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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善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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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林梢,炊烟袅袅间,火堆上的竹筒早已滋滋作响,泥封的叫花鸡也裂开了细纹。花满楼侧耳听着竹筒里米粒咕嘟的轻响,指尖偶尔探一探竹筒的温度,待那竹香混着肉香愈发浓郁,便抬手将火拨得小了些。
剑妩坐在一旁处理竹子,这会儿停下了动作,收拾收拾准备开饭。她鼻尖翕动,看向那被烤变色的竹筒,忍不住道:“好香哦!感觉喉咙要长手了。”
花满楼失笑,温声道:“火候到了,再煨片刻便好。”
剑妩夸赞道:“果然把最重要的火候掌控交给你是最正确的选择!”
花满楼笑着摇头。
不多时,花满楼便将竹筒取下,拿刀轻轻一劈,竹身应声而裂,饱满的糯米裹着腊肉丁、香菇丁,颗颗晶莹剔透,还浸着清甜的竹汁。鸡也好了,剑妩便去敲那叫花鸡的黄泥,层层剥开荷叶与油纸,金黄的鸡皮簌簌掉落,内里的鸡肉嫩白多汁,荷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人都要被香迷糊了。
另一边,陶锅里的笋鞭炖排骨也炖得酥烂,剑妩起身去厨房端来之前做好的清炒笋鞭与凉拌笋鞭,摆了满满一小桌。她先舀了一勺竹筒饭塞进嘴里,软糯的米粒混着肉香在齿间化开,当即眼睛一亮,连声赞道:“好吃!太香了!”
她又撕了一块叫花鸡,皮酥肉嫩,汁水丰盈,更是笑得眉眼弯弯:“这鸡也绝了!鲜嫩多汁!”
花满楼含笑听着她一连串的赞叹,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凉拌笋鞭,听她嘿嘿笑道:“我不挑食啦~这个很开胃!”
花满楼不像剑妩那般急切,舀起一小勺糯米,细细品过,缓缓道:“竹为器,米为料,火候匀则竹香入米,米香融竹,二者相融,方得这般清甜软糯,不负这山野翠竹。” 他又尝了一口叫花鸡,唇角弯起:“荷叶裹之,黄泥封之,火气透而不烈,肉汁凝而不散,皮脆如酥,肉嫩似腐,更兼荷风清气,沁入心脾。”
待喝了一口笋鞭排骨汤,他浅酌慢品,颔首道:“笋鞭生于竹根,得山林清气,与排骨同炖,文火慢煨,骨之鲜与笋之嫩相融,汤清味醇,润而不腻,可谓是山野至鲜。” 清炒笋鞭入口,他赞道:“清炒则断生,保其脆嫩之本味,油盐少许,便衬出笋之清甜,是为至简至真。” 便是那凉拌笋鞭,他也道:“酱汁佐之,爽脆开胃,暑气尽消,最是解腻。”
剑妩听得连连点头,道:“说得太好了!一会儿我就把你的点评备注到菜谱上去!”顿了顿又道:“……要不你受累自己写吧,我字丑。”
花满楼听她话中没有挫败之意,就是对事实的陈述,亦是语气轻松道:“妩儿的字算不得丑。”
剑妩接道:“是不丑,只是不好看。”
花满楼:“那有没有想过练字?”
剑妩笑眯眯道:“你教我就练!我自己实在坐不住。”
花满楼:“好。”
剑妩:“先说好,成年人的习惯不好改,你得有心理准备。”
花满楼笑,道:“无妨,只当消遣便是。”
晚风拂过,带着饭菜香,林间虫鸣唧唧,一派安宁惬意。
晴空万里,庭院中。
剑妩挽着袖口,坐在石凳上对着预处理过的竹子写写画画,脚边摆着一堆工具,一旁石桌上放着几张图纸、一本书,图纸详细列着竹子部件样式、尺寸及数量,还有一张竹床的整体效果图,这是根据几种竹床做法,结合自身实际能力兼顾美观结实而整合的设计。书被翻到的内容是处理竹子的各种图解教程。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带着花草的淡香。下一瞬,剑妩腰间便多了只温温的手,花满楼俯身,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语声浸着笑意:“原来竹床也是现学现做的。”
剑妩唇角弯起,道:“我昆仑山别的不多,就是书多,我没什么特长,就是特喜欢尝鲜。”她手上戴着十分贴合的手套,目的是保护手,看得出来不是经常的干活儿的主儿。
他低笑出声,竹香混着她身上的浅香,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听着她手下稍显笨拙却认真的敲打声,将人拢得更紧。
然而这边竹床还在制作中,剑妩便又有了新想法,歪头问一旁的花满楼,道:“阿楼,你虽生在江南,但博览群书,应当听过北方的火炕吧?”
花满楼正仔细打磨着竹面,闻言勾唇轻笑道:“自然是知晓的。北地商行的掌柜伙计冬日归家,闲谈时总爱提这物件。听闻北地苦寒,寻常人家便以土坯砌炕,炕下凿出烟道,冬日里烧些柴薪秸秆,烟火顺着烟道游走,炕面便暖融融的。更有巧思的人家,会将炕与灶台相连,烧饭的余烬便能烘暖炕床,省时省柴,倒是比江南的炭盆要妥帖几分。”
他面上几分通透的了然,继续道:“你要做火炕?”
