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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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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是地理的扭曲还是气候的沦丧,造就了南雪城。
三四月的梧桐花,三十度的夏天,落叶满城的秋日,和——
人人都爱、年年有雪的“冬”。
南雪城的南雪,是这座城冬天的名字,也是老人们故事里,那个由冬日拟成的姑娘的名字。
这里的人不怕冷,他们喜欢把冬天叫成“姑娘”,于是银装素裹就真的裹在了一位可爱的“姑娘”身上,一座可爱的小城身上。
“姑娘来喽!”
“南雪姑娘吗?啊,是雪!”
“这衣服正好该洗了!我去接姑娘了!谁来一起沾沾福气?”
明明是能把手冻坏的东西,可任何本地人捧起雪来都知道手里是暖的。
“嘿,看清雪花了吗?”小孩子肉乎乎的手化掉了飘在手心里的雪。
那是最美的馈赠。
“你说下雪啊……”还在工作的同事们陷入了远方的回忆。
那是美好的见证。
“你看雪层积得嘞个快噢……”老人们捧着热水坐在屋檐下看雪,咯咯地笑。
那是新年的开始。
*
“下班了,槊哥。”
“好。”
“还是一个人过年?”
“嗯。”
“不是吧!”
“约雪吗?”
“我得回趟家,你们先去打吧。”
“那一会儿见吧……新年快乐啊槊哥!”
“新快。”
樊锦槊安静地迈出了写字楼,回头看了一眼,楼层的灯正一一熄灭,陆续有人从楼门中走出,他们有的说笑,有的打着电话,有的大叫“下班了!”,嘈杂人声中掺了许多许多句“新年快乐”。
樊锦槊的视线重新看向前方,雪轻飘飘地落下,飘在他身上。
啊,深色的呢绒大衣上早已沾很多雪了。
星星一样。
裹了裹围巾,他把揣在温暖大衣里的手往深处放了放,在心里对自己说:
“新年快乐,樊锦槊。”
*
“走啦!诶?写什么呢,聂哥?”
“新年规划。”
“哦,祝你新年快乐啊……OKCheck!我去打雪了一会儿见啊聂哥!”
“嗯。Happy new year!Bye~”
最后一个室友走出宿舍之前,聂喻臻笑着挥了挥手说。
他飞快敲字,终于把最后一项打完,因为兴奋,最后一个句号打上之后又改成了感叹号。
保存,关闭窗口,合上笔记本。
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
聂喻臻出神看了一会儿,又赶快开始给自己加衣服,戴一个黑色口罩,关了灯。
站在宿舍门口,仍然可以能看到窗户外飘下的雪,轻轻地,轻轻地落下,像新年的到来一样,悄无声息又无比盛大。
下了宿舍楼到学校门口的路上,人影稀少。看来他走的确实晚,学校里都没多少人了。
快步走向颂冰广场,聂喻臻终于体会到舒适的解放感,他越走越兴奋,像往年无数次奔赴这场大雪那样,像个小孩子一样瞎激动。
在心里,聂喻臻对自己说:
“新年快乐,南雪保佑聂喻臻。”
*
夜晚,市北广场上,一车车的雪被倾倒在外围。
这是南雪城的传统。从第一场大雪开始,市北颂冰广场就轰轰烈烈地进入了“雪仗季”。
人多但不拥挤,地广不显人稀。
南雪城的雪仗是很安全的。
因为雪落下的地方都带着神圣气息,谁都愿意去维护。
小打小闹还好,如果真有谁把别人砸狠了,他会被“围殴”以后再做成雪人,而且以后再来就被人记住了,保不准再被“围殴”一回。
上一个“雪人”专挑人脑袋砸,差点把别人送进医院的时候被一群人送进了医院。
正所谓约定成俗,本地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不成文规矩有许多,不能往雪球里藏坚硬物(石头),不能往雪球上尖锐物(牙签),不能搓特别大的雪球(堆雪人用去),不能霸占一方积雪……嗯,总之就是“必、须、讲、武、德”。
之所以叫规矩,是因为一旦违反就会被“雪历”长的“长老级”老爷爷老太太们揪着耳朵拖出去,列入黑名单,从此与颂冰广场“此生不复相见”。
当地人在冬季大雪仗这件事上的“不约而同”能力极高,还因为一些迷信的说法——谁要是心不净糟蹋白雪陷害别人,南雪姑娘就会生气,不再保佑他。(不能让那些个祸害脏了大众的眼)
所以广场就像一个净化器,所有人都把最高的素质展现出来,忘我地浸入这场雪中,投入南雪的怀抱。
广场上,无数的雪在空中飞舞,各种年纪的吱哇乱叫声此起彼伏。
在这里,谁都可以像小孩子一样肆意地跑动、挥舞。
甚至于在这种氛围下,就连疼痛都有一种喜庆的叫法——“祛灾添彩”。
不必担心太多,只肆意地将手中的雪抛洒出去就好。
捧一捧纯白的雪。
挥一把肆意的火。
纯白冬雪,万家灯火。
*
人们大多三五成群地来,在一次次的误伤中融合成一个大团。
“一个人来的?”
