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1、第241章 南正王之死 “他,是本 ...
-
我起身,用干净的布巾擦去额上和手上的血污与冷汗。或许因这一番紧绷后的松弛,身上那股低烧的热度竟悄然退去,整个人清明了不少。我倒了一杯温水,扶起银辉,慢慢喂他喝下。他冰凉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声音虽弱,却带着坚定,“一正……待会儿,你躲在我身后。”
“……你现在连爬都费力,还逞什么强。”我无奈叹息。
金玔已顾不上再多问,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衫,面无人色地赶往府门方向,准备迎接即将归来的陈陌。
萧瑾反倒悠哉地翘起二郎腿,坐在一旁的圆凳上,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我和银辉之间逡巡,忽然开口道,“一个毛头小子,死心塌地护着个大姐姐……这情形,倒是不多见。”
“她是我娘。”银辉微闭着眼,嘟囔道。
“……你们这关系,还真是……”萧瑾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大笑,“令人费解!”她笑够了,对着壶嘴又喝一口,然后朝我勾了勾手指,“小哑巴,过来。”
我迟疑一瞬,走近。萧瑾突然伸手,一把搂住我的腰,将我带近。那手臂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她仰头看着我,眸中跳动着野性而炽热的光芒,“跟本将军回北州去。去他的什么王爷皇帝,让这群臭男人自己斗个你死我活。我带你去瓶子山下,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场,天高地阔,任你驰骋。”
“多谢将军美意,”我稳住心神,试图推开萧瑾些,“只是我……不善骑术,而且,也不惯食羊油膻食。”
“不试试,怎知你不会?又怎知你不喜?”萧瑾非但不松手,手掌反而顺着我的脊背滑下,暧昧地在我后腰乃至屁股上揉捏了一把。
我浑身骤然僵直,盯着萧瑾近在咫尺的眼睛,“你——与赵怀忠,不是有一腿?”
“本将军喜欢的是女子。”萧瑾直言不讳,笑容张扬又恣意,“那种浑身臭烘烘、整日算计权柄的男人,尤其是姓赵的,我瞧着便觉厌烦。与他有一腿?呵,不如砍了本将军这双腿。”
我蓦然想起赵泽荫曾言,萧瑾对男子不假辞色,对女子却多有回护——原来竟是此意。这位威震北境的北正王,喜欢女人。
“要不,咱们过后再议?”我试图缓和这过于尴尬的局面。
“行啊,小哑巴。”萧瑾终于松了手,却意犹未尽地在我屁股上轻拍一记,随即利落起身,目光投向门外渐近的灯光与脚步声,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锐气,“在那之前——先解决了门外那个‘臭男人’再说。”
柘树下灯火通明,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陈陌站在那里,脸色阴沉,跳跃的红色火光映在他脸上,平添了几分诡谲难测。看情形,金玔已将来龙去脉禀报清楚。陈陌的目光先冷冽地扫过抱臂而立的萧瑾,又缓缓移到我身上,最后,再度定格在萧瑾那里,深不见底。
“我嘛,不过是路见不平,顺手砍了几个不长眼的贼匪。”萧瑾先声夺人,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知道我的脾气,动手时哪管对方是谁,砍了再说。等尘埃落定才看清,哟,原来是你府上的小侍卫和那个心头好小哑巴。至于南正王的人怎么在那儿,我可不知道。”萧瑾不慌不忙摊摊手,将干系推得一干二净,末了还眨了眨眼,“再说,若你和他有矛盾,我肯定坚定站在你这边,我最讨厌肥头大耳油腻奸猾的老头,你知道的。”
陈陌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微微虚眯起眼,视线如实质般压向我。
我定了定神,迎上陈陌的目光,语气尽量平直,“我与银辉只是想去看看那二十三位乡民是否已得安置。谁知撞见的,是南正王千金纵马虐杀幼女,视流民如猪狗。场面……实在不堪。银辉年少气盛,未能忍住。南正王府的打手一拥而上,他旧伤迸裂,险象环生,我刚刚才替他重新缝合了伤口。”
“王爷!南正王到了府外!”王木急促的脚步声和禀报声打破了紧绷的寂静,“情绪极为激动!”
“请。”陈陌吐出一个字,转身步入正厅。
几乎是陈陌刚在首位坐下,南正王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未语先嚎,老泪纵横,“瑞王爷!瑞王爷要为老臣做主啊——!”
