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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你哪儿也 ...

  •   第62章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仿佛深陷灵力的旋涡。

      那股力还在往他身子里钻。

      暖的,一点一点往丹田去,往那枚裂了的内丹上去,把缝一道一道补起来。

      吴焕惊恐地瞪大眼睛。

      起先他真当是梦。临死的人贪心,自己给自己造一场梦——玉白回来了,抱着他,声音软得像很多年前。方才他还想,是梦也好,是梦就多贪一会儿。

      可这力太真。

      他没有在做梦。

      阮玉白在做什么?

      昨日阮玉白撂下一句“我要你活”,拂袖出门,他当那是赌气。原来不是赌气。原来他醒着的时候宁死不肯,阮玉白便等他睡了,再动手?

      “这一回,睡了还能醒。”

      原来是这个意思。

      吴焕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这一桩:婶儿为奴,命不由己。
      哪怕再弱、再病、行将朽木,命运也应该自己做主,由不得旁人替他做主。
      他以为阮玉白能明白。
      昨天他还同阮玉白讲过。

      他做不到夺别人的的舍,阮玉白听进去了;
      但阮玉白怎么可以,用自己的命换他?

      “不行!”

      他是一只油尽的狼。瘦得脱了形,连化形都成了奢侈,只剩一口气吊着。可白狼到底是白狼。

      那一身将熄的白毛,无端竖了起来。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是平日哄阿璃的呜咽,也不是受痛时的闷哼——那是狼的声音,是白狼一族叼住猎物喉咙时才有的那一种,又沉又狠。这些日子他病得像一床要散的旧棉絮,叫人几乎忘了他原是什么。这一声,把满殿的人都听得脊背一凉。

      他露出了牙。

      阮玉白察觉了。那双手猛地收紧,要把他按住,要把那未尽的力再渡进去——到这一刻,他还在想着救他。

      越是这样,吴焕越不能让他得逞。

      “停下,玉白!”

      他的声音没有回应。
      但没关系。

      他似乎又有了力量。
      他用尽全力,把那外来的力量,从骨头缝里,从将灭的内丹里,一寸一寸逼出来。
      逼得本就皲裂的内丹又崩开几道,腥甜直冲上喉咙。
      他不管了。这条命横竖也要不了,他此刻只想做一件事——

      把那双手,掀开。

      妖力炸开的一瞬,满殿的烛火齐齐熄灭,卷宗翻飞,助阵的法器当啷啷倒了一地。

      阮玉白被这一下掀得倒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吴焕从那怀里滑下来,落回榻上。

      他力竭了。

      但睁着眼,去找阮玉白。

      阮玉白踉跄着站住,唇角溢出一线血,脸上是吴焕从没见过的神色。吴焕看清他没事。力断在了半道,没填进去多少,他这条命还是他自己的。吴焕便觉得,这一下值了。

      他又去找吴璃。

      小狼缩在榻角,吓懵了,瞪着圆眼睛看他。

      吴焕想动一动尾巴,逗她,像从前那样。可他动不了了。

      他这一走,把阿璃也撂下了。
      但他做到了他想做的——把阿璃交给阮玉白。

      对不住。他在心里说。对阿璃,也对阮玉白。

      他张了张嘴,喉间只挤出一点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玉白……好好照顾阿璃。”

      说完他眼里那点亮,一点一点淡下去,像有人把一盏灯捻熄了。

      他的肋骨起伏了最后一下,也停住了。

      *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方才那一声狼吼,还像在梁上打着转,转着转着,没了。剩下的,只有满地翻乱的卷宗,和榻上那一团不动的灰白。

      一切发生得那样快。

      廊下的人都想进来,却又在门口站住,没人敢往前一步。

      阮玉白站在三步开外,没有过去。
      他好像还没从意外中回过神来。

      但他活得足够久,见过的死亡也足够多。
      一具身子断了气是什么样,他认得。他只是不相信,榻上这一具也是。

      他总是不相信。

      阮玉白抬手抹了一下唇角的血。
      笑了一下。

      接着他走过去,蹲下,把手探到那狼的鼻端。

      没有气。

      他又探了一次。

      还是没有。

      “别闹了,焕焕。”
      他轻声说了一句,指尖逼出一缕灵力,探进那具身子里去。
      里头空了。
      内丹碎成了齑粉,神府里那一点本就微弱的生机,也一丝不剩。
      方才他亲手补了一半的裂口,又随着那一炸,全开了。

