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玖章 人间好事 褚玄黓从桌 ...

  •   喜乐杳杳传入耳中,江徵幽幽醒转,头上多出一张大红盖头,遮蔽大半视野,他正想起身,猛觉四肢无力,全身动弹不得,心中正感不解,忽觉身下传来颠簸之感,似在一座小轿之中,此行不知去往何方。
      未过多久,轿身缓缓落地,一名年轻女子抬手掀开轿帘,朝里说道:“下、轿。”声音粗哑,语气僵硬。
      一匹红毡铺至轿前,摆有一只朱漆木质马鞍,寓意出嫁之人一生平安,江徵身子如受邪咒,不听使唤踏出小轿,他跨过此物,盖头微扬之际,依稀瞧见身上白色道袍,心中暗松口气,女子将一段红绸塞入他的手中,说道:“进堂。”
      江徵手执绸带,缓步前行,心中忧思难消,他与褚玄黓前去探查秦锦钰的小院,谁知光天化日,鬼物竟会主动现形,那具纸人径自扑向褚玄黓,但愿此人别有性命之忧。
      来到喜堂站定,耳边虽有人声,却是细弱蚊蝇,唯有奏乐之声越发响亮,似要冲破天际,江徵尝试调动体内真气,却觉内海空空如也,加之目不能视,身不由己,一时之间如同跳脱红尘,身处界外,周遭一切不知是真是幻。
      半柱香过去,堂中人声渐消,落针可闻,耳畔唯剩风声呼啸,草木摇动,江徵只觉自己如立刀山,生出无处立足之感,似乎天地之中唯剩他一人。
      蓦地堂外脚步声响,一人夹带劲风刮到身边,口中轻笑道:“总算来了。”嗓音清朗,犹带笑意,一如往日的慵懒不羁。
      江徵心头一跳,顿时生出喜悦之情,那人的名字卡在喉间,呼之欲出,忽然之间,又觉自己太过依赖此人,不觉生出懊恼之情,这份情丝当真如同天罗地网,叫他无处可以藏身。
      来人牵过另一半红绸,低声道:“阿徵别怕,有我在。”
      褚玄黓收敛笑意,转头看向堂中上位,只见秦知节与慕淑秋正襟危坐,神情木然,眼中毫无神采;秦朗站在下首,俊朗的脸上失去笑容,像是一具逼真的提线木偶,没有半点生气;环顾四周,伺候的众多家仆均是裂开嘴角,露出灿然笑容,不知为何,他心中全无喜庆之感,反而只觉格外渗人。
      突然红烛摇晃,焰色转青,忽见喜堂正中摆放一具灵柩,供桌摆满祭品,钱纸乱飘,竟是化为一座阴冷灵堂,褚玄黓心下震惊,定睛再看,堂中仍是贴满纸花,吉庆热闹,方才所见似是一场幻梦。
      却听秦朗高声道:“吉时已到!行礼!”
      江徵听到此话,努力想要挣脱束缚,奈何皆是无用之功,褚玄黓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道:“阿徵,这个女鬼很厉害,别轻举妄动。”
      秦朗表情僵硬,看向堂外,高喊道:“一拜天地!”
      褚玄黓与江徵拜过天地,心中说不出地高兴,虽是前路不明,却觉身死可矣,他一向自诩风流,身旁的人换个不停,直到遇上此人,才知何谓风月情爱,何谓生死不渝,不觉露出笑容,轻声道:“阿徵,我此刻才知洞房花烛当真可为人间喜事,就算你事后不认,我亦十分知足。”
      江徵闻听此话,只觉心中迷茫,千结难解,褚玄黓的话中真情流露,无法作伪,任谁听后皆会大受感动,可是那封信中言辞凿凿,指出此人的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到底孰真孰假,孰对孰错,他双唇微颤,欲语还休,忽觉周身压力变轻,口中吐出几个字:“褚玄黓,那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秦朗此时继续高喊道:“二拜高堂!”
      两人掉转身子面对主位,谁知秦知节的位置坐上一个身穿锦衣的纸人,五官黑墨绘就,却有活人的生气,面带嘲讽之色;一名新嫁娘坐在慕淑秋的位置,头戴红盖巾,口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说道:“好好好,今日拜堂过后,你们便是一家人,以后可要相敬如宾,百年好合,可别辜负我的这番苦心呀!”声音清脆悦耳,大抵豆蔻年华。
      褚玄黓心下一跳,想起□□的话,不觉剑眉微皱,露出凝重之色。女孩虽是头戴红巾,却似长有一双利眼,笑道:“楚道长,今天可是你的大喜之日,别想不开心的事。”
      秦朗面无表情,接着喊道:“夫妻对拜!”
      江徵奋力挣扎,身体仍是无法活动,不禁低喝道:“褚玄黓!”
      褚玄黓与他相对而立,听出话中怒气,神情失落道:“阿徵,你当真不愿与我在一起吗?”
