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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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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章令韫的轿子刚在垂花门前停稳,就瞧见沈砚倚在廊柱下的身影。他官袍的肩头被雨水洇深了颜色,想来已在此处等了许久。
"表妹。"他迎上来,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一扫,"护国寺的经,抄完了?"
章令韫将手炉递给侍画,翡翠镯子在灯下晃出一道流光:"还差三卷。倒是表哥..."她故意顿了顿,"今日下值这样早?"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花厅,丫鬟知趣地退到廊下。雨声渐密,敲得芭蕉叶簌簌作响。
"明人不说暗话。"沈砚突然转身,《快雪时晴帖》真迹,你开个价。"
章令韫拨茶盖的手停住了。她抬眼打量这个名义上的表哥——官袍领口磨起了毛边,眼底带着连日周旋的疲惫,可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株被巨石压弯仍不肯折断的竹。
"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不卖。"
"不是卖!"沈砚喉结滚动,"中丞大人承诺,若我能...明年就能外放知府。"
茶盏磕在案上发出脆响。章令韫忽然想起多年前,沈砚顶着满头墨汁在学堂背书的样子。那时先生夸他"有古直臣风",他羞得耳根通红,却把脊背挺得更直。
"表哥。"她声音软下来,"你还记不记得,李夫子教我们读《政要》那日?"
沈砚怔住了。窗外雨声忽急,带着十年前那个春天的潮气扑面而来——
「达人以四海为务,明君以百姓为心」少年们清朗的诵读声里,李夫子杖击书案:"尔等将来若入朝堂,当以此言为镜!"
烛花爆响,将沈砚从回忆中拽出。他看见章令韫的眼眸映着灯火,像两丸被雨水洗过的黑玉。
"中丞与尚书斗法,表哥当真看不出?今日你献帖求荣,来日党争败落,第一个祭旗的就是你这等..."她故意停顿,吐出两个字,"幸进。"
沈砚猛地攥紧官袍。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像极了他这些日子曲意逢迎的心。昨夜御史宴饮,他被迫替尚书派系的官员挡酒,烈酒烧喉时听见的窃笑,此刻又针似的扎进耳里。
"沈家什么情形,表妹难道不知?"他声音发苦,"大伯炼丹月耗百两,父亲买的古画尚欠着款...全家都指着我..."
"所以更要走正道!"章令韫突然起身,裙裾扫落案上账册。哗啦声响中,她指尖点着他胸前鹌鹑补子:"表哥是二甲第七名进士!当年琼林宴赋诗,连翰林学士都夸你有魏征遗风——如今竟要靠着妇人的嫁妆铺路?"
惊雷炸响,电光映亮沈砚煞白的脸。他看见账册间露出半张地契,忽然想起昨日听见丫鬟嘀咕——表妹暗中盘下了城南的善堂,专门收留受灾的孤寡。
"别说表哥是男子..."章令韫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冽,"便是我,也想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更鼓声穿过雨幕传来,沈砚踉跄着告退。回到书房,他挥退小厮,铺纸研墨。笔锋蘸饱了墨,却久久落不下去。
窗纸上晃过许多影子:大伯烧丹炉的青烟,父亲赏画的痴笑,母亲数着香火钱时的愁容...最后定格在中丞府宴席上,那串被强塞进掌心的红玛瑙珠。
他突然挥笔疾书,墨迹淋漓地铺满宣纸——
「达人以四海为务明君以百姓为心」
一遍又一遍,像要把这十二个字刻进骨血里。直到晨光熹微时,他搁下笔,看着满纸狂草低笑出声。笑着笑着,却有热泪砸在墨痕上。
次日值房,沈砚将连夜写就的奏折呈给上司。御史中丞初时皱眉,待看到"请任平谷知县"时,猛地抬头:"你可知道那里..."
"连续两年大旱,百姓流离。"沈砚垂手恭立,"下官愿往。"
窗外传来官员们的说笑声,都在议论谁补了礼部的肥缺。沈砚却想起章令韫昨夜那句话:"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赴任那日,沈砚的马车在城门口被章家仆役拦下。侍画递来沉甸甸的包裹:"姑娘说,平谷县多山匪,请表少爷保重。"
打开竟是两柄精铁腰刀,并一沓精心标注的《抗旱策》——笔迹娟秀,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最底下压着张地契,正是他先前觊觎的西郊田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