然不设防。
      只能说,明知会发生什么却什么都不做的感觉很不好,和那天一样。
      差点被掐死就算了,扶我起来时还去抓我的右臂。
      所以我对他的评价多了几个字。
      白眼狼,缺心眼。
      得亏他命好,不然定然在宫中活不下去。
      演完,目的达成,看他见我的伤那眼神,估计我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个瘦弱大夫的形象吧。
      还问我名字……我自然不说。缘到再说。
      这第二天呢,他便和跟屁虫一样跟着我去,什么活都抢,也不知是不是白眼狼的皮被扒了,所以成了只羊。
      晚上,他邀我喝酒。
      我极少喝酒,梨花酿这种酒也不过三杯——娘没说错,我酒量真不好。
      我也知我醉了会发生什么——有问必答,真言尽吐。
      但我还是选择喝了。
      我知道这么做,缘会更深。但我想,他好歹是抢了我命的人,不该只有抢我命的缘。
      也应该是我不服,也可能是我不甘心,我想加深缘分,看看这好命的人会活成什么样。
      但我跟他的缘真的很奇怪,怪在名字上。
      名陌霄,陌路云霄;字继云,继承云志。与云又是有缘又是无缘的……所以我想,他应是与高高在上的云无缘,与我这微不足道的烟有缘吧。
      想明白这次的因果,我也有些释然了。
      于是我要夜鸟去把阿吉叫来。
      阿吉是烟云山另一侧大草原的枣马马群中最快最壮的马。我想,他若是有这匹马相助,便可早些停战。说不定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天下太平。

      我想我终究是个爱苍生的人。

      我还是不太能喝酒,第二天醒来便头疼。上一次喝酒好像是在十六岁的除夕罢,那天醉酒也是做了梦,梦里,有人叫我“烟烟”“烟儿”“阿烟”,一个声音叫了个遍。
      没成想,出了屋后梦成了现实。沅陌霄便是叫了个遍,想看到我的难色。
      我想再住几天他便会明白,想让我做出这些反应是不可能的。
      但因他叫了个遍,我欣然接受了他让我叫他阿霄的要求。
      他是听了我醉酒时说的话才这么说的,说是让我好受。
      不明白他的想法,叫得相同不是很会唤名思人吗?
      但我毕竟无感,便也随他去了。
      他爱看我写的书,倒是没想到他这么贴近世俗。
      过了一会儿阿吉到了,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严肃和冷静。想起他刚来那天被阿黑吓到了,和现在一对比,莫名地有些反差感。
      他骑了马,停下来说喜欢,我扔给他一句“喜新厌旧”,转身离开。
      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有多错愕。他这个人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他在后头叫我,我怎会理会他。而后,他面对老虎时又异常冷静了,还让我后退。那可是我的朋友兼客人,退后什么?
      沅陌霄人是挺好的,就是有点蠢,希望他适应这种生活。
      他是真的很喜欢阿吉,闲下来就去骑马了。我故意叫他“霄哥哥”,他倒是一点也不尴尬,眼巴巴地求马。
      真是个自来熟又心大的人。

      一个月后,我带他上了南山去逛,又越过南山,到了西坡大草原。骑虎,骑羊,和蛇睡觉,骑豹子,和雪狐睡觉。干什么他都震惊。最震惊的时候还是见到枣马马群的时候。
      他是真的喜欢马,一直骑到晚上。
      然后他跟我说,不知道第几次和我说,和他走吧,和他回军营,助他赢。他还向我保证会对我好。

      我想起那些曾经说过会对我们好的人,都死在了那一天。

      我扔给他一句“闭嘴”,骂他无视人命,也在心里骂自己,而后策马到溪边,马回去了。
      溪流那么干净,可惜没有月光,溪的样子一点也看不清。
      像那条血河的前路,我一点也看不见,看不见沉没之处。
      他追来和我道歉,说他不该保证一年能赢,那是他们的习惯,他要保证的是对我好。他不知道我懂了,但我不想理他,骑他的马扔下了他。
      行至大半,天降大雨。
      我在心里骂一句自己的疏忽,回去接人,又进了山洞,烤着火。冰冷冰冷的火,我全身都发抖。他抱住我给我取暖,我脑中才明白一个词,抱团取暖。
      温暖吗?我不知道。
      他挺暖的,但我一直觉得冷。
      第二天醒来他又在骑马,还和我开玩笑说我昨天晚上动手动脚的。
      他希望我有什么反应,向他道歉?还是脸红害羞?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带他越过天堑,他说喜欢这种生活。我在心里祝他下辈子投个好胎,投成苍巫人。