剑妩:“嗯呐~过段日子就入冬了,山里冷些,火炕暖烘烘的,可舒服了!而且我记得做这个不是很难的样子。”
花满楼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这山中不比北地,烟道的法子要仔细琢磨,莫要熏了屋子。”
剑妩丢下一句“你等着”,便一阵风似的冲进书房,又一阵风似的冲回来,将手里的书递给花满楼,自豪道:“放心吧,我昆仑山的教材,原理和工艺都给你讲透透的,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照着学不会出错哒!”
花满楼一摸,流程确如剑妩所言,并不复杂,而且不知是不是被她感染,他也有点跃跃欲试之感,不为做什么,就为这新鲜体验。
花满楼颔首道:“明日我便让山下商行送些厚实的石板与青砖来。”
剑妩先是愣了一下,便道:“诶,我方才还在考虑若是用砖砌还得先烧砖,烧砖得先砌砖窑,你这一下可给我省了好大一番功夫~”
花满楼也是愣了,随即逗她道:“你若是想从砖开始也不是不行。”
剑妩大力摇头:“不不不,砖窑一听就很需要技术,我可做不来!”
花满楼笑着摇头:“竟也有你自认做不来的东西?”
剑妩一点不脸红,道:“那是自然,我做不来的事多了,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的!”
花满楼深以为然,她平日里会自夸,却也从不吝啬赞美他人,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会认真反思,虚心接受建议,这样认真努力,自信大方,积极进步,总在充实自己的女孩儿,教他如何不爱?怎么爱都爱不够,你永远会在她身上发现新世界。
花满楼又问:“打算在莲栖坞过冬?”
剑妩笑了笑,道:“没想那么远,就是这会儿做竹床,突然想试试做个别的床玩玩儿。做了炕是不是还得搭个大灶台,架口大锅,加盖个小厨房?”
花满楼笑问:“这些妩儿打算自己做?”
剑妩:“开什么玩笑,这些我可一样都干不来!”随即小嘴一撅,改变主意道:“反正都要请人做,不如顺便把火炕也一起做了吧!”
花满楼当即笑得不行,不知道具体哪里好笑,但就是一时笑得有些停不下来。
剑妩半点不为自己这三分钟热度感到羞耻,道:“你笑什么,专业的事就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嘛~”
花满楼笑着笑着,心头有些发酸,她放弃自己做,不仅是因为心思善变,亦是她不能接受失败。她害怕失败,不是性格脆弱无法面对,结合她隐约透露的信息,很有可能是因为从前的她失败了,无人为她兜底,她必须为自己考虑好所有的结果,从中选择自己能承受的,靠自己一步步稳扎稳打地走。她不会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不任性、不胡闹,因为无人给她胡闹的资本、试错的成本。这是花满楼在书房里看到的心理类、教育类书籍中学到、悟到的。
他想了解她,想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样的、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能直接问,那就从日常细节、性格一点点去反推,去拼凑。
想到这些,他声音温柔似水,道:“是,妩儿考虑得很周到,我们就都请师傅来做。”
剑妩又想到什么眼神一亮:“我记得在山门的时候,见过长辈用大锅蒸白酒,我们也试着蒸些!有了它就能做许多衍生酒,比如各色果酒、花酒啦!”
花满楼听着对方有些陶醉的口吻,问:“你喜爱饮酒?”
剑妩:“喜欢啊,好喝就喜欢,只不过我的好喝和你们男人的好喝标准不一样。”
花满楼微笑,内心:很好,某两个人的相似度再加一,上一次加是喜欢尝鲜,上上次是好色,再几次前是喜欢探案。
剑妩兴奋过后又道:“可蒸酒是个技术活,弄不好影响口感,不如直接买了白酒来酿。”
花满楼却起了心思,道:“无妨,以往我酿酒都是用发酵的法子,倒想试试这蒸酒的法子。”
剑妩回想记忆中长辈酿酒的场景,再看看温润如玉的花满楼,脑中忽然响起一句歌“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当即把头摇成拨浪鼓道:“不要了吧!蒸酒的过程会把你周身的仙气变成水蒸汽,把你的如玉俊脸烤成灰头土脸,那就太造孽了!”语重心长道,“乖,把这个念头从你脑子里扔出去。”
花满楼被她这形容说得哭笑不得,道:“妩儿嫌弃这样的花满楼?”
剑妩斩钉截铁道:“怎么可能!”说着捂脸道,“就是有种穷小子把千金小姐娶回家,却让明珠蒙尘的既视感。”
花满楼心中某种莫名的困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他就说总觉得两人相处有点怪怪的,但是一时说不出哪里怪,这穷小子和千金小姐的类比一出,花满楼总算知道哪里怪了,她真是经常性地拿他当千金娇小姐在哄。所以这个酒是非蒸不可,势在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