“en——!”初到场地的独行狼被人往身上摁了一把雪。
“这是误伤,快来砸我还回来啊!”
所以没有什么是一场善意的误伤解决不了的。
不用怕形单影只,在这里要把孤独从你的词典里划掉。
*
当然,有一些人想单挑检验技术。
聂喻臻蹲在一小片空地上,叼着根棒棒糖,把手里捏出一个个的雪球抛出又接住。
仔细看,这里被人自觉地空出来了一小片,看起来是刚进行完一场单挑,那根棒棒糖应该就是战利品。
樊锦槊正从外围一路穿过,寻找着单挑的人选。
他从风雪与人群中信步走来,踏入了聂喻臻的“领地”。
两个人一对上视线,一股张力瞬间就莫名地展现出来。
“诶,你看那边是不是单挑啊?”
“当然是啊,那可是宝贵的空地!”
两个小女生背贴背喘了口气,又快速分开。
“你累不累?去看看吧?”
舒瑰贴回苏玫背上问道。
“走!”
苏玫眼看形势不利直接投降退出了群战。
“哇,两个都好帅啊玫玫你快看啊!”
舒瑰发出了小声的土拨鼠尖叫。
“等等……我靠我靠我靠!我真的靠了你怎么发现的这两个大帅比!”
苏玫擦干眼镜片以后看得清清楚楚,心想,要是雪仗技术也好就是一部免费的超精品现场动作片!赚大了!
“舒瑰你可真是好样的!”
“?”
*
聂喻臻雪仗守则之一条——对上陌生人,要先礼貌性试探一下,如果实力悬殊就握手分别去找下一家。
“外地人?会吗?”
聂喻臻手里捏出一个雪球。
“本地的……从小就打。”
樊锦槊伸手挡下了飞来的雪球。
“挺好,热身赛!”
聂喻臻抓把雪冲了出去。
樊锦槊轻松躲开。
两个大佬说热身就真热身,对着划水接着骚。
直到吸引来一大批观众,也没真的分个高低。
他们退回到最开始的距离,站着喘喘气休息了一下。
一群男女老少观众自动围出来一片空地,还在空地边缘也就是他们的脚底下堆好了雪。
“蓝手套哥哥加油!”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子突然叫了一声。
“黑手套哥哥必胜!”
“蓝!蓝手套会赢的!”
“黑手套也不赖啊!”
紧接着人群都站好了队。
聂喻臻一下子笑出来,心里更暖了,同时又对这群老乡感到一丝无奈。
樊锦槊冲他扔来雪球,两个人开始真正较量起来。
*
局势变化得很快,现在是樊锦槊追着聂喻臻跑。
樊锦槊从后往前冲着他后背扔雪球。
聂喻臻朝前向后往他身上丢雪球。
令人诧异的是,命中率截止目前仍然为0,所有的雪球都被躲开了。
好像谁被砸到就输了一样。
聂喻臻往后抛了一把雪。
樊锦槊停下了,聂喻臻趁机蹲下,抓雪,转身起身,对上了樊锦槊的视线。
“你挺不错嘛!”
“你也挺厉害。”
“我扔了那么多都被你躲开了,不应该啊……”
聂喻臻向樊锦槊走近了一步。
“那……这一颗呢?”
他说的是一颗,却飞来两颗,打向两侧的肩头。
如果条件反射地侧身躲避一侧就会向另一侧移动,被另一颗雪球砸中。
樊锦槊嘴角往上勾了勾,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弓步向下,弯了弯腰,躲开了雪球。
极快地,他的双手从地上抓雪捏了雪球,紧接着以极强的爆发力脱离了地面向前冲去,俨然一副要打近战的姿态。
聂喻臻快步向后退去脱离樊锦槊双臂能挥到的范围,却没想到那双本来要近战扔雪球的手灵活地转了转指节,瞄准了他的方向。
心下一惊,聂喻臻专注地盯着樊锦槊手中的两颗雪球,准备预判轨迹躲避攻击。
不,他才没那么乖。
就在樊锦槊抛假球误导时,聂喻臻弯腰搓了一个雪球。
本意是反击,其实正好侥幸躲掉了樊锦槊的真球。
然后就冒着被樊锦槊手中另一颗新搓好的雪球砸中的风险冲了过去。
“啊啊啊啊这下要砸中了吧不敢看了!”
“介有嘛呀素了岁拜尤龙。”
“大娘你说的是咱南雪话吗……”
“两个人都不要输可以吗……”
……
“噗嗤!”
两颗雪球正正好好对上,磕在一起,被两个人的手掌一起按碎,在两掌间融合,重塑为一个新的雪球。
两只手隔着彼此的手套指尖相触,伸开,一起捧住了那个两个人共同创造的雪球。
雪球的表面,正好是一黑一蓝两条手套上的棉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