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们一样的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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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花开/第一天
“管理员03，您好，我是被您命名为0528的高拟态仿生机器人，当今世界唯一一个被训练和赋予一定程度主观能动性的机器人试验品。”
“现向您告知，我已启动十日自毁程序，如若想保留机体完整活动信息，请您……尽快带上最高权限卡，将存储卡与机体解绑。”
全息投影将我为管理员留言发送过去，在投影仪关闭的同一刻，大门智能锁“滴滴”两声，紧接着，门外的男人卷着一阵带着潮湿气息的花香进入室内，再“咔哒”合上门。
他把一束芍药放在鞋柜上，一边换鞋，一边头也不抬说：“夏文涛，我回来了。”
“……”
我就坐在距他十米不到的客厅沙发上……我会不知道他回来了？
我动了动嘴，语气没什么起伏说：“把花扔出去。”
从客厅的落地窗看到男人的动作一顿，他保持着弯腰松皮鞋的姿态，下意识追问我：“什么？”
“请文修璟先生，”我换了种更平和的语调，“将您放在鞋柜上的花，扔出门外。”
他换好了鞋，趿拉着拖鞋朝我步步逼近，在离我还有半米远时，他一把箍住我下巴，居高临下说：“好好说话。为什么要我把花扔掉。”
男人虎口抵着我下巴骨，力道很大，我无法挣脱。
这样的姿态让我无可避免地与他那张格外出挑的脸相对。文修璟的面相非常符合人类定义的美学，五官高度立体，是很冷冽的骨相。可在那高挺的鼻梁山根旁，那深陷下去的眼窝中，又装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眼。
你怎么能这么矛盾呢？又冷漠，又深情。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花味儿恶心。”
文修璟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紧接着手下的力气加重几分，眉心拧在一起：“你今天去哪里了？”
“花店，饭店。”
他比大部分人都要聪明，只要给出他一点点关键信息，他就什么都明白。于是我言简意赅地告诉他：“那位女士和您相配。”
过了几秒——具体是5.13秒，短短五秒居然让我感觉到了漫长——文修璟放开我，眉头皱得给你更深、更紧。
他一定知道了，一定知道我莫名其妙去了那家叫“街口”的花店，刚巧遇见了去那家花店，以“文修璟”的名义取一束漂亮的红玫瑰的助理。我再运用一番巧言令色，替助理将花送到某家葡菜餐厅，让服务生贴心地把花送到文修璟手边。
我静静地站在对街不到百米的地方，默默地盯着那扇透亮的橱窗后，那个男人将那束又漂亮、又芬芳的红玫瑰交到另外一位笑脸盈盈的女士手中。
文修璟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夜的城市也不知怎的，平时可以亮到可以让人睡不着觉的光污染，今天却没能污染到这个黑暗的客厅。可能是雨下的太大了吧。
我叫他去换身衣服吧，不然着凉了就不好了。
“……”
仿佛没听见一般。
我非常、非常耐心地为他解释：“文修璟先生，为了您的身体健康，请您先去更换衣物。如果您想和我促膝长谈接下来的打算，您接下来必须要这样做。”
半晌过后，他难得有些茫然，说：“……谈什么？”
“谈我们该如何结束。”我说，“你不是要和那位女士结婚吗？财经新闻半个小时前就播报了你与那位的订婚消息，你再将个男机器人留在家里，会很膈应，不是么。”
不知我这句话哪里触及到了他的笑点，总之他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眼里都是泪光。
他说，夏云涛，你是我和周卿研共同创造出来的心血，你和我谈结束？没可能。
说完他就走了，走的时候门被摔得瑟瑟发抖。他没有将那束粉白的芍药带走。
这是他这半年以来第12次回家，待过的时间仅有三分二十一秒，再创历史新高。
城市华灯初上，冶丽的光终于开始扩散，黯淡的终于污染了整座空房。
我是高拟态仿生机器人，照理说，机器人不该有那么多想法，也不应该忤逆我的“造物主”的指令。可我经历了相当漫长的改造过程，这个过程我记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是文修璟和周卿研共同创造出来的东西，就不能和文修璟结束这一段无望的恋爱？
是的，我和文修璟，在……谈恋爱——也许是这样。
人类和机器人，造物主和他唯一的“臣民”……在一起，而且还是同性。不过这个社会对同性恋的包容度还比较高，这没什么好置喙的。
可我是机器人，已经是物种上的大跨越了。
那束不知他带回来怄谁的芍药蔓延开淡香，我越闻越觉得一阵无名的难受，只好站起来，移动微微僵硬的关节去亲自动手扔掉。
拎起没有沾一滴水的花时我还有些恍惚——外面下着滂沱大雨，花居然滴水未沾。
是因为这束花时那个女孩给的，才如此生涩的爱护吗？
是她送的，你才会爱护吧。
我作为人类智慧之合集，是人类智力的一个巅峰；但我作为人类情感的拟态机器人，是人类情感最拙劣的模仿者。
很难说清为什么我要选择自毁。也许是因为记忆太好，记得文修璟对我所有的好与所有的冷漠；也许是文修璟对我冷暴力的一千一百五十一天；又也许是他要结婚了，他毫无征兆地就订婚了。
