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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239章 陈陌真是卑鄙 “这个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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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佑的手指倏然停在杯沿,片刻后,才极轻地继续敲击起光滑的瓷面,发出规律的、细微的笃笃声。他盯着桌面上晃动的灯影,缓缓道,“我不知道这荒唐的流言从何而起。先帝……从未留下过什么遗诏。”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当年册立太子时,陛下神智清明,意志坚决。明途是他亲自选定、明诏天下的储君,绝无半分犹疑,更谈不上‘悔意’或‘后怕’。此事,毋庸置疑。”
我苦笑,“总不能试图和贼人讲道理。况且,站在旁人角度看,册立太子前,一直是瑞亲王监国理政,他又是嫡长,朝野惯性使然,认为他才是顺理成章的继承者……这怀疑,本身并非毫无来由。”
高佑抬眸,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丝深深的无奈,“罢了。本就是子虚乌有之物,任他们将这相府掘地三尺,翻个底朝天,也决计找不出来。”
沉默片刻,我换了个话题,声音更轻,“义父,那个人……真的是赵怀忠吗?”
“嗯?”高佑略感意外,“为何有此一问?”
“我总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我斟酌着词句,“很多地方,都和以前听说、或者想象的不太一样。”
高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似在回忆,“他一直就是如此。自崇贵妃薨逝,他哀毁过度,形销骨立,有段时日几乎脱了人形。这些年身体也一直未见大好,偏爱回丰州那等温润之地将养。至于性情——”他顿了顿,“才华横溢是真,心狠手辣,亦是不假。”
“才华?”我几乎要嗤笑出声,“他哪里有半分才华?”
高佑无奈地摇头,眼中竟闪过一丝类似“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这雨夜刺客环伺,我们却在这斗室之中谈论这些,场面着实有些荒谬。
“平日总督促你多读些书,你总当耳旁风。”高佑语气带着长辈才有的那种责备,“瑞亲王潜心著述的《昭明政鉴》,至今已十五载。其中《昭明经》、《九畴策》、《地宫典》、《刑明鉴》、《礼乐书》、《世范录》、《稽古志》……不到弱冠之年,便能融贯古今典籍,自成一家之言,天下多少读书人奉为主臬。这般经天纬地之才,绝非仅靠勤勉可得。先帝在时,亦曾赞他‘有王佐之才’。”
“什么嘛!”我一时气结,忍不住拍了下桌子,“他这人专横跋扈,出尔反尔,骄奢淫逸……可谓人品低劣,不堪至极!”
“诶,”高佑抬手虚按,示意我冷静,“你这番评价,掺杂了太多个人好恶,有失偏颇。”
个人好恶?我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窜起,声音也扬了起来,“偏颇?您可知是谁将我软禁,捏造死讯?是谁派来这些刺客?我这般说,已是客气!”
高佑静静看着我发火,待我稍歇,才缓声道,“史笔如铁,却也是人写的。他日若真能御极天下,后世所载,必是‘经天纬地,雄才大略’。你今日所言种种,于青史之中,不过微末尘埃,不足道尔。”
我顿时语塞,一股混着不甘与悲凉的郁气堵在胸口,只能小声嘟囔,“你们这些读书人,可真是会粉饰太平,遮掩污秽。”
“好了。”高佑忽然站起身,打断了这略显僵持的对话,“走吧。”
“去哪儿?”我一愣。
高佑已走到门边,抬手拉开了房门。檐外风雨扑面而来,而廊下阴影中,不知何时已默立着两名披甲侍卫,神色肃然。高佑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油纸伞,“唰”地撑开,大半倾向我这边。
“给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刺客,争取些许优待。”高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起码能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安安稳稳吃饱下一顿饭。省得令人悬心。”
话音未落,那两名侍卫已上前,动作利落却不算粗暴地将我的双臂反剪。高佑将伞又往我头顶挪了挪,遮住飘来的雨丝,低声嘱咐,“忍一忍,不会太难受。”
“啊?”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接着那侍卫照着我肚子和后背咚咚给了两拳,痛得我大叫起来,可恶,相府的所谓高手还真是“高”!