      他白补了。

      “焕焕。”
      他又叫了一声。

      白狼不答。

      他把那具轻得没几两的身子捞进怀里,像方才那样抱着,低声道:“睡够了就醒醒吧,我不生你的气了。”

      他的怀里那样冷。

      他一向是冷的,可这一回,为什么他连声音都冻得发抖。

      “是我错了,焕焕。”他呢喃着,“我不该生你的气,我不该怀疑你。”
      “你睁开眼,再骂骂我吧。”

      他把手贴上那只狼的胸口,又渡了一缕灵力进去,去推那碎了的内丹,去寻那停了的心跳——像要把一炉冷透了的灰,硬吹出火来。

      可灰终究是灰,再也吹不燃。

      他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第三次,他的手停在那片冰凉的皮毛上,没有再渡。

      他腾出那只手,按上自己的丹田。

      方才施法被打断,渡出去的力断了回流,正在里头乱成一团。他没去压它,反倒松了那道一直绷着的关隘,任它溃。修为也好,寿数也罢,半条命他都已搭出去了,剩下半条,他也不要了。

      “玉白,不要啊!”
      霁无涯也已经泪流满面,跌跌撞撞地扑上去,死死按住阮玉白的手腕:

      她与老宗主段翀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段翀把阮玉白养大,情同父子。
      三百年前,她亲自送走了兄长;
      现在她又要送走兄长的孩子……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拔高嗓门,尖叫般质问:“玉白,别干傻事!”

      阮玉白没看她。他还低着头,看怀里那只狼。

      “放开。”

      “我不放!”霁无涯按得死紧,眼眶通红,“你疯了吗!”

      阮玉白还是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说道:
      “他胆子很小,我陪他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歧也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另一条胳膊:“皓月君!不能啊!”他急得话都不成句,“他要是知道你为他这样——他刚刚那一下,拼着命不让你换,就是不要你这样啊!”

      这话戳在了点子上。阮玉白的睫毛动了一下,却没松。

      霁无涯见状,马上把哭泣的吴璃抱过来:
      “玉白,看看阿璃!”

      吴璃的人形那么小,被此时的阵仗吓呆了,整个人都僵着。

      “你想想孩子!”
      霁无涯大喊。

      阮玉白按在丹田上的手,停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吴璃突然动起来。

      她挣脱霁无涯的手,跳到阮玉白腿上。

      “爹亲!”
      她亲昵地抚摸白狼的头,可白狼一动不动。

      “爹亲醒醒!”她放大了声音,还像小狼一般,伸出舌头舔白狼的毛。
      以前每回想叫醒爹亲,她都是这样做的。

      可次爹亲怎么都不睁眼。

      三百岁的小妖崽,从未想过爹亲会叫不醒。
      怎么会和当年的小鹿一样,不睁眼睛了呢?

      “爹亲呀!”
      小狼“哇”得一声哭出来。

      不是从前撒娇的那种哼唧。
      是真哭,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喉咙里滚出一串又一串呜咽,撕心裂肺,连廊下的人都跟着红了眼。

      徐济之、顾升真人垂着头,谁也没出声。苏歧红着眼想去抱开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这样的时辰,谁也没脸去拦一个孩子哭她爹。

      阮玉白让那哭声拽着,抬起头。

      他看见吴璃。看见这只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小姑娘。

      “阿璃。”
      他也红着眼,可声音平稳,不见癫狂。

      他伸手抱起吴璃。
      “不哭了,阿璃最乖了。”
      他为吴璃擦了眼泪,温声哄起来:“爹亲只是病了,暂时醒不过来。你想不想治好爹亲?”

