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逸事》lounge

23、兄妹

　　玄蜚声猛然掐住他的脖子，“闭嘴！闭嘴！”

　　“用些力，这样你就少了个仇敌。”

　　“甘如师，甘如师，你到底想我怎样，想我怎样？”

　　“我对你半分感情不剩，这样问只会让你更可怜，玄蜚声，做你自己吧。”

　　玄蜚声冷笑一声，“好啊，如你所愿。”

　　甘如师走后，玄蜚声一头倒在床上，脑子里似乎一直持续着尖锐的耳鸣，他反反复复地想，甘如师是来跟他断情的，在他最抱有希望的时候，他单方面地宣布他们之间完了，他玩弄了他的心，说走就走。

　　“全部，都这样啊，原来一直是这样，我忘了太久。”

　　山壁陡峭，杂枝丛生，荆棘无数。女孩手面白嫩的皮肤被拉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即使如此，她还是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烈日当头，发白的嘴唇被她舔得越来越干。当见到一片青绿的时候，她已经快耗费了一天的时间。躺在地上大口喘了一会儿，立刻又起来了，给自己打气，必要在天黑前上山。

　　落日余晖从茂密的树林间泄出，一道道斜斜散落，暖黄的光线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这种光景，她看着，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去。

　　一颗硬物忽然砸到她头上，不重，但很无礼。女孩回头看，却不见人，捡起脚下看着就很酸涩的绿色果子，她又抬头，却在刚刚没见人的方向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把自己斜吊在树上，枝繁叶茂将他隐在其中，不露出头来还真不容易看得见。男子长发垂下，随着他不老实的动作晃荡着。漂亮的眼睛，调皮的笑意，显眼的虎牙显得过于可爱，高挺的鼻梁才透出一丝英气，

　　“小美女，你在这儿干嘛？”

　　看他穿着打扮，俨然是门派弟子，女孩问：“小师兄是丰凌派的弟子吗？”

　　“你找谁？”

　　“周云展。”

　　“找他的人可不少哦。”

　　“可否带我上山。”

　　“你这小姑娘，胆子可真大，还不知我是谁，就敢让我带你上山，不怕我害了你。”

　　女孩定定看着他，反给他看慌了。

　　“丰凌派不是那么容易上来的，这山上也不是随便就有什么人。”

　　“是啊？所以你是怎么上来的呢？”男子饶有兴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女孩不耐烦地垂下眼睛不再看他，拍了拍身上的乱草，启步继续往山上走。

　　“嗨！话还没说完呢，你别走啊……”

　　挂在树上的人长腿被缠在枝干间，一时抽不出来，“你不是要找周云展吗，我知道他在哪，你别走啊。”

　　“不麻烦你了。”

　　女孩头也不回地走了，男子反而急了，这一急就出了乱，手下一滑，身子先往下垂，两腿确实解脱了，可眼看就要摔个倒栽葱，一抹红色一闪而过，缠住了下落的人。

　　男子被女子打横抱在怀里却不觉得羞耻，稳稳当当落地后，还躺在她怀里，盯着女子，仿佛在等着她怨他的那一眼，可惜对方始终没把眼神落在他身上，他调皮的笑意里夹杂了一丝苦涩。

　　“谢谢师姐。”

　　“早晚摔死你。”说着狠心的话，语气却平平淡淡，把人往地上一扔，朝女孩走去。

　　“此地乃丰凌派所在，非本派弟子，未经允许不可逗留，姑娘若是误闯，请尽早离去。”

　　“这位师姐，我并非误闯，而是专程来找人的，可否帮我通报一身，我找周云展。”
　　红衣女子这才古怪地看了一眼笑嘻嘻的男子。

　　“你找他何事。”

　　“私事，烦请通报。”

　　“他就在你眼前，不必通报了。”

　　女孩疑道：“不对啊？”

　　女子一指，“他。”

　　周云展忙凑上来，和和气气地问：“小美女你找我何事啊？”

　　女孩皱了一下眉，细细打量他一番，看起来十分不满意。

　　“你就是周云展，为何刚才不说？”

　　“我不是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要走嘛。”

　　“强词夺理。”女孩看着年纪不大，却一副老成模样，抱着双臂，反倒像个长辈，“你真的是周云展？”

　　“不信你问她。”

　　周云展似乎对刚刚救他的女子态度非常随意，而冷面女子也不太在意，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变过表情，和周云展过于灵活的五官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需要别人证明，我自己验证便可。”女孩忽然握住了周云展的手。

　　两只手握着，一个柔软小巧，一个骨节分明。

　　被一个漂亮姑娘示好，周云展刚裂开的大嘴和开始狂躁的心和还没咂摸出个所以然来的脑子忽然都僵住了。

　　随着对彼此的感触，手越握越紧，两人表情甚至出现了同样的变化。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谁都没说话，但是里面的探究、好奇、紧张和期待，都仿佛在诉说着许许多多。

　　“师姐，方便让我们单独谈一谈吗？”

　　周云展很少正经说话，女子的表情没有透露出太多情绪，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她的紧张。她看着眼前相对、相握的两人，长久的注视在他们周身仿佛形成了一种谁都无法打破的屏障，任何人在这里都已经显得多余。

　　女子走后，两人终于松开了手，都显得有点局促，周云展犹豫良久，终于问道：“你，十八了吧？”

　　“刚十八。”

