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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来的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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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村的午后闷得喘不过气。
苏渔趿拉着快磨平底的人字拖走到码头,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他皱着眉刷手机,屏幕碎得厉害,信号时断时续。
“阿渔!快来!你爹捞着个人!”
苏渔慢吞吞看向海边。海风一掀,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全撩了上去,整张脸露出来,漂亮得有点扎眼——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尾天生就往上挑。可惜了,此刻他眉拧着,嘴角撇着,满脸都是的烦躁劲儿。
身上那件旧背心领口垮得厉害,一弯腰估计什么都看得见。他自己大概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锁骨那一片白得晃眼,跟周围晒得黑红的人们一比,格格不入。
他晃过去,瞥见地上躺着个人。湿透的白衬衫紧贴着身体,能看清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
那人脸上糊着沙和血,但骨相的底子实在太好,血污都盖不住。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又冷又硬,像礁石,嘴唇抿得死白。是一种落难了也藏不住的、带着距离感的好看,跟渔村里常见的面相完全不同。
苏渔用脚尖碰了碰那人的小腿:“死了没?”
“还喘气呢,昏得沉。”苏老四擦着男人脸上的沙,“怪了,这打扮哪像会掉海里的?”
“报警,或者送卫生院呗。”苏渔看了眼没信号的手机。
“阿渔!”苏老四叫住他,黑瘦的脸上挂着为难,“报警不得花钱?卫生院更贵了。这人身上啥也没有……先抬回去,醒了再说。”
苏渔猛地回头,眼睛瞪圆了:“抬回家?爹你疯了?多一张嘴吃饭,你养?”
旁边王家嫂子插嘴:“哎哟,救人一命嘛!你看他多可怜……”
“可怜能当饭吃?”苏渔嗤了一声,“净捡麻烦。”
几个人已经把人抬起来了,经过他身边时,那男人睫毛忽然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是双深灰色的眼睛,没什么焦点,却在扫过苏渔脸上时极短暂地停了一下——那眼神静得慌。然后眼睛很快又闭上了。
苏渔心里咯噔一下,往后挪了半步。
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脚却跟着人群往家走,眼睛时不时往担架上瞟。长得是真好,可惜是个落水狗。
苏渔眼神在那男人手腕上停了停。那表,泡了水,但外壳的质感和他去年在县城百货大楼柜台里隔着玻璃瞄过的一样,沉甸甸的,不像塑料货。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表看着值钱。脸也值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换成实在东西。
——
脑子像被搅过。
他睁不开眼,只迷糊看见糊着旧报纸的土墙顶。阳光从木窗缝漏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头疼,肋骨疼,喉咙疼。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边额角的伤口立刻刺痛起来。
他是谁?
这问题冒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名字,没有过去。
他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就先给出了警告。左侧肋下传来一阵闷痛,是姿势不对,压着了。
他甚至没经过思考,肌肉就自动使了点儿劲,极其缓慢地、试图把身体重心往右边挪开一点。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伤痛,但挪开之后,呼吸确实顺了一些。
这像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他被放在一张硬板床上,有粗布擦了脸。布料糙,动作却小心。然后听见叹气声和远去的脚步声。
他费力掀开眼皮。
门口逆光站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纤细的轮廓,穿着件发白的蓝背心,胳膊小腿白得晃眼。那人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声音懒洋洋飘过来,带着黏糊的乡音,话却难听:
“爹,你捡条丧家犬回来,还得管饭。亏不亏?”
丧家犬。
他垂下眼帘,没说话。脑子里空荡荡的,但这三个字落进来的时候,心底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
男人被塞进放杂物的偏房。苏老四给他擦了身,换上旧汗衫和沙滩裤。衣服又短又紧,绷在身上,反倒显出那副身板——挺拔,结实,和这破屋子不搭。
苏渔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心里那股不爽往上冒。这男人就算昏着躺这儿,也透着一股劲儿。和他在手机里刷到的那些精英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傍晚,偏房有动静。
苏渔晃过去。男人已经坐起来了,洗干净的脸在昏黄灯光下白得扎眼。哪怕一脸病容,还是冰冷冷。
“哟,醒了?”苏渔走进来,上下打量,“叫什么?哪儿来的?怎么掉海里的?手机钱包呢?”