      江徵扪心自问,断然无法舍弃褚玄黓,只是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每每想起便觉钻心刺骨,沉声道:“我只要一个答案。”
      褚玄黓转忧为喜,笑道:“只要你问,我定会如实作答。”
      此事必有一个结果,两人方能解脱,江徵不由自主弯身与他对拜一礼,便听秦朗朗声道:“礼毕!送入洞房!”
      江徵怔怔立在原地,心中五味成杂,一只化为白骨的手牵起他的手,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姜道长,我送你去新房,你的新郎还要宴请宾客,迟些才会来见你。”
      江徵乃是极阴体质,稍微接触阴气便觉周身发冷,他与此女肌肤相接,立觉如处寒窟,脑中闪过无数破碎画面,依稀现出梦中见过的高大男子,还有几人面目模糊,瞧不清容貌,似乎皆是女子的家人。
      褚玄黓正被一众家仆围住,纷纷劝酒祝词,当真是做戏做全套,各种花样丝毫不落,眼见新嫁娘带走江徵,连忙喊道:“阿徵,你等我。”
      两人越过几处回廊,来到一间小院,少女松开江徵的手,走进主屋环视一圈,只见床上喜被相叠,龙凤呈祥,桌上红烛正燃,酒水齐备,果盘之中放有各色喜果,满意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些下人手脚还是麻利,这么快就把新房装点漂亮,也不算委屈了你。”
      江徵走到床边坐下,双手叠放腿上,牙白道袍衬上大红盖头,越显身姿清逸,耀眼夺目,少女在他身前来回走动,欣然说道:“我还以为来人会是长须飘飘,神情古板的臭道士,想不到竟是两个大大的美人,真是太好了。”
      江徵听她语气涉世不深,不由倍觉伤感,突然之间,一具纸人现身少女身后,点画的五官微微扭曲,透出一股怒气。少女虽然盖头遮面,却能察知一切动静,嗔怨道:“我不过是与他多说几句,瞧你这醋劲儿,真是酸死人了!”
      纸人手指粘连,无法自由活动,他用手臂勾住女子的腰,神情变得柔和,虽然口不能言,仍能看出眷恋之情。少女咯咯一笑,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便道:“你的丈夫来啦,今夜可要好好伺候他呀!”
      哄笑声中,一群宾客簇拥褚玄黓踏入屋内,此人脸带七分酒气,眸泛轻柔笑意,配上一张美俊不凡的脸,当真风流潇洒,如月在天,他见江徵坐在床上,静若处子,喜悦之情难以言说,只觉一生之中,从未有如此刻的幸福圆满。
      一旁有人高呼道:“闹洞房咯!”
      尽管这桩喜事多是一场好梦,终有破灭之时,褚玄黓仍是不愿众人惊扰江徵,略一拱手,笑道:“多谢各位捧场,今夜就到此为之吧。”
      众人瞬间收声,双眼直直盯住褚玄黓,一言不发,场面颇为诡异,亏得此人胆子不小,换做旁人恐要吓破肝胆,他想了一想,望向屋中空处,大声道:“夜色已深,春宵一刻,我可不能让新娘子久候,还请诸位先回吧!”
      话音悠悠未散,众人忽而齐齐转身,行动之间颇为僵硬,犹如台上的木偶,听凭操偶之人的吩咐,数十道身影步出房门,悄然融入深沉夜色。
      热闹的宅邸归于沉寂,褚玄黓迅速合上房门,轻出口气,回身看向床头,就见江徵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清俊秀雅的脸,眸子湛蓝如若深海,唇点胭脂,眉如烟黛,当真冰心玉骨,秋水丰神。
      两人目光一碰,旋即错开,气氛顿变暧昧缠绵,却听暗地里一声低叫,少女着急道:“哪有新娘子自己揭开盖头的道理,快快放下!”
      两人俱吃一惊,身子定在原地,江徵面上微微发热,他此刻重获自由,岂会再听此人的话,正要起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按到自己的肩上,转头就见褚玄黓一脸笑意,说道:“夫人莫急,有些东西急不得。”
      屋中乍起一阵幽风,盖头垂落罩在头上,江徵眼前一片血红,如同浸在血水之中,他还想伸手取下,却在此时,耳中传来褚玄黓低低的声音:“这两个小鬼十分厉害,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女鬼身形未显,笑声犹在耳畔,嘻嘻说道:“招弟喜欢听话的人。”
      褚玄黓从桌上取过喜秤,秤尾挑起盖头一角,口中慢声念道:“南斗六星秤杆上,福禄寿喜聚吉祥,天降祥瑞在今夜,挑开红锦见娇娘?。”
      江徵亦非莽撞之人,只是这场喜事着实胡闹,又听这段羞人的念词,登时想到两人欢爱之景,不由身子微颤,喝道:“褚玄黓,我可不是你的新娘子!”
