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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分别 ...

  •   他本以为裴淡的离开自己能够平静地接受,就像接受一个既定的日程。

      但当那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关门声“咔哒”响起,隔绝了门外裴淡的气息,魏舜才真切地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被硬生生剜走了。
      先前强压下去的难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沉重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魏舜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裴淡的房间,将自己重重摔在那张还残留着两人体温的大床上。

      他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脸颊深埋进裴淡睡过的枕头里,贪婪地汲取着上面残留的、清冽又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鼻尖酸涩得厉害。

      好不容易才敞开心扉喜欢上一个人,表白成功带来的巨大喜悦仿佛还在昨天,结果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被迫分开。这份巨大的落差,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怎么会不痛呢?那是一种细细密密的、深入骨髓的酸痛。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仿佛睡着就能暂时逃离这汹涌的情绪。
      但刚睡醒不久的身体和精神都异常清醒,徒劳地睁着眼,天花板上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只有心底那股难受的感觉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很不舒服。

      他开始不停地自我洗脑:一年而已,三百六十五天,哪里有那么久?找点事情做,日子一晃就过去了……这些话在脑海里盘旋,却显得苍白无力。

      魏舜挣扎着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浓烈的、铺天盖地的橙红色夕阳,将天空和远处的建筑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明明是暖色,那光芒刺进他眼里,心口却像被针扎似的,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现在不仅仅是昨夜放纵后身体残留的酸痛,心里更是空落落的疼。

      裴淡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说这间主卧他可以随意住,想怎么住都行。
      可是……住在充满他气息的房间里,看着他用过的每一样东西,不是让思念更加无处遁形,更加难熬吗?
      想念的人不在身边,连呼吸都带着孤独的味道。

      魏舜的目光转向那占据了一面墙的深色衣柜。他走过去,站在床边,踮起脚,打开了最上层那扇不常开启的柜门。
      里面叠放的衣服大多是裴淡的款式,简洁而相似。他伸手在里面摸索着,指尖掠过柔软的布料,他在找那个东西——那本被撕坏、又被裴淡藏起来的证书。
      上次惊鸿一瞥,那个破碎的影像就刻在了他心里。

      终于,在柜子最里侧的一个角落,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边角。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抽了出来——正是那本伤痕累累的证书。他抱着它坐回床边,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轻轻翻开。
      里面依旧是那些被暴力撕扯过又胡乱拼凑的碎纸片,惨烈地诉说着过往的伤害。
      裴淡辛苦获得的荣誉被这样对待,魏舜看着,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找来透明胶带,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一个修复文物的匠人,屏息凝神,耐心地、极其小心地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纸片一点点粘回去。
      这个过程有些笨拙,甚至在外人看来可能有些滑稽,但他做得无比认真专注,仿佛在修补裴淡破碎的过往。
      粘好后,他抚平纸张的褶皱,目光落在证书上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小裴淡,脸庞稚嫩,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成熟。魏舜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张小小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才将证书合拢,郑重地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心头那股剧烈的酸痛感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些,或许是痛到了极点,暂时麻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宽松的白色老头背心,昨夜裴淡似乎带着某种宣告和眷恋,完全没有收敛,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许多深深浅浅、如同烙印般的红色印记。

      他拿起手机走出房间,无名指上那枚“海洋之心”蓝钻戒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折射出幽深璀璨的光芒。
      他打算过一会儿就把它摘下来好好存放。
      毕竟这价值连城的戒指戴在手上,在现实中显得太过突兀招摇,更重要的是——它太贵重了,贵重到万一弄丢,他觉得自己会心疼自责一辈子。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夕阳的余晖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茶几上,一个纯白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格外显眼。魏舜远远地就看见了,脚步不由得顿住,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他最终还是迈开脚步,径直走过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一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很薄。他将手机随意搁在茶几上,双手郑重地捏着信封边缘,撕开封口,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

      展开的瞬间,那熟悉的、遒劲有力又带着独特韵味的字迹便映入眼帘——是裴淡的字。光是看着这些字,魏舜就有些入迷,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个人伏案书写的模样。

      信的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爱人:
      魏舜,这个名字我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是在一年前,具体是多久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在看新闻的时候看到过“魏舜”这两个字。

      当时只觉得这个小孩长得好看但是脸上却全是疲惫,看见你设计出的作品我觉得你就是天选的服装设计师,设计的很有创意也很大胆,同时又能吸引顾客的特点。那个时候对你就有点好奇,毕竟这么小的设计师不是很常见,后面因为学校有事我就给忘了,要是没有忘记说不定我们能更早一点认识。

      对于这次自己作为交换老师去往M国,还不能跟你联系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的,因为以后的事情多多少少都会发生改变,我无法做出承诺。这一年说久不久,说不久也有12个月。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想等了就不要等下去了,一切都按你自己的意愿来。那枚戒指只有一个主人,既然我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了,戒指的主人也只会有你一个。