男人靠在土墙上,深灰色的眼睛慢慢转向他。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记得。”
“不记得?”苏渔挑眉,眼睛亮了一下。他凑近两步,几乎贴到床边。离得近了,能闻见男人身上混着海腥味的气息,冷冽,陌生。
苏渔歪着头,嘴角弯起来,声音压低:
“真想不起来了?那你想不想知道,你以前是干啥的?”
男人抬起眼看他。那眼神很平静,但苏渔莫名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又像评估不像打量的。
“我看你这模样,”苏渔的目光在他脸上刮来刮去,又凑近些,“皮肤这么好,身板也不错,说不定是城里那些地方的头牌呢。过两天我带你去试试?”
旁边的苏老四正在倒水,闻言手一抖,热水洒出来,脸都黑了:“阿渔!胡说什么!闭嘴!”
男人听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他只是缓缓抬眸,重新对上苏渔紧盯着他的眼睛。那深灰色的瞳仁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却看得苏渔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得意漏了气。
男人看了他两秒,才移开视线,依旧看着自己放在薄被上的手,声音因为虚弱而轻,却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苏渔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激着了,再加上他爹明显偏袒外人,那股邪火猛地窜上来。他伸手就推了男人肩膀一把。
男人猝不及防,后背“咚”地撞在土墙上。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额角的伤口又渗出血。
“阿渔!”苏老四急了。
苏渔退开两步,看着男人疼得皱眉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他抬高下巴:“我告诉你,这是我家。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就得听我的。记不住事儿是吧?行,那你以后就叫阿海。听见没?”
男人抬起眼,静静看了苏渔两秒。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可苏渔后背的汗毛却莫名其妙立起来了。这不对劲——一个刚被推得撞墙的人,不该是这种眼神。太平静了。
男人——现在叫阿海了——点了点头:“听见了。”
苏渔见他“服软”,得意劲儿又上来了。“听见就好。明天开始,你就要在家里干活,做饭洗衣扫地挑水,一样不能少。我爹心软,我可不是好说话的。”他故意抬着下巴,“你要是偷懒,就滚出去睡海边,听见没?”
阿海垂下眼:“嗯。”
苏渔觉得没劲了,哼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原来那身衣服和表呢?我看看。”
苏老四忙说:“衣服破得不能穿了,我收起来了。表进水坏了,也放起来了。”
“哦。”苏渔有点失望,他还惦记着那表能值几个钱。
他甩手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那截从旧T恤下摆露出的腰,细得不像话。
阿海靠在墙上,额角的血慢慢往下淌。
他看着那截细腰消失在门口,脑子里还是空的,但身体记得一些东西——比如刚才那一推,他本能地评估了对方的力道、角度。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知道自己不喜欢被人碰。
苏老四赶紧端水过来,满脸歉意:“对不住对不住,阿渔他就嘴坏,心眼不坏的。你叫我苏叔就行。先喝点水,养好身子要紧。”
阿海接过粗瓷碗,温水下喉。他抬眼看向苏老四,脸上有些许迷茫,因为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苏叔……谢谢。我真想不起来了。”
苏老四叹气:“想不起来就别硬想,先住下吧。”
阿海轻轻点头。
傍晚的风吹进院子。苏渔坐在门槛上,听着偏房隐约的动静,心里那点波澜早平了。
不过是个落水狗。既然赖在他家,那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偏房里,阿海闭着眼,用指尖慢慢摸过自己左手腕上的旧疤。疤很淡,但形状特别。
脑子里还是空的。
但摸到那个疤的时候,心底某个地方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