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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堂吉诃德】 他有一种直 ...

  •   魏玛一动不动地盯着大发善心的针尖,仿佛今天是一年仅有一次的慈善日。

      他知道他向来阴晴不定的,可这也太……惊喜了。这简直像你的资本家老板忽然冲出他金碧辉煌的办公室,大声宣布他要给全体员工(包括保洁)放一周带薪假!怎么,自己的搏命一战让对方感动哭了?

      “你去找他,聊多久都行。”他戏剧性地用两只前臂做一个小幅度向前推进的动作,“我等你!你们聊完咱再干正事!跟我打打杀杀是挺受罪,你需要放松!”

      针尖比这位侍者服务过最喜怒无常的顾客还难以理喻。算了,可以理解,打过第二次天使战争的天使多少都有点创伤。那个残疾的警察的创伤在身体,他的创伤在心灵。这是最难办的。

      残缺的身体可以安装义肢来解决,可残缺的心灵怎么办?

      他瞪大眼睛看着他,耐心等待他的答案。好吧,现在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也纯良起来了。

      “相信我,我又不是那种蛮不讲理且控制欲满满的天使!”他说这话时犹豫了一下,仿佛刚才做的是自我介绍。他眯起眼睛,“等等,你觉得我是吗?”

      “呃……是?”魏玛诚实地回答。

      “靠,你不去拉倒!”他心碎地别过脸,半边翅膀挡在自己和魏玛中间,“我就知道你从来都没相信过我,也永远不会有人相信我!”

      魏玛尚不认为现在向他敞开心扉是个正确选择,但他铭刻在灵魂上的恻隐之心发力,现在思考能力离家出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我把你当……呃……嗯……”

      没等魏玛酝酿出口,修理工先说话了:

      “活结帮会找到这里的……我肯定离死不远了。”他绝望地望向尸体,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他们会发现我在偷偷给天使提供医疗服务及维修保养,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

      “这全是你咎由自取。”针尖一改态度,指向那具房间中央的尸体,然后粗暴地点点自己胸口,“抓紧给我治疗!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眼前在冒星星?”

      “因为你要休克了。我要给你局部麻醉,否则你活不过十分钟。”

      “等等,我们得帮他处理尸体,否则□□会反过来来处理他。”魏玛良善地说。

      “善人当够了吗?”他瞥他一眼,继续斥责正在给他止血的无证医生,“那种帮派分子最容易被仇家寻仇,搪塞过去不是难事!”

      “莫桑比克射击法。”修理工冷不丁说,“你用的是莫桑比克射击法,两枪身子一枪头,地痞流氓不可能受过这么专业的训练,银子弹和折断的脖子也佐证了这一点:是个战斗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人类杀了他,而不是恶魔动的手。他们会察觉事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他们早晚能找到你,到时候你也跑不了。”

      “你敢用这个威胁我,凡人!”魏玛公国猛地支起身,如果他有翅膀,此刻肯定愤怒耸起来了。血已经止住了,胸口一片麻劲儿马上上来,他撑着自己不躺在手术台上。

      “这不是威胁。有玻璃碴飞进你的伤口里了。还是会痛,但总比不麻醉好……”修理工没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难吓倒,他拿着镊子,直捣组织与肌肉,把嵌在胸口上的碎片挨个拔出来。

      魏玛公国吃痛地倒在台面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手术灯。

      热带总是急风骤雨,让人猝不及防。倾盆大雨顷刻而至,海上举目一片茫茫,由狭窄的顶棚滑下,发出噼里啪啦的连响。针尖飘到窗户边,若有所思地望着陷在水雾里的棚户区:

      “我平时在桥洞底下藏身,后来找了个便宜旅舍,因为桥底下太冷,一下雨你就会发高烧。”他回头瞥他一眼,“我换湿衣服时有个发现:你的大腿上根全是疤。深褐色的,整齐排列,我数了一下,大概有45条。在我来之前,你已经这样痛苦了好几百年吗?”