金玔连忙上前搀扶南正王落座,低声劝慰,“请节哀,万万保重身体。”
南正王用袖子胡乱抹着脸,涕泪交加,声音嘶哑,“小女……小女不过是年幼无知,性子骄纵了些,何至于……何至于就招来杀身之祸啊!老臣对朝廷、对王爷您,从来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圈占民田是错,老臣认了,已命家中子侄加紧清退,归还瓷乡百姓!可这些刁民,不依不饶,竟上京告御状,气得皇上龙体欠安,仅此一条,他们便罪无可赦!老臣应承王爷,顺路带他们回乡安置,本是存了化解之心,怎料……怎料竟引来这般滔天大祸!王爷,您定要严惩凶手,为小女讨回公道啊!”
“你胡说!”银辉忍痛推开试图阻拦他的王木,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灼人,死死盯住南正王,“你将百姓如同牲畜般锁在木笼之中,任人折辱!原本二十三人,算上今日被你女儿害死一个,却只剩下二十一人!另有一老一幼,前夜大雨,高烧不退,便被你们弃于山中,任其自生自灭!你何曾有过半分‘安置’之心?你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到秀州!”
“啧啧啧,”萧瑾在一旁摇头晃脑,语气讥诮,“还是你们这些老王叔会玩儿。我怎么就没想到把人当牲口养在笼子里呢?下回我也试试,说不准养着养着,真能养出些会说话的猴儿来。”
“萧瑾!”南正王猛地转头,目眦欲裂,“此地何时轮到你一介女流插嘴!老夫丧女之痛,你竟在此冷言冷语!”
南正王哭得情真意切,涕泗横流。爱女惨死,尸身还被受惊的马匹践踏,面目全非,这份伤心倒不似作伪。
厅中静了一瞬。陈陌指尖轻轻敲击着椅臂,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南正王,事已至此,徒悲无益。本王倒有一议,或可两全。”
陈陌略作停顿,缓缓道,“去岁你多次上书,恳请册封长子为世子,总因种种缘由延宕。本王不日便拟本上奏,请皇上尽快下旨册封,也好安你之心,定承嗣之统。你看如何?”
南正王的哭声戛然而止,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旋即又被悲痛掩盖,“这……瑞王爷厚爱,老臣感激涕零!只是……”他话锋一转,手指颤抖地指向银辉,“这小畜生,必须为我爱女偿命!否则,小女在天之灵难安,老臣……老臣也决计咽不下这口气!”
“南正王!”金玔急道,“银辉乃是王爷贴身近卫,岂可……”
“瑞王爷!”南正王不等金玔说完,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若王爷不能为小女主持公道,老臣……老臣只好拼着这把老骨头,即刻进宫面圣!请皇上圣裁!”
“南正王,”萧瑾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坐直身体,眉头紧蹙,目光如刀,“皇上龙体违和,静养多时。你为自家女儿这点‘任性’惹出的祸事,便要去搅扰圣躬安宁,恐怕不太妥当吧?”
“萧瑾!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夫岂是那等为了前程连血脉亲情都不顾的冷血之徒?!”南正王抬头,怒视萧瑾,又转向陈陌,悲愤交加,“老夫老来得此明珠,爱若性命,舍不得她远嫁和亲,费尽心力才求得王爷斡旋,得以留在身边承欢膝下……如今却、却死于非命!王爷,今日若不将此獠正法,老夫……老夫誓不罢休!”
一直沉默的银辉,此刻挣脱搀扶,踉跄上前一步。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腰腹处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背脊却挺得笔直。
“一人行事一人当。”银辉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回荡在寂静的正厅里,“我动手,未曾后悔。此事由我起,便由我终,绝不牵连旁人。”
银辉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南正王脸上,一字一句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所作之孽,他日自有偿还之时。”
说完,银辉缓缓转向我。眼中的锐利与决绝,在触及我的瞬间,化为了深不见底的眷恋与哀伤。他极轻地、近乎气音地,留下最后一句,“下辈子……你别再抛弃我了。”
银辉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然倒转,雪亮的锋刃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我离他最近,惊骇之下本能地猛扑过去,双手死死攥住他握剑的手腕。剑尖在距他皮肤毫厘之处顿住,冰冷的金属寒意激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下一刻,一道红影疾闪而至!萧瑾飞起一脚,又快又准,狠狠踢在剑身之上。
“哐当”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撞在墙角立柱上,又弹落在地,发出清越而令人心悸的鸣响。
“好小子!”萧瑾收回腿,双手叉腰,凤目圆睁,“你的命是本将军从鬼门关捞回来的!我不点头,阎王也休想取走!”
