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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活着 ...
第65章
“牧云叔叔!”
阮玉白落地的时候,一个半人高的小妖,就一头撞到牧云野怀里。
它头顶一堆毛茸茸的耳朵,仰着脸,对牧云野咧嘴笑。
“乖。”牧云野低头,在小妖嘴里塞了颗糖豆。
小妖咋吧咋吧嘴,美滋滋地抛开了。
跑出去几步,还回头冲他们挥了挥爪子。
阮玉白站住了。
沼泽到这里,竟是断的。
脚下原本的烂泥,不知何时换成了实底。再往前,雾气散开,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谷底。
古树参天而立,垂下的藤蔓上,结着不知名的果子。谷底散落着十几间茅草屋,屋前晾着衣裳和果干,有炊烟,细细一缕,直直地往上飘。几个妖在田里弯腰,分不清是在种什么。远处水边,一群孩子模样的小妖在追逐,叫声脆生生的。
如此祥和。
祥和得不像他走过的任何一处地方。这些年他踏遍四大州,见过的妖,不是躲就是逃,不是被锁就是被杀。他从没见过妖这样活着——晒着太阳,种着地,把果干一条一条挂出来晒。
他往里走,迎面来了两个挑水的妖。见了牧云野,都停下来点头。
“回来了。”
“嗯。”牧云野应了一声。
那两个妖看也没看阮玉白一眼,挑着水走了。
阮玉白看着牧云野的背影。
这个失踪了许多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师弟,在这里走得熟门熟路。妖见了他像见了街坊。连那叫他名字的小妖崽,腔调都透着亲。
可他没问。
他来这里,有另一个迫切想知道的答案。
*
牧云野把他领到村子最里头的一间屋子前,停下。
这屋子比别处的大一些,也牢固一些。
但依旧是茅草的顶,土垒的墙,门口晒着两排果子干。
门开着。
里头有人背对着门,正往一只陶瓮里腌什么东西,袖子挽到肘上,露出半截胳膊。粗布的长裤,洗得发白。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截削过的树枝。
阮玉白几乎没认出来。
直到她转过身。
脱了那身暗红的长裙,去了白骨簪,昔日的妖王站在自家灶台前,手上还沾着腌料,活脱脱一个寻常村妇。
“来了。”
姞罗看见阮玉白,一点不意外似的,像是早在等候。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知道牧云野那小子会把你领来。”
她侧过头,朝后屋大喊:“柳柳!把你家臭小子带走!”
话音没落,一个身穿鹅黄裙子的女妖从邻屋出来。
她上身笔直,还抱着个罐子,下身则是蛇尾,走得和人一样平稳。
“说了让你别乱跑。”
她直朝牧云野,伸手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牧云野“嘶”了一声,没躲,也没恼。他低头看了那女妖一眼,唇角竟松了松——那是阮玉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走了。”牧云野对阮玉白说。
柳柳看了阮玉白一眼,当不认识一般,揪着牧云野往外走。
阮玉白看着那柄青铁剑随着两人的背影晃出门去。
忽然放了心。
牧云野还活着,真好。
“坐。”姞罗指了指屋里一条粗木长凳。
阮玉白没坐。
“吴焕怎么样。”他开门见山道。
姞罗笑了笑,没答。她从瓮里捞出一块腌好的果脯,搁在一边,慢条斯理地洗手。
“急什么。”她说,“来都来了,先看看。”
她不肯说,他也逼不出来。
妖王要卖关子,天底下没人能撬开她的嘴。
阮玉白只好跟着她出了门。
*
姞罗领着他在谷里转。
走着走着,阮玉白看出些门道来。这地方乍看像个人间的村子,细看处处不是。晾衣裳的绳子上趴着条小蛇晒太阳;田埂上一只兔子直立着,正用前爪笨拙地拔草;屋檐下睡着的,半边是人形,半边还是兽。
“在这儿,想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姞罗随口道,“舒坦就好。”
一只野猫模样的妖蹿过去,扑住了那条晒太阳的小蛇。
“吐出来!”姞罗见状,呵斥道。
那野猫一个激灵,松了口,夹着尾巴溜了。小蛇受惊似的缩成一团,半晌,又慢吞吞地摊开晒太阳。
“都是同族,”姞罗看着它们,“不许互相吃。”
往谷子西边去,是一片单独的坡地。十几头白狼散在坡上,一头大的立在高处,正低吼着什么。坡下几头小的,伏低了身子,一蹿一扑,学着扑咬。
白狼一族。
那头领头的大狼回头,看见姞罗,喉咙里发出一声温顺的呜咽,竟有几分讨好。它身后的小狼们也都停下,朝姞罗这边摇尾巴。