      “……对不起。”他平躺在手术台上说。

      “你对不起你自己。你就是那种会把关心你的人整得焦头烂额的人。”他循循善诱地说,“我一直想摆脱过去,你却一个劲儿往过去钻。你应该多肯定一下自己!你是得放松,好好想想自己该何去何从。”

      魏玛咬着嘴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作崇,只要针尖想,他的意识体也带着与生俱来的亲和力,真如传说里的天使的神谕一样令人发疯,又像塞壬一样让人抛下理智、言听计从。

      “所以呢,去呗,干嘛不干?反正也没损失。请便,权当放松!如果你想,我还能给你发个誓?”他做个划手掌的手势。

      这一切如此顺理成章。笑意盈盈的眼底,盛情难却的邀请,昙花一现的友情。只要他们继续友好相处下去,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如果他没有见过这幅光景,恐怕他就真的信了。

      这大大的熟悉感让他一哆嗦。

      身下冰冷的金属台变回了病床,可怕的消毒水的味道又回来了,天花板白得像雪,像天空。恍惚间他仍然躺在当年那个病房里。

      有人坐在他床前的椅子上,背后打来温熙的午后阳光晃了他的眼。那人周身散发着信任的光辉,比那更明亮动人的是那人的口若悬河、巧言令色。

      太温柔了,但体贴了,太像真的为他着想了。

      现实朝他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怀疑他从来都没有走出那间病房。

      一切都没有变。没有什么能说变了。他还是愚蠢无知地躺在那张洁白的小床上,只不过椅子上换了一个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自嘲似的笑出来。他发现自己总是受人愚弄,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他吸取的教训就是永远不会吸取教训,他犯的错误永远都会犯第二遍。

      针尖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正在做某个重大的决定。接着,他转过身,视线落在他黑漆漆的眼睛上。这是他头一次长长久久地凝视他。这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气氛一瞬间显得十分悲伤。

      “是吗,是让我放松吗?”他说的极其缓慢、清晰,表情慢慢变成了一种讥讽自己的冷笑。“是为了让他放松,对吗?”

      “呃,不……”针尖那幅善解人意的样子消失了,似乎对这个回应感到意外。

      “然后,你负责什么,偷袭?打晕?你打算怎么审讯他,像对待那两个人那样?你会拔他的指甲吗?你会烤他吗?你打算把他的皮剥下来同时让他活着吗?在他招供后,你继续折磨到他死吗?”

      在此之前,他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可现在再也不会了。

      “唉,这让我怎么回答你呢……”话说了一半,针尖就放弃了辩解,如同一切无力回天。

      那天以后,魏玛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错误的一个决定。那个时候的他实在是难辨真心。没关系,以后他还有很多回顾的机会,因为那些话会在他的潜意识中永无止息地出现,成为他每一个日夜痛苦的根源,反刍再反刍,永恒的心魔,永远的错误。

      “当一个人对我太好,那他一定是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那人会没完没了托付他的真心,许诺他永远无法兑现的东西。针尖,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一阵深入人心的沉默。圆亮的灯环下,针尖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挡住了大部分顶光。他背过手,弯下腰,直到魏玛能从对方缺乏反光的眼底看清楚自己,眼睫毛几乎要碰到他额头。他眨眨眼,用良善的语气如是开导:

      “听着,你在他那儿失踪了一百年,他有来找过你吗?或许他就没把你当什么朋友。”他耸耸肩膀,“他可能根本就没有找你。他拥有神通广大的消息网,如果他真的称职,那他早就应该把你从我手里救出来了。但他人在哪里?”

      “他肯定在努力。”

      “得了吧,你对他来说就是个消遣的玩意儿。”他一下笑了,“因为他已经是地狱的人啦!”

      这句话令魏玛陷入了空白的漩涡。凝滞的空气中,他怀疑且无助地盯着针尖。后者只是瘪了下嘴,继续深入:

      “你沉睡那段时间有很多事儿都变了,你知道人在一百年里发明了互联网吗?你知道人们仍拥挤地生活在地球上,从未涉足月亮以外的任何一颗行星吗?一百年来不及让人类扔向空中的一根骨头棒落地,却能把一个厚颜无耻的天使变成一个更厚颜无耻的雇佣兵。他现在为地狱卖命!