南正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怔了怔,随即怒意更炽,转向陈陌,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颤抖,“王爷!您也亲眼看见了!此等狂悖之徒,留之何益?!究竟是要吾等臣子的忠心,还是要这畜牲的性命,请您——即刻定夺!”
陈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慢条斯理地又呷了一口杯中已微凉的茶。直到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金玔,去给南正王重新换一杯茶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最清心、败火的那款。”
金玔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随即垂首,低低应道,“……是。”
南正王见状,脸上悲愤之色稍缓,甚至隐隐浮起一丝得意。在他看来,这无疑是瑞亲王要安抚他、并严惩凶手的先兆。他不疑有他,待金玔将那盏新沏的、色泽清亮的茶水端至面前,接过来,看也未看,便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起初并无异样。
“南正王,”陈陌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注视着那肥胖身躯开始不自觉地微微痉挛,“听着。这小子——”
陈陌抬手指向被我和萧瑾扶住的银辉。
“——不是畜牲。”
“他,是本王的儿子。”
“呃……嗬……!”
南正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被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恐撕碎!他猛地瞪圆了眼睛,手指僵硬地指向陈陌,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庞大的身躯从椅子上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开始剧烈地抽搐、翻滚。不过眨眼功夫,暗红的血线便从他眼、耳、口、鼻中缓缓淌出,在惨白的脸上画出狰狞的痕迹。挣扎很快微弱下去,最终,他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只剩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瞪着绘有祥云图案的房梁。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茶水的清苦味,弥漫在空气里。
金玔面无表情地上前,轻轻拍了两下手掌。仿佛早有准备,从大厅侧面的暗门后,无声无息走出几名黑衣侍从。他们行动迅捷,训练有素,拿出早已备好的软榻,将南正王迅速抬了上去,并用布巾拭去地上明显的血迹。整个过程安静、利落,不过片刻,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异味,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忠哥哥,”萧瑾打破了沉默,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讽,“许久不见,手段还是这般干净利落。只不过,五王之一就这么没了,后续的‘戏’,可得唱圆满了才行。”
“瑾儿,”陈陌并未看萧瑾,只淡淡道,“准备纸笔。”
萧瑾挑了挑眉,亲自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朱红撒金笺,又从笔架上选了一支紫毫。墨汁浓黑如夜,在端砚中化开。
陈陌起身,行至案前,执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疾书。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银辉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心,示意我不要害怕。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借着搀扶他的姿势,微微侧身,向陈陌怀中那份红本子望去。
纸面上,墨字森然,只寥寥数行:
南正王惊闻爱女殁于贼匪,悲恸逾恒,旧疾陡发,救治不及,已暴卒。请机要处首揆高佑即行批红,速召其长子入京,总理丧仪,袭爵事宜,另案具表。
——将一场血腥仇杀,轻描淡写地抹成了“伤心过度,突发恶疾”。杀人者成了“贼匪”,中毒暴毙成了“旧疾复发”。一张红本子,便要定下乾坤,掩尽真相。
“即刻送相府。”陈陌搁笔,语气仍旧不温不火。
“是。”金玔上前,小心吹干墨迹,将红本封入特制的函套,收入怀中,转身快步离去。
此时,王木已带着人开始更细致地“善后”。南正王“突发恶疾”而亡的一切迹象,都会被精心布置妥当。太医的脉案、下人的证词、乃至可能需要的“遗言”,都将天衣无缝。
一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纷争,就在这盏茶、数行字之间,被悄无声息地按了下去,以最冷酷、也最“高效”的方式,骤然终结。
待一切尘埃落定,厅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余味。萧瑾伸了个懒腰,走到陈陌面前,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忠哥哥,那木笼子养人的法子,听着倒新鲜。那二十来个流民,不如先交给我带回驻地‘玩玩’?放心,我有分寸,玩腻了,自然完好无损地安排他们回秀州去。”
陈陌坐在主位上,目光沉郁地望着紧闭的厅门,对萧瑾的话不置可否,仿佛未曾听见。
萧瑾也不在意,转身从我身旁走过时,指尖极其自然地在我后腰下方留下一个带着狎昵与挑衅意味的轻拍,随即大笑着扬长而去。
“下去吧,银辉。”陈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暗哑。
银辉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低声道,“你们……别吵架。”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