　　周云展抿嘴一笑，女孩也是。

　　“我以为是个弟弟，没想到……”周云展的眼睛忽然酸酸的。自五岁上山，他就没机会见到亲人了，对父母的埋怨随着他们的死而消失，自己荒唐度日多年，在丰凌山上过的都是虚无缥缈的日子，没有盼头没有希望，没有什么可值得去做的，因为并没有人对他有所期待，他无趣地甚至希望年年岁岁守在山下监视的火莲教，能有点出息上来折磨他一下。除了丰凌山，这个世界似乎和他无关，还有需要他的人吗，似乎是没有的，但没想今天到上来一个小姑娘，没想到……

　　他摸了摸她的头，让她有点羞怯。刚刚还是个脾气好大的姑娘，此刻却像只害羞的小鸟。周云展这时才看清她的小脸，脏兮兮却像颗脆生生的小桃子，两团微微鼓起的小奶膘在下巴处收成一个尖儿，越看越觉得熟悉，越看越能回忆起父母那已经快被他遗忘模样，心里的满足感快要溢出胸膛。

　　女孩终于被他盯得噘了嘴，但并没扭过脸去，而是用忽闪忽闪地大眼睛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感觉要问这个有点奇怪，但，你叫什么名字呢？”

　　“甘甜宁。”

　　“我的妹妹甜儿，是吗？”

　　甘甜宁的脸瞬间红透了，觉得自己的这个哥哥果然是个坏胚子，但摸着她后脑勺的大手很有力，俯身而下的高大身材和宽阔的臂膀，温柔甚至带着宠溺的目光，在颠沛流离了两年后的这一刻让她终于有了一种实质的安全感，恍惚中，她想起自己似乎曾见过一双类似的、能给人安心的眼睛，是黑色的，不爱笑的。

　　“累了吧，先带你去洗洗，睡一觉。”

　　甘甜宁终于放心地一笑，任由他牵着上了山。

　　周云展在丰凌派是当祖宗供着的地位，一来他是老掌门的亲外孙，二来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老天赏饭吃的那种，奈何这位大少爷属于闭着嘴不吃的那种。火莲教天天打他的主意，但武学宗师周老健在，无人敢惹丰凌，只能在山下日夜监视多年。甘甜宁为了避开这些眼线是从北山陡崖边爬上来的，那里也常年有巡视的人，但毕竟几年不见一只鸟飞过，自然疏忽许多，才让甘甜宁这只小兔子给钻过去了。

　　周老掌门从不掩饰自己对外孙的偏爱，即使是个不争气的，给周云展住在山后最宁静秀美的一处独立宅院，其实也算沾了他母亲的光，这本是周老掌门打算给周染和雨清园做婚房的……小时候听说的时候，周云展还住得老大不情愿，但也住了这么多年，是自己稀罕不得了的狗窝。

　　丰凌派闲言碎语的风吹得够快，俩兄妹刚踏进院门，屁股后头就追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原来一听说周云展带了个丫头回来，周老吹胡子瞪眼地就出门了，他深知自己的外孙是个傲慢顽劣的，但还算检点，没闹出过男女感情方面的糊涂事，这是吃了谁的熊心豹子胆敢把人直接往家里领了！

　　“小云！人呢？”周老围着他俩转了一圈，从周云展故作乖巧的脸上看出装傻充楞的成分，旁边站着的小姑娘倒是一脸天真好奇，看起来像是这小兔崽子坑蒙拐骗来的，“怎么回事？”

　　“外公……这是我朋友。”

　　“你有多少朋友我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周云展脸色适时一黯。周老当然看出他这失落也是装的，但……这事实确实挺让人失落的，故口气软了些，转向那个女孩。

　　“小姑娘，你从哪里来呀？”

　　甘甜宁昂着头，真诚无比地介绍了自己：“周爷爷，我是北山脚下后梁村的，早上在北山上采药，爬到半山崖的时候，山下忽然追上了两个人，看起来不怀好意，我心里害怕就赶紧往上爬，误入了丰凌派，幸好云师兄帮我打跑了他们才得救，云师兄怕坏人还在山脚下等着，所以就带我回来了。”

　　“是、是这样吗？”周老口气怀疑，瞪了外孙一眼。

　　周云展也懒得撒谎，食指曲着蹭了蹭鼻尖，清清嗓子没说什么。

　　“那既然如此，天色已晚，就在此住一晚吧，明早爷爷找人护送你回家，不过毕竟女儿家的住在这里不方便，爷爷找个姐姐来保护你啊。”

　　周云展的嘴角一波三折，最后一脸震惊：怎么给闹出这么个结果？

　　“掌门外公，你要找谁来住啊？”

　　“还能有谁压得住你！叫你师姐看着！”

　　周云展欲言又止，眼波流转了一下，才小声嘟囔着一句：“净捣乱。”

　　周老正稀罕地摸着甘甜宁的小脑袋，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感觉不是句好话，瞪了他一眼，可打眼一瞧院子，又啧了一声，好好的院子快给这小子住成狗窝了。

　　“这种的都是些什么，那几颗桂花呢？都是些什么鸡零狗碎的，捡这些破烂回来还嫌不够乱吗？”周老指着一地刀枪棍棒嚷嚷，又背着手在坑坑洼洼的看着像个小苗圃里研究了半天，急得周云展推他出去。

　　“哎呀外公外公，都给我踩坏了，别管我成吗？走吧走吧……”

　　“你能不能多用点心在练功上，整天花样百出的是嫌我活得太长？”

　　“不敢不敢，我明天就去练功房。”

　　周老听了反而停住脚步，“这两天别去，那枯石老鬼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