高佑立刻“啧”了一声,蹙眉对那侍卫道,“手脚放轻些,毛毛躁躁。这是个姑娘家。”
“是,大人!”侍卫赶忙应声,动作果然又收敛了几分。
高佑不再多言,只是撑着伞,走在被缚的我身侧。伞沿滴下的水珠连成线,在他肩头的旧披风上,洇开一片更深的颜色。
眼前逐渐被晃动的、刺目的火把光芒充斥。相府后院已被围得铁桶一般,披甲持弓的侍卫林立雨中,箭镞的寒光在雨丝与火光中闪烁,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被掼在湿冷的地面上,泥水溅了一脸。勉强抬起头,只见一名黑衣刺客正挟持着一位女子——是高佑的妾室苏姨娘。她虽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却站得笔直,神色异常镇定,目光越过雨幕,望向对面被侍卫簇拥着的高佑。
“大人,不必顾忌妾身!”苏姨娘的声音清晰穿透雨声,“断不可放走这些贼人!妾不怕死!”
挟持苏姨娘的刺客厉声喝道,“高佑!放我一条生路,我便不伤她性命!”
高佑站在伞下,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年轻人,不如做个交换。用你的同伙,来换我的人。”说着,他目光扫过我这边。
那刺客一愣,随即冷笑,“……一命换两命?好算计!”
“嗯。”高佑微微颔首,语气竟有几分理所当然的淡然,“别伤着我的夫人。”
“夫人”二字出口,不仅那刺客怔住,连被刀锋抵着的苏姨娘也浑身一震。她愕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高佑,嘴唇颤抖着,泪水混着雨水滚滚而下。她没有挣扎,只是深深看了高佑一眼,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步从刺客的挟制下走出,走向高佑的方向。
我趁机连滚爬爬地挪到那挟持者附近,压低声音急道,“还不快走!”
谁料想,那刺客却猛地甩开我,声音里满是鄙弃与不耐,“哼!谁管你死活!带着你这累赘,一样逃不掉!”
“喂!你——!”我气得眼前发黑,“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那刺客再不看我,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跃,瞬间没入后方更深的黑暗与雨帘之中:竟是毫不犹豫地将我弃之不顾,真是离谱到令人发指。
几乎同时,高佑抬起的手向下一挥。
“放箭。”
弓弦震响破开雨幕,无数箭矢流星般追向那逃逸的黑影。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重物落水般的声响传来,再无声息。
我双膝一软,瘫跪在泥泞里,浑身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嘶声求饶,“大人!大人饶命!我、我是被他们逼的!他们说……说我长得像那个已死的黄一正,非要我来偷东西……我、我连鸡都不敢杀,哪里会什么武功啊!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苏姨娘已回到高佑身侧,轻轻偎着他,低声劝道,“老爷,一命……已换一命了。这姑娘,瞧着是真可怜。”
高佑静默片刻,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复又移开,淡淡道,“扔出去。”
那领头的侍卫应声上前,像拎小鸡般将我拽起,拖行几步,狠狠向外一掼。我重重摔在府外湿滑的石板路上,还未爬起,心口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两脚,踹得我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趴在雨地里干呕了半天,眼前阵阵发黑。
勉强支起身子,我踉跄着冲进黑暗与暴雨中。不知跌撞了多久,才在一条幽深小巷里找到一处略微干燥的屋檐,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
周遭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锦州卫巡逻的整齐脚步声。我喘匀了气,正想挣扎着离开这是非之地,头顶上方却蓦地传来一个冰冷低哑的嗓音,如毒蛇吐信,瞬间冻结了我所有动作——
“你居然,还没死。”
我悚然抬头。
只见霍蒙抱着手臂,斜倚在屋檐上方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紧身的黑衣不断滴落。
“霍蒙?!”我惊疑不定,“你……你怎么也没死?”
霍蒙轻巧跃下,落地无声,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走近,竟伸手将我搀扶起来,动作与语气一样没什么温度,“因为,我压根就没进去。”
“……你不怕我去向王爷告发你临阵脱逃?!”我试图抓住一丝筹码。
霍蒙低低笑了,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再把你的尸体扔回相府附近。这笔账,算在高佑头上,岂不正好?”
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我连忙改口,声音发颤,“别!别杀我!我保证不说出去!等等……或者、或者我们做笔交易?你放我走,我回家后给你钱,很多钱!我说话算话!”
“哟,”霍蒙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戏谑,“你若敢泄露我的秘密,我便将你今夜企图收买我、叛逃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王爷。黄大人,你说说看,咱们俩,谁会先死得很难看?”