可它们的目光扫过阮玉白时,那点温顺就没了。
警惕的目光投向阮玉白,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阮玉白站在那片排斥里,没动。
他在这片什么都有的地方,是个外人。这一点,他有自知之明。
*
转了一圈,日头偏西,又回到那间最里头的屋子。
将到门口,阮玉白脚步顿住。
一头小狼正从窗口往外跳。雪白的,半大不小,嘴里叼着一条果脯——正是姞罗晾刚刚捞出来的那一条。它落地,回头朝屋里得意地“嗷”了一声,撒腿就跑。
那一声。
阮玉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脚像钉在了地上。
“吴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他……到底怎么样了。”
姞罗弯腰,捡起地上掉的半截果脯,拍了拍灰。
“你不是刚见过他。”她抬眼看他,神色平平,“偷我果脯的那个。”
心里有什么东西,又像被人塞满了,又像被人掏空了。欢喜是真的欢喜——他活着,他好端端地活着,还有力气偷吃的。可那欢喜底下,压着说不出的恍惚,和一点钝钝的、说不清来路的苦。
姞罗进屋,从一只木匣里取出一样东西,回身递给他。
一颗珠子。温润,里头流转着极淡的光。
“他从前的事,都在里头。”姞罗说,“在他面前捏碎,他就都想起来了。想起你,想起过去,想起他是谁。”
阮玉白盯着那颗珠子。
“给不给他,”姞罗把珠子放进他掌心,合上他的手指,“你自己定。”
她的手很糙,掌心有茧。
*
那头偷果脯的小狼,没跑远。它在不远处一块石头后头蹲着,正埋头啃赃物。
阮玉白慢慢走过去。
小狼警觉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生人,它把果脯往爪子底下一藏,喉咙里低低地哼。
阮玉白在几步外站住,没再近前。
过了一会儿,大约是看他没有抢的意思,小狼放下了戒心。它身上白毛一阵抖动,四肢拔长,眨眼间,地上蹲着的成了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眉眼狡黠,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汁。
他抬手,飞快地把嘴一抹。
“我没偷吃。”他理直气壮地说,仿佛阮玉白什么都没看见。
阮玉白看着他。
就是这张脸。眉梢眼角,连说谎时眼珠往左上瞟的那个习惯,都和当年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只是这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是干净的。空的。没有他。
“你是人族吧。”吴焕打量他,半点不怕,反倒来了兴致,“这儿就一个人族,叫牧云野,整天板着脸。你比他好看。”
他自来熟地凑近了些。
“牧云野喜欢柳柳姐姐,追了好多年呢,柳柳姐姐才不理他。”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说完自己先乐了。又一指那间最里头的屋子,“大王就住在那,她保护我们大家。你别看她凶,她最好了。”
阮玉白“嗯”了一声。
“你叫什么?”吴焕歪头。
阮玉白张了张口。
到了嘴边的那个称呼,他咽了回去。
“……过路的。”他说。
“过路的也行。”吴焕满不在乎,咧嘴一笑,“走,去我家玩。我藏了好多果子,分你。”
*
阮玉白跟着吴焕,回到吴焕的住处。
此地的茅草屋子,在外表看,大同小异,无甚差别。
但吴焕住得这一间,却让阮玉白倍感亲切。
吴焕大方的用果子招待阮玉白。
“我瞅你特别眼熟。”吴焕眨着圆圆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阮玉白,“好像我们以前见过一样。”
“也许真的见过。”阮玉白吃了口野果,酸甜多汁,是个好果子。
“不可能。”吴焕摇头:“大王不许我们外出,我还没出去过。”
说着,吴焕又笑起来:“不过无所谓,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家里好玩多了。”
“嗯。”阮玉白不知如何回应,只能贪恋般小口咬果子。
“外来是客,你就在这住下吧!”吴焕笑道,“我们一见如故,以后大家就是朋友啦!”
他很高兴有外人来,一趟一趟进出,给阮玉白拿棉被,拿吃喝,其他小狼崽来围观,也被他撵走。
天黑下来。谷里点起了零星的火。
吴焕没有,他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无所谓有没有亮光。
“客人,你睡我的床,我去房顶上练气!”