      要我说,之所以礼拜能锁定你,或许就是他从中作梗。谁知道你是不是被他引荐给她的?这可能都由他一手策划,你被人家卖了还帮着他数钱呢。”他说的不紧不慢。

      “他是我唯一的——”

      “朋友?一个地狱的走狗,配做你的朋友?我告诉你需要一位怎样的朋友:性格□□、身份光明、行事利落、智商超群,全心全意保护你!”他戏剧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你懂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既然你看明白了,我们就都坦诚一点:魏玛公国,我需要你。他对你没有警惕,我需要你帮我分散他的注意力。”

      “……”

      “你说命运多奇怪,怎么就牵着我选了你的身体。要知道,您面前这位可是全天堂第一战斗单位,这机会简直可遇而不可求。你完全可以和我联手!”他敞开翅膀,向他伸出双手走来,“你比我耐心许多,我又比你有力量,我们两个简直天生一对!”

      “是,吗?”

      “你得放下过去。你要开启新生活了,全新的生活!他都已经放下了,你有什么放不下得呢?”

      ……

      ……

      山达基教是如今这个世界少有的珍稀物种,他对自己像山体滑坡。

      魏玛公国认为自己的一生很失败。他的运气很不好,他守了1000年的天堂彩票号码从来没中过奖。但也许,他中了别的头彩也说不定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他不得不承认一生唯一一件幸事就是遇见了这么一个人。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个他在出租屋里抑郁到想一头撞死的时候破窗进来,邀请他去喝酒的人;一个把自己扛上蒸汽机车的人,那是他第一次长途跋涉;一个翘课陪他打野兔的人,事后把记过全揽在了自己头上;一个碰见风车与其搏斗的人,仅仅为了逗他开心,那是他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笑……他心里悄悄想:他让他度过了无数个非人的时刻。

      他知道他向来我行我素、捉摸不透,但他绝对不可能背叛他,正如他也不会背叛他一样。他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总爱说点下三滥的玩笑,爱出风头、自恋、鄙视上层,喜欢看别人受苦,可能还是天使中的反社会人格,总是扮演一个烂人……但在这些后面,他是怎样一个万中无一的堂吉诃德。

      他有一种直觉:他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绝不。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魏玛公国,替我想想。”他用一种哀求夹杂着胁迫的语气说。

      “不可能。”

      换作一百年前他肯定动摇了,可现在答案已然在心中明了:所谓求生只不过是地狱的入场券,邀请他从一个深渊迈向另一个深渊。他再也不想谁替他决定,再也不要谁替他判断。

      “这是你的最终答案?”针尖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是的。不可能。对不起。我们另想办法吧。我觉得我们可以——”

      “我问你的意见了吗?”针尖把他打断了。

      “……”

      “别让我问第二遍。”

      “没、没有。”

      话音刚落,一阵疼痛猛地侵蚀了他的神经。他在手术台上猛地挺起身子,给修理工吓了一大跳。

      “我只缝了一半!你怎么了?!”他试图把他稳住,可也无济于事。

      他太熟悉这个痛感了:神经痛。他扣着脑袋,像要抠出几个血窟窿,指尖上全是血。所有迹象都表明:他正在被推回神经流。他当初是怎样从狭窄的铁栅栏硬生生挤出来的,现在就在怎样被硬生生挤回去。

      他无助地撑起身,被痛苦掌控意志的他一把夺过剩下的镇痛剂,全部打在自己大腿上。还是没有用,神经疼痛依然健在,他三两下就跌倒在地。强烈的疼痛像要把他本人生生撕开,怎么克制也白费力气,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祈祷这挑断筋骨般的折磨能快点结束。

      疼痛让人更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趴在地上,向针尖直直伸出手——

      针尖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他们俩一个站一个趴,一个沉默地伫立,一个痛苦地挣扎。魏玛忽然感觉他离自己好远好远。万簌俱寂,只有击扇的雨声,他静静地注视着他。他想,你是不是也体验过这种疼痛?

      他马上就明白了:正是这个人让他经受痛苦。

      “可怜的东西……”针尖疲倦地说,“我说我真可怜。所有事情都不按我的计划发展,所有人都不按我的心意行事。你说我是不是也够失败的?”

      “演好人倍儿累,你知道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我,堂吉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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