      褚玄黓挑开红盖头,双目注视江徵的眼眸,神情专注,认真说道:“阿徵就是阿徵,是我心悦之人。”
      话语绵绵,柔情满溢,江徵与他四目相对,几快溺死温柔情海,忽而脑中浮现那封书信,一时全身发寒,四肢冰凉,扭头避开褚玄黓的目光,语声冰冷如霜:“花言巧语一向是你的拿手好戏。”
      褚玄黓纵是心有七窍,亦难猜到江徵的心事,他微叹口气,振作精神,笑道:“洞房花烛怎能不喝合卺酒,喝了这杯酒,我们以后便算同为一体。”
      说话之间,桌上一个瓠瓜分为两半,瓢中注满酒液,瓜柄以线相连,又是一阵风起,两瓢幽幽飘起,飞到两人面前,褚玄黓坐在江徵身侧,暗赞此鬼年纪虽小,倒也贴心,率先取过一瓢。
      江徵不接此物,低问道:“我们的剑呢?”
      “自然早叫人取走,岂会留在我们身边。”褚玄黓将瓜瓢推到他的面前,声音之中隐带恳求,“眼下并无脱身之法,阿徵纵是不愿,可否陪我演完这出戏?日后午夜梦回,今夜仍是我此生最为高兴的时候。”
      这人本是天上谪仙的模样,平日心高气傲,从未对人低声下气,若非自己执意前往秦府,两人亦不会落到生死未知的地步。江徵想到此处,心中既有愧疚塞胸,亦有爱意涌现,抬手接过瓜瓢捧在掌心,说道:“你平生实在贪心自负,岂会满足于一场虚假幻梦。”
      褚玄黓神色微动,不由捉住那人的手,紧张道:“阿徵,你真是我命中的克星。既然知道我的心性,我还可以对你贪心数分吗?”
      江徵道:“有时候,贪心未必不是好事。”
      褚玄黓乐得尾巴快要上天,眉眼微弯,笑意融入眼底,越发耀眼夺目,江徵怔怔望向此人,心底坚冰逐渐融化,一股暖意涌遍全身,喝过合卺酒,两人相视一笑,执手相依,絮絮低语,似乎找回往日的影子。
      此时屋中再次响起招弟的声音,着急喊道:“你们喝完酒还愣着做什么,该入洞房了!”
      褚玄黓虽是风月老手,此际亦觉口干舌燥,听到招弟的连连催促,低呼道:“这位姑娘亦是出嫁之人,竟要不守妇德,留在此地看一出活春宫吗?”
      “那是当然!”招弟的声音飘忽不定,说话却是理直气壮,“你们赶紧脱衣洞房,让我一饱眼福,姜道长生得清雅俊逸,床上的模样定然更加迷人。”
      江徵本就面薄,听见这等话语,登时气红双颊,蓦地起身咬破指尖,褚玄黓知他颇为羞恼,急忙将人压倒在床,劝说道:“我们的随身佩剑不知去向,强来并无多少胜算。暂且忍一时之气,总有翻身之机。”
      江徵涨红双颊,奋力挣扎,眼前现出一双做工精美的绣花鞋,往上便是一袭鲜红的嫁衣,大红盖头微微晃动,依稀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他不敢再看,登时闭上双眼,呼吸微微加快。
      褚玄黓只觉背上微沉,见他突然安静,歪头亲亲白玉耳垂上的那颗黑痣,轻声道:“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
      招弟的声音倏忽响起,咯咯笑道:“说得也是,我们以后慢慢玩。”
      褚玄黓背上发轻,知道招弟已走,心中暗松口气,这才惊觉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再无一丝隔阂,不由心猿意马,生出云雨之想,轻唤道:“阿徵……”
      数十个日夜,饱含情意的呼唤时时入耳,点燃情欲之火,江徵虽对褚玄黓逐渐改观,却不愿与他再有肌肤之亲,当下沉声道:“褚玄黓,比起发情,你还是想想脱身之计。”
      此话犹如凉水浇头,打破诸多幻想,褚玄黓强压体内烈火,翻身躺倒在床,打个哈欠道:“阿徵,我整日奔波劳累,现在一动脑子便头疼,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江徵亦觉浑身乏力,不安如同乌云笼罩心头,那人身上传来的热度令人格外安心,不觉动身靠向他的胸前,说道:“但愿明日你的脑子能清醒数分。”
      褚玄黓大喜过望,抬手拥紧他的身子,笑道:“阿徵放心,定不会让你失望。”
      数日以来,两人第一次相拥而眠,彼此的温度融入体内,恍惚之间,似又回到华山之巅,窗外风雪飘摇,屋中帐红温软。
      不知过去多久,江徵忽觉周身寒冷,浸入骨髓,他渐渐醒转,却见池水碧绿幽深,金鳞划过眼尾,三道身影投在池面,依稀映出一个富商绅士,一个长须道长还有一个嘴角生痣的中年妇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