不等阮玉白拒绝,吴焕就跳出窗外,窜到房顶上。
阮玉白是不用睡觉的,他临窗而立,虽然眼睛没看到吴焕,但知道吴焕就在咫尺的距离,他便莫名心安。
只是袖中的珠子,重得像一块铁。
“好久不见。”
突然有人在旁边说话。
阮玉白一惊,发现屋里竟然站了个人。
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月光照进来,阮玉白的侧身一步,才明白缘由。
对方的身影淡淡的,脚不沾地,根本不是人。
“是你。”阮玉白看着对方,眼里有惊,继而了然一笑:“好久不见。”
郞雁肩头还蹲着一只半透明的小猫。
小猫“喵”了一声,窜出窗子。
“托宗主的福,是我。”郞雁对阮玉白行礼。
阮玉白立马制止。
随后,他布下一个隔音结界。
既然见到故人,阮玉白便索性问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姞罗显然不想告诉他。
郞雁沉默了一会儿。夜风穿过她半透的身子,没有把她吹散。
“他死了。”她轻声说,“你是知道的。”
阮玉白没出声。
“尸首归了族。妖王说,有法子能让他回来。”郞雁望向那间最里头的屋子,“她切了自己的骨头,用自己的骨血,给他重塑了一副身子。此番逆天而为,折了她一千年的修行。”
一千年。
阮玉白晃了一下。
“她自己愿意的。”郞雁说,“她说她是万妖之母。这满谷的妖肯听她、肯靠着她,不光是怕她厉害——是真心敬她。这种事,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阮玉白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夜幕。
夜幕之下,火光稀疏微弱,像不起眼的碎星。
“他不记得从前了。”郞雁顿了顿,“可他很快乐。每天偷果脯,捉鱼,跟那些小狼打架。真的很快乐。”
她看着阮玉白。
“你要带他回太一宗吗?”
*
郞雁走后,阮玉白从怀里取出另一颗珠子。
这些年,他靠着这颗珠子,一遍一遍回忆过往。
他不知看了多少遍。
每看一遍,疼一遍。明知道疼,还是看。
他捏住它,灵力一渡。
光在掌心散开。
那些熟悉的画面再次徐徐展开。
他看到天快亮。
才把珠子收了回去。
*
第二日清早,姞罗在门前晒果干。
阮玉白走过来,把那颗珠子放回她手里。
姞罗挑眉:“想好了?”
“嗯。”
“不给他。”
“不给。”阮玉白说。
他想起昨天那句理直气壮的“我没偷吃”,想起那张脸上干净的、不染半点旧事的笑。
记起来,他就要重新疼一回,疼他没疼完的那些年。
不记起来,他就这么偷果子、捉鱼、跟小妖打架,快快活活地过下去。
活着就好。
他别无所求。
姞罗看了他半晌,把珠子收回了匣子。
“你今日一走,”她说,“往后就再寻不见这里了。”她望向谷里,“这片地方,将来就是妖界,不可随意进出。”
阮玉白没说什么。
这他早料到了。
“你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吴焕气喘吁吁地跑到院门口。
阮玉白正要走。
“家中有事。”他生硬地扯了个谎,对吴焕颔首,就准备错身出去。
不是不想留下。
可太一宗还等着他。
吴璃也在等着他。
他再逗留多一分,就走不了了。
“别……”吴焕脱口而出,却急忙止住。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这股没来由的难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阮玉白。
很轻,很短。
阮玉白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垂着手,没有抱回去。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抬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吴焕松开他,仰头,“我叫吴焕。你呢?”
阮玉白看着他。
“……阮玉白。”
“阮玉白。我记住了。”吴焕认真地念了一遍,咧嘴笑了,“等以后,我能出去玩了,我去找你。”
“好。”阮玉白说。
这一个字,他答得很轻。
然后他往外走去,再没有回头。
雾在身后慢慢合拢。
走出沼泽,他又回到了落雁崖。
崖上风很大。
他几乎站立不住,终究跪倒在地。
那个人活着。好端端地活着。
他求了这么多年,求的不就是这个。
当年慧明说过一句,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那时他不信,回了一句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
如今他信了。
吴焕还是吴焕。
只是不认得他。
阮玉白伸手,按了按眼睛。
指尖湿了。
崖上没有别人。风把那一点湿意很快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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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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