      但不要像我这样的。

      我已经感到了些许不舒服,我还羡慕他体强无病呢。
      回去就发烧了。烧了两天,并不严重,和以往比起来的话。
      但和这五年比是比较重的病了,至少没有在床上躺过。
      过了两天,沅陌霄和我拜了把子,我脑中出现一个好笑的场景,我叫一声阿潇或者阿霄,两个都应——但怎么可能变成现实呢?
      他又劝我跟他走。这次我确实犹豫了,犹豫的结果是我和他走了。
      为什么呢?因为我想,我活不了多久了,我终究还是不想无人知晓地死去,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或许也是想看看,我,或者他,究竟能否迅速让这天下太平呢。
      快到军营时我总觉得内心有点不安。那不安来自沅陌霄。
      就像是十七岁那天,一样又不一样。我一直在想我忘了什么,直到我和他被巡逻的士兵抓起来,我才想起来了。
      沅陌霄离开军队有两个月了。明明我在每日记录上写了,我怎么又忘了?
      我没精力去想了,迎接我的是鞭打。我被蒙着眼睛,痛感被无限放大。
      有一瞬,我在想,沅陌霄现在怎么样了。这一瞬后我便没了意识。
      我不知醒时是何时,还是在最初的地方。浑身剧痛,清晰的提醒我还活着。
      祖宗真是奇怪,怎么又不拿走我的命了呢?
      看守的人惊讶极了,我居然还活着,死了两天诈尸了。
      活了又怎样?没人给我疗伤,依旧让我自生自灭。
      我又想起沅陌霄。想说我累了,人心就是这样,伤了我,我又凭什么再留下?
      我总在诡异的时候命很大。
      我顺利的熬过了这几天,也是这时,他们才有人来给我看伤。再然后?我被关了一个月。期间有带伤员来给我看过,而且越来越多。

      当时有一回,我又想起了沅陌霄。想骂他一句白眼狼和伪君子,答应了不会亏待我就是这样的吗?也只想过一回。更多的,我想知道战乱何时结束。
      一个月后被放出,但仍然有人严加看管,不让我露面和说话。他们说这是将军的安排。
      先头关着也是因为我是洛灵来的,军中人不信任。
      我可能还是比较心软吧,原谅了沅陌霄一半。还有一半是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份疑惑一直到了七月初二。
      我正在帐内,要给自己上药。这时有人进来,我以为是看守——是一个沅陌霄。

      一个哭着的沅陌霄。

      他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说我没死真是太好了,我的心中只有疑惑。我同他讲了我的经历,他也讲了。
      他们骗他说我死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小校尉了,“将军”一直不是他。
      他给我上着药,说明天就替我申冤。他问我怨不怨他,当然怨,怨他出尔反尔。

      当然现在不怨了,我现在只是想,他终于尽了一回哥哥的责任。

      我也挺想尽的。

      第二天我就自由了。我在军里很受欢迎,我也打听到了不少关于将军的事。一打听就知道将军有问题,我便着手让麻雀在军里监督。没有乌沽好用,可惜黄疆不适合他们生存。
      我掌握着信息,也知沅陌霄也在查,寻了两次没见着人,便待他来寻我。
      他是一个很好样的人,那天哭着高兴地说我没死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是了,他说让士兵照顾我,真的只让士兵照顾我了。所以他半个月后来找我,我为什么要理他对不对?对我好的又不是他。
      第二天,他在营帐里蹲我,我一不小心差点给他踹废了右手。给他上了药,他说听他说两句,那就两句。
      他言而无信,我言而有信。
      次日,本以为照他的脾气,他定会等在帐篷里,却没有人。我生了疑,卜了一卦,是血光之灾。
      所幸我早让阿吉回烟云山把盒子拿了过来,我带上软剑就策马去追他。
      他被将军命令去夜袭。
      偏生这三日我没有问麻雀情报,问了才知,将军联合洛灵,要杀沅陌霄。

      我当时没有任何想法了,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来得及。

      我下马就抱住他,心脏狂跳。我想我失态了。

      我逼他改军令,和他一同去突袭了本该是他葬身之所的敌营。
      他问我,两个人,为什么还要突袭呢?我认真回答了一番。

      他是我救的人,有人要害他,我绝不姑息。

      他是抢我命的人,没人能从我手上抢走。这一句也是我的想法。

      他曾说我会长命百岁的,这句话该说给他才对。
      分别时,我告诉他了,我是苍巫人。我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不知自己究竟想不想知道。

      第二天,他总算是来找我了,他不笨,明白了将军是细作。我仍旧赶人,背对着也能想到他的表情——错愕,不知所措。
      我说,“你有没有错和我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
      所以就算我现在并不生气,我还是会和他生气的。
      当天晚上,他告诉我,他们的计划要等回应,过几天告诉我。
      他每天晚上都来,大抵是吃教训了。一周后,来的还有他的心腹手下竹渌和兰帘。
      他说我们回洛灵,具体计划路上告诉我。
      我沉默了。

      他在先斩后奏。

      我讨厌先斩后奏。

      但我还是拿上盒子和他们一起离开了。
      路上,沅陌霄和我说了计划。
      根本没有具体计划。
      只是过去、调查,只是过去调查。
      我抱紧了怀里的盒子,有那么几个瞬间想勒马停下,但还是没有。
      因为我本是浮萍,拥有浮萍一样的未来。
      再多一个浮萍一样的生活罢了。
      我试图这样安慰自己,终究没有成功。心中的郁气化为实质,氤氲了全身——下雨了。
      我们也到了。
      沅陌霄给我擦着头发关心着我,我心里的郁气少了不少。他估计也是事态紧急才没来得及通知我吧?
      我努力这样安慰自己,在下一刻内心荒芜。
      所有人被安排了任务,我没有。
      “身体不好”“医术最重要”……
      他的话在我脑中重复,我明白了一个事实——他本就没有告诉我计划的打算。
      他凭什么未经商讨安排我的一切?他认为我就是个除了医术一无是处的累赘吗?
      心中郁结,我也才感到一夜的跑马有点累。
      既然如此,我定会好好休息,好好当一个累赘。
      我再也不要帮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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