反正一切的一切，都令我痛苦。
“啪嗒。”一张小卡片从花束中悠悠转转飘到地上，不偏不倚正好飘进了鞋柜下的小缝里。
捡吗？
捡个毛啊，就我的四肢要蹲下，要趴着在那条苍蝇钻进去都费劲的小缝里捡到一张无关己要的卡片，那绝对是做不到且不想做到的。
花我扔了，扔在门外。我们小区的阿姨会来打扫，不用担心它是否会腐坏在门口。
管理员03——也就是我的另外一个创造者周卿研——在创造我的初期怕我在将来某一天因有过高的学习能力和自我意识而失控，在我身上设置了两道自毁程序。
一道是周卿研和文修璟共有的远程毁灭程序，可以即时执行；另一道是自身自毁程序，为了防止触发后无法获取完整的活动信息，所以有十天的缓冲时间。
我知道我的自毁程序不能被拦截，甚至连两个管理员都没办法力挽狂澜。但要取走我的信息储存芯片，只有周卿研的最高权限卡有用。
夏云涛也不是一定想要自毁，他只是不想再有这么多记忆，他有时也会非常羡慕人拥有有限记忆的能力。
满城花开/第二天
自毁程序启动后，我花一天时间采购了一大堆棉絮，铺满了整个客厅，我想摔进棉花堆里，但那样可能会在栽到地板上将我的电池和芯片摔得移位。
那样的话，如果管理员真的无法联络到我，十天后这里可能会发生一场火灾，将这里烧得一无所有。
关于我的自毁程序，是相当壮烈的。之所以用这个词，是由于我在被训练的过程中，看到过周卿研博士在钢化玻璃外，面无表情摁下手中的销毁按钮。
然后玻璃内的“失败品”冒了三下红光，“轰”一下剧烈燃烧了起来。
轰的那声我打了个寒颤，03发现了，用无线电让文修璟过来。
“他好像有害怕的反应了。”周博士说。
那时的文修璟还是十八、九的少年，他诧异地看向我，温热的掌心捏了捏我的后脖颈，勾着唇饶有兴趣说：“我会在刺激他一下的。”
“害怕了？”电梯里，他问。
“……”
能不怕吗？看着你的同类被销毁，不怕吗。
这话我没说出口，过了会儿，他揉了揉我的头，温度从我仿生皮肤下传导进四肢百骸：“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绝对不让周扒皮动你分毫。”
那天我学会了两种情绪。
第二种我说不出来。
那时我不明白，我实事求是告诉他：“管理员知道你叫他周扒皮的话，他也会扒了你的皮的。”
那时我不明白，后来文修璟对我的种种冷漠，也让我无法参悟彼时他说那些话的意义。
为了不在自毁时烧光文修璟这套专用来关住我的大平层，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夜以继日地更改我的身体，直到第十日终，我会尽我所能为这一小隅世界减少损害。
毕竟这套房子在三年以前，也承载过我和文修璟不少的好日子。我可以毁坏自己，但我做不到焚毁过往。
哎，一个机器人怎么能这样呢。
空房待久了会让人害怕。
把棉花收拾了一下，便下楼走到了某家公立医院后山的儿童公共乐园中，找了张空长椅坐了下来。
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来了个男生，掩耳盗铃向我靠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身边坐下。
“你怎么不去玩呀？”他歪着头问道。
我侧目望去，他笑得很明朗，是一种可以融化一切的甜，我看见他笑，觉得似乎没那么害怕了。我说：“你是在问我吗？”
“对呀，难不成这里还有别人？！”
他一下子做出一个提防的姿态，缩着脖子环顾四周。
“没有。”我淡淡答道，“但这附近也没有与这些儿童游乐设施适龄的儿童。”
“唉，你说得好拗口，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喜欢玩这些，我想玩，就会去玩——孤儿院里没有，所以我一看到滑滑梯，我就一定要去玩。”
说完，他有些遗憾地耸耸肩。
我知道孤儿院是什么，但孤儿院对于孤儿院的孩子来说是什么，这我不清楚。
男生用胳膊拐了拐我，说：“你哪个科室的？哪一楼啊……等晚上护士查完房了，我带你去酒吧呗。”
……我看起来很像病号？
……好吧，怪文修璟给我买的这套斑马纹的衬衣和医院里的病号服有八分相似。
我说，不了，我不去酒吧。
“那好吧……诶，你叫什么啊？”他只失望了一瞬，就又笑了起来，“我叫汪习远，我俩交个朋友吧。”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身上有种与我周边大多数人都不一样的……善意和天真。这样的怪令我陌生。
“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汪习远失落的“啊”一声：“这么早回去啊……”
他朝我招招手。
“那你一定要快点尽快好起来哦！”男生咧着嘴角，“就当今天没见到我，明天就把我忘掉吧。”
我走之前回头看了眼他，他笑着招手。那不是纯粹的笑，那笑里藏着悲哀。
为什么会悲哀呢？
为什么要在笑里夹杂悲伤呢？
人类的很多情绪我都不明白：爱中有恨，喜中有悲。
太矛盾、太不纯粹，这才是人类。
我能清晰的感觉到，我缺失了一样东西，导致我和人类都分开了，包括文修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们一样的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