      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水电费什么的我都给你交了不用担心,监控我早已经撤了,你想在屋子里干什么都可以,我看不到的。

      晚上少熬夜,早点休息。生病了要及时去医院不要在家里拖拖拉拉的,最好不要生病,上次发烧给我折腾到大半夜。

      最后我想说我爱你,很早很早就爱上你了,比你想的还要早。我比你喜欢我更早喜欢你。

      裴淡 2017.8.29

      魏舜的双手紧紧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信纸在他的手中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温热的水汽,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信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开始扭曲、晕染。
      他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像往常那样用微笑面对一切,可嘴角牵起的弧度却僵硬而苦涩,难看极了。
      原来……那个看起来永远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大教授,在感情里也曾是个小心翼翼的胆小鬼啊。

      明明只相处了几个月,正式在一起甚至没几天,自己怎么就依赖成了这样?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吸了吸鼻子,动作有些粗鲁地将信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封好口。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信,仿佛攥着某种支撑,另一只手则用力地抹去脸上滚烫的湿意。
      刚谈上的男朋友就这么飞走了,虽然手上系着一根无形的丝线,却不敢用力拉扯,只能站在原地,等待他自己飞回来。

      他有些脱力地跌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试图让那些喧闹的声音和画面填满空寂的房间,冲淡裴淡离开带来的巨大失落感。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搞笑的综艺片段,嘉宾夸张的笑声和罐头笑声此起彼伏。
      然而魏舜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屏幕,那些五颜六色的画面和喧闹的声音似乎都无法进入他的大脑,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灵魂,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思来想去,他又觉得或许可以用食物的美味来压制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他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的瞬间,他的鼻头又是一酸。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新鲜的蔬果、他爱喝的牛奶和果汁、码放整齐的速冻食品、还有他喜欢的零食……全都是裴淡临走前补充好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满目的“照顾”,愣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默默地拿出一瓶冰凉的牛奶。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裴淡不是不要他了,只是暂时的分开,只有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一年而已,自己一定要坚强,好好坚持下去!其实再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就好了?
      年假也可以提前结束,反正自己本来就在国内工作,又不出国,每天上班忙忙碌碌的,日子很快就混过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的,对吧?

      他像是在努力说服一个动摇的自己,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
      冰冷的牛奶瓶紧贴着皮肤,他小口地啜饮着,眼睛无焦距地看着电视屏幕。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恰好滴进牛奶瓶口,混入白色的液体中。他尝了一口,牛奶的味道似乎变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牛奶会是酸的呢?

      喝不下去的牛奶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手背,再次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透着一种脆弱的可怜。
      他独自坐在空旷客厅的地板上,夕阳将他缩成一团的、孤独又弱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不知道裴淡现在坐上飞机没有?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停留在和裴淡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之前发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却什么也没输入,只是默默按灭了屏幕。心底深处,那股难受的感觉依旧盘桓不去。但显然,此刻的他已经在强迫自己逐渐接受冰冷的现实。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沉溺在这种悲伤的情绪里。

      自己一个人在国外不也熬过了一年多吗?在国内的这一年,又有什么好怕的?时间会很快的。
      他必须,也必须回归正常的生活轨道才行。

      “裴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年的秋天……我见得到你吗?”这句话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架已飞入云霄、载着他爱人的飞机。
      明年的秋天……应该会来得很快吧? ……

      飞机轰鸣着爬升,穿过厚重的云层,飞向平流层。

      裴淡靠窗坐着,透过小小的舷窗,俯瞰着脚下逐渐变小、最终被云海彻底覆盖的A市。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迫不得已的选择让他对魏舜充满了巨大的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成形:这次回来,他必须做一件事——把他那个疯子母亲罗绣霞,彻底送进精神病院。
      那份尘封已久的诊断书早已确诊了她的精神疾病,只是这么多年,竟无人真正采取行动。
      既然没人做,那就由他这个儿子来做。虽然她是他的生母,但那些年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和羞辱,那些肮脏刻毒的咒骂,还有那些刻在皮肉上至今隐隐作痛的伤疤……她对他的伤害,甚至远不如一个陌生人给予的善意。
      刻在肉里的东西,是忘不掉的。

      他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熬过去。
      熬过这被迫分离、无法联系的一年,才能重新见到魏舜,才能去实现那个计划。

      今天下午,他的父亲裴易联系过他,明确表示等裴淡从M国回来,会将公司正式转让给他,并且对于将罗绣霞送医治疗一事,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电话里父亲疲惫的声音透着解脱,显然,他也被那个疯女人折磨得快崩溃了。

      裴淡收回目光,视线投向窗外一望无际、翻涌如棉絮的云海。

      他微微皱起眉头,心早已飞回了那个小小的公寓:家里的魏舜……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不是……正一个人悄悄地、无声地哭泣?那枚蓝钻戒,他戴上了吗?那封信,他看了吗?他会不会……怪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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