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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逆鳞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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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如血,映照着金銮殿内一张张惨白的脸。
楚冥渊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鎏金扶手。
他今日心情不佳,从开宴起便沉着脸,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陛、陛下恕罪!”
一名绿衣婢女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她方才不慎打翻了御酒,琼浆玉液泼洒在龙袍下摆,晕开一片暗色痕迹。
"拖出去。”楚冥渊眼皮都未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剁了双手。”
禁卫军立刻上前,那婢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却被堵了嘴拖向殿外。满座王公大臣低头饮酒,无人敢置一词。
"陛下,她罪不至死。”
一道清朗如玉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死寂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楚冥渊敲击扶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眼,看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立于席间。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一双杏眼清澈见底,此刻正不卑不亢地望过来,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孟丞相家的公子?”楚冥渊眯起狭长的凤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上的龙纹。
"微臣孟驰青,参见陛下。”少年行了一礼,姿态优雅却不卑微,"这婢女虽有过失,但念其初犯,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孟丞相面如土色,几次欲言又止。
谁都知道,自楚冥渊登基以来,逆他意者非死即伤,朝堂上早已无人敢直言进谏。
楚冥渊忽然笑了。
他抬手示意禁卫停下,亲自起身走到孟驰青面前。
少年比他矮了半头,却挺直腰背,迎上他的目光。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楚冥渊伸手捏住孟驰青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孟驰青疼得蹙眉,却仍坚持道:"陛下若因这等小事杀人,史官笔下难免添一笔暴戾之名。”
满殿哗然。楚冥渊眸色骤深,手上力道又重三分,却在看见少年眼中闪烁的倔强时,莫名松了手。
"有意思。”他转身回到龙椅,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既然孟公子求情,便饶她一命。不过……”他话锋一转,"孟公子既如此关心朕的名声,不如留在宫中教导朕何为仁政?”
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孟驰青尚未答话,孟丞相已慌忙出列:"陛下,犬子年幼无知……”
"孟爱卿多虑了。”楚冥渊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朕很喜欢令郎的胆识。”
当夜,孟驰青被迫留宿宫中。
楚冥渊赐他住在离养心殿不远的清梧苑,名义上是教导礼仪,实则是想看看这个不怕死的少年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清梧苑内,孟驰青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他并非不知天高地厚,只是自幼随祖父读书,心中总存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信念。今日见那婢女哭求的模样,实在不忍袖手旁观。
"公子,该歇息了。”随行的小厮阿福忧心忡忡地劝道,"明日还要面圣……”
孟驰青摇摇头:"你先睡吧,我再看看书。”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孟子》,却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掠过院墙,转瞬即逝。
"谁?”孟驰青警觉地起身,推门查看,却只见到一地月光如水。
他不知道,此刻楚冥渊正站在养心殿的密道中,通过暗孔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暴君眼中闪烁着捕猎者般的光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查清楚他的底细。”楚冥渊对暗卫低声道,"朕要知道他的一切。”
翌日清晨,孟驰青被传唤至御花园。
楚冥渊正在亭中独酌,见他来了,也不赐座,只是冷冷道:"听闻孟公子精通六艺,不知可会抚琴?”