      他记得吴焕的拒绝。
      吴焕不要他,为吴焕夺舍。

      可是让他看吴焕魂飞魄散?
      他也做不到。

      “把你爹亲的魂魄,带出来,可以吗。”
      他跟吴璃说道。

      时光那么长,只要魂魄还在,千年万年,他总有办法救吴焕。
      他还有希望。

      吴璃的哭声渐止,眨着眼睛看阮玉白。

      “阿璃可以做到,对吗?”阮玉白甚至对吴璃够了勾唇,“一缕都能不能散,好吗?”

      小狼吸了吸鼻子。
      她懂了。
      死亡并不可怕。
      大家还可以留下魂魄。

      就像小鹿。
      像漂亮姨姨和小妙。
      像上次打坏人,她给那么多魂魄引路……

      她止了哭,小小的身子绷起来,闭上眼,像那一天在战场上那样,再次发挥她的能力。

      这一回比那一夜难。那一夜招的是旁人的魂,这一回是她爹亲的。她怕招不住,便招得格外用力,小爪子都抠进了被褥里。

      那魂魄已经在散了。像一捧水从指缝里漏,她抓一把,漏掉一些;再抓一把,又漏掉一些。她急得眼泪重新涌上来,却不敢分神去擦,只死死咬着牙关。

      “阿璃。”阮玉白拥着孩子,声音压得极低,也极稳“别怕。爹爹在。”
      他相信自己的孩子。

      吴璃像是得了力,小小的身子又稳了稳。

      殿里起了极淡的一线光。

      那一线光,一点一点,被她牵住,没让它散开去。

      霁无涯凑近看了看,劫后余生般破涕为笑:“……魂还在。阿璃把他留住了。”

      阮玉白闭了闭眼。
      他半条命搭出去,没换回吴焕一口气;倒是吴璃这一哭一招,替他把人留下了一半。
      幸好。

      那一线光悬在榻上,淡得几乎看不见。阮玉白伸出手,虚虚拢在外头,碰都不敢碰。

      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顾升真人上前,低声请示:

      “皓月君……人,总要入土的。这身子……”

      “不入土。”

      阮玉白打断他。

      “无涯长老。”他说道:“备一具寒玉的椁。把库里镇魂养身的法器都取来,挨着他摆。日日换灵石,莫叫这身子坏了一分。”

      “好。”霁无涯当即去办。

      徐济之一愣,看了看顾升真人。顾升真人硬着头皮着开口:“宗主,留尸不葬,于死者……怕不安生。何况这是妖身,还被魔气侵染过。年深日久,若是……”

      “魂我留下了,身子我也留下。”阮玉白没等他说完,站起身,放下吴璃,把吴焕极轻地放回榻上,替它理了理那床薄被,像怕惊着一个睡着的人,“他散不了,也坏不了。”

      “总有一天,会有人能让他回来。到那一天,他得有地方回。”

      没有人敢应这话。

      苏歧从门边转过身来。

      他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没擦的泪。可他不哭了。

      他走到榻前,看了吴焕很久。

      “我同他认识得晚。”他忽然开口,嗓子是劈的,“可我认得出,他是个好的。”

      他对着那只白狼,一字一字地说:

      “复生的法子,世上若当真有,我替你们找。四方天州,我一处一处去寻。”

      他朝阮玉白拱了拱手,没等回应,转身就走。
      红袍掠过门槛,掠过长廊,没入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只留一句话飘散在殿内:
      “寻不到,我便不回来了。”

      殿里又静了下来。

      顾升真人和徐济之叫唤眼神,摇了摇,也不再相劝。
      其他来护法的长老,也纷纷离去。

      吴璃招魂耗尽了力气,变回原形趴在吴焕身侧,小爪子还搭在他的爪子上,不松开。

      阮玉白坐回榻边,握住那只凉透的前爪,听着众人的脚步声越去越远,一直到再也听不见。

      窗纸一点一点白了。这是吴焕死后的头一个天亮。

      他低下头,对榻上那具身子,说了今夜最后一句话。

      “你哪儿也别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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