可恶,我顿时明白了,霍蒙只是负责监视罢了。此时,我胸口痛得如同被重石碾过,高佑侍卫那几拳,似乎正砸在我旧伤未愈的位置。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别……我错了……”我彻底溃败,只剩求生的本能,“我想活着……求你了……”
霍蒙似乎对我痛苦的惨状无动于衷。他不知从何处牵来一匹马,将我拎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来,一抖缰绳,马匹便朝着瑞亲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冰冷的雨水鞭子般抽打在脸上,几乎让我窒息。
王府后门处,一点孤灯在雨中摇晃。金玔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一见霍蒙的马匹靠近,立刻迎了上来。见我直接从马背上滚落,她惊呼一声,上前紧紧扶住我。
“霍蒙!情况如何?”金玔急问,目光却担忧地扫过我惨白的脸。
“死了两个,逃回两个。一无所获。”霍蒙言简意赅,翻身下马。
金玔不再多问,将我搀回竹林小院。她动作利落地解开我湿透粘连的衣衫,当看到我身上新增的数处深重乌青,尤其是胸口那片红痕时,她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金玔深吸一口气,手指极轻地按了按我胸口伤处,“是旧伤位置……不算致命,但需好生将养。怎么弄成这样?”
“我……摔了一跤,弄脏了衣服。后来想找件干净衣裳换上,刚穿好就被抓住了。”我闭了闭眼,疲惫不堪,“我说我是黄一正……可如今,已经没人信了。”
金玔唤人速去准备热水。她拧了热毛巾,轻柔拭去我额头的冷汗与雨水,低声道,“嗯。可你终究……还是活着回来了。”
“他若真想杀我,一刀了结不是更痛快?”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伤处,疼得吸气。
金玔的手顿了顿。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总要将你的价值用尽了,才算不亏,不是么。”她飞快地转开脸,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泡个热水澡吧,驱驱寒,不然定要大病一场。”
“陈陌呢?”我问。
金玔沉默了一瞬,才答道,“盛生门今晚给他送了两个美人。这个时辰,大概……才刚‘歇下’吧。”
我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金玔微红的眼角,“一把年纪了,精力还这般旺盛,果真是天赋异禀。”
金玔握住我冰凉的手,将我扶坐起来些,语气复杂,“他或许……并未料到你能活着回来。只是不知他得知后,究竟是喜,还是忧呢。”
这时,门外有人低声禀报浴池已备好。金玔取来干净的换洗衣物,扶着我艰难下床。我借着她的力道,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金玔,告诉我一件事……那二十三个流民,到底去了哪里?银辉那傻孩子不明白,可我知道——无极观一夜之间空空如也,这绝非寻常。”
金玔扶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你当真想知道?”
“我必须知道。”我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我答应过,要帮他们。”
金玔沉默了许久,直到将我扶到浴池边,才望着氤氲的水汽,极低、极快地说道,“他们……被交给了南正王。”
仿佛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我浑身剧震,猛地反手抓住金玔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你说什么?!这是把他们往死路上推!他明明答应过我……会处理好的!”
金玔突然转过身,双手用力捧住我的脸,迫使我直视她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锥心,“黄一正——别这么天真!”
怒火与寒意瞬间交织着席卷我全身,几乎将我吞没。直至我躺进干燥温暖的被褥时,窗外暴雨已渐渐停歇,天色透出混沌的灰白。
我闭上眼,身体沉重如铁,意识却异常清晰,像漂浮在漆黑的深水之上。愤怒、失望、冰冷的算计……种种情绪沉淀下去后,一种久违的、近乎冷酷的清醒浮了上来。我开始冷静地思索下一步,条分缕析,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宫廷暗流中谨慎求存的自己。
终于,我又一次看清了那层温情伪装下的本质——那个男人,他骨子里,没有人性。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外间传来激烈的争执声,将我从半睡半醒中彻底拽出。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是银辉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与破碎感。
“银辉,不得对王爷无礼!”是金玔在低声劝阻。
“你想杀她,是不是?利用她治好了我的病,如今她没有用了,你就榨干她最后的价值,再借别人的手除掉她——就像你一贯的做法,对不对?!”银辉的质问里裹着哭腔。
静默一瞬,一个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响起,“是。”
“可她是我的娘亲!”少年嘶喊出来,带着全然的崩溃。
“她可以不是了。”男人的声音毫无波澜。
“可我小时候……你明明一直告诉我,黄一正就是我的娘亲!在丰州的时候,你也那么肯定不是吗!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啊?!”银辉的哭喊里,掺杂着崩溃和难过。
“为了给你求生欲。”回答依旧简洁、冰冷。
“银辉!王爷用心良苦,你岂能如此质问!”
“我再说一次——”少年的声音陡然变得决绝,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狠劲,“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娘亲!你们都让开!别逼我!”
“银辉——”
“罢了。”那个冰冷的声音截断了金玔的劝诫,“让他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