"略通一二。”孟驰青坦然道。
"那便为朕奏一曲。”
宫人抬来古琴,孟驰青净手焚香,指尖轻拨琴弦。他弹的是《阳春白雪》,曲调清越悠扬,仿佛能涤荡人心尘埃。
楚冥渊眯眼听着,忽然打断:"换一首。”
孟驰青顿了顿,改奏《广陵散》。琴音时而激昂如雷,时而低回如泣,听得亭外宫娥都不禁驻足。
"够了!”楚冥渊突然拍案而起,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你可知这曲子讲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
孟驰青不慌不忙地按住琴弦:"陛下明鉴,此曲虽源于刺客故事,但流传至今已成绝响。乐者,心声也。微臣奏此曲,只为展示琴艺,绝无他意。”
"巧舌如簧。”楚冥渊冷笑,却未再追究。他盯着孟驰青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耳廓,忽然道:"陪朕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时值初夏,百花争艳,孟驰青的目光却被一株病梅吸引。那梅树枝干扭曲,花开得稀稀落落,显是受了病害。
"陛下,这株梅树……”
"怎么?”楚冥渊挑眉。
孟驰青蹲下身,轻轻抚过树干上的伤痕:"若及时医治,来年还能再开。”
楚冥渊盯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莫名烦躁:"一株病树罢了,砍了便是。”
"万物有灵。”孟驰青抬头,眼中盛满真诚,"给它一次机会,或许会有惊喜。”
楚冥渊呼吸一滞。这样的眼神他从未见过,不掺杂畏惧、算计或谄媚,纯粹得如同山涧清泉。
他忽然伸手,粗暴地将孟驰青拉起来:"别碰这些脏东西。”
孟驰青被拽得踉跄,却顺势站稳,甚至还扶了楚冥渊一把:"陛下小心,这石板有些滑。”
楚冥渊愣住了。他本想让对方难堪,却反被关心,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接下来的日子,楚冥渊变着法子试探孟驰青的底线。
他让孟驰青在烈日下背诵《礼记》,少年背得一字不差,额头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他命孟驰青与侍卫比武,少年虽不敌却坚持到底,最后累倒在地时还在笑;他甚至故意在暴雨天召见,想看看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公子狼狈求饶的模样。
然而当他透过雨幕,看见孟驰青披着蓑衣、提着食盒冒雨而来时,心中某处忽然被刺痛了。
"陛下,雨大天凉,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孟驰青从食盒中取出茶壶,倒了一杯递过来。
楚冥渊没有接。他盯着孟驰青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声音沙哑:"你不恨朕?”
"为何要恨?”孟驰青疑惑地眨眼,"陛下留我在宫中,是给我机会进谏。虽然方式特别了些……”他笑了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但我相信,陛下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可理喻。”
楚冥渊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雨天,他因背错一句诗被先帝罚跪在殿外。没有人给他送伞,更没有人问他冷不冷。
"滚出去。”他背过身,声音冷硬。
孟驰青放下茶杯,安静地退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走后,楚冥渊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看了许久,最终一饮而尽。
一个月后的深夜,孟驰青偶然发现藏书阁亮着灯。
他本想去取本书消遣,却看见楚冥渊独自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贞观政要》《资治通鉴》等治国典籍。
暴君眉头紧锁,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已多日未眠。
孟驰青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陛下这么晚还未休息?”
楚冥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冷峻:"谁准你进来的?”
"微臣知罪。”孟驰青行礼,却并不畏惧,"只是见灯还亮着,担心陛下劳累过度。”
楚冥渊冷哼一声,却未赶他走。孟驰青大着胆子走近,瞥见案上奏折写的是江南水患之事。
"陛下在为灾民忧心?”他轻声问。
楚冥渊突然暴怒,一把掀翻案几:"忧心有何用?那些蛀虫层层盘剥,赈灾粮款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朕杀了一批又一批,却仍有人铤而走险!”
竹简散落一地,孟驰青弯腰去捡,无意中看到几份密报。
原来楚冥渊近日处决的贪官,正是克扣赈灾粮的元凶。
"陛下……”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理解的光芒,"治贪如治水,堵不如疏。”
楚冥渊眯起眼:"说下去。”
孟驰青整理思绪,娓娓道来:"严刑峻法固然能震慑一时,但若官员俸禄微薄,升迁无望,难免有人铤而走险。不如提高俸禄,广开言路,同时设立监察机制……”
他说得认真,没注意到楚冥渊的眼神逐渐变了。暴君忽然伸手,将他拉至身前:"孟驰青,你可知自己在教朕如何治国?”
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孟驰青这才意识到危险,却仍坚持道:"微臣只是说出心中所想。”
"好一个心中所想。”楚冥渊冷笑,手指抚上他的脖颈,"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孟驰青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道:"陛下若要杀我,那日宫宴上便动手了。”
楚冥渊的手骤然收紧,却在触及少年温热的肌肤时松了力道。他猛地推开孟驰青,声音嘶哑:"滚!别再让朕看见你!”
孟驰青踉跄着退后两步,却郑重地行了一礼:"陛下保重龙体,微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竹。楚冥渊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一拳砸在书架上,指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他不懂,为何这个少年能一次次突破他的底线,为何那双清澈的眼睛总能看透他极力隐藏的软弱。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见到孟驰青,开始在意对方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像冰雪覆盖的荒原上,突然照进一束刺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