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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松蕈大将军赵泽荫是也 "鱼还没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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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春雨簌簌。
大梁宫。
丹枫道尽头便是巍峨矗立的化门——将前朝与后宫割剖得清晰决绝——该留的只能留,该走的亦不能停。
今日值守太监见我走近,按例递上出入化门的名册。
我粗略一扫,并无异常,唯见一连三日皆有人欲送包袱至鹿璃宫纯嫔处,均被拦下。
虽说私递物品本不合规,但此类事情屡禁不止,大多时候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是几件衣物,另有一盒点心。”
面带稚气的小太监闻言机敏地退至一侧让出道来。
来人身形挺拔健硕、步伐沉稳,一边说着一边向我拱手见礼。
岳东胜,勋贵出身、圣上近侍,未及而立已官拜五品。
扬唇一笑,岳东胜随手翻了翻包袱中的衣物,“并非什么紧要物件,不如就给纯嫔娘娘送去。”
“此等小事不必一一禀报,你自行斟酌便是。”
见我颔首,那小太监便接过包袱往鹿璃宫方向去了。
“大人这是要出宫回府了?”
“近日无事。皇后娘娘生辰宴已交由尚宫局筹备。秦尚宫是宫中老人,此等大事必不会有差。”
岳东胜点头一笑,送我出化门前又压低声音提了一句:“今日朝议上,大理寺左寺丞艾卿参了高相长子,皇上未置一词,退朝后独留了高相。大人……需得当心。”
我心头一动,笑道:“多谢提醒。”
一路行去,但见各路官员鱼贯出入,或神色凝重,或交头接耳,或步履匆匆。
显然今日朝议之上唇枪舌剑、交锋激烈那场面的精彩程度,只怕不输珍馐楼里说书人拍案惊起的场面。
上阳门。
徐鸮快走几步撑伞迎来:“方才高府送了请帖,邀你晚上赴宴。”
“礼物可都备好了?”
不等徐鸮应声,一道洪亮嗓音自我身后响起,“哟,一正,真巧,这便打道回府了?”
未及回身,那人已大步流星绕至我面前。
男人身姿如松,目光如电,眉宇间却凝着几分难以掩去的倦意。
虽微蹙眉头、气势压人,语调中偏又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教人一时难以揣测真意。
“下官参见荣亲王。闻得王爷象西山大捷、犁庭扫穴,恭贺王爷得胜还朝!”
“三日前皇上亲临金虎门赐宴迎军,百官皆至,唯缺你黄一正一人,是何缘故?”
荣亲王赵泽荫。皇帝二哥。
天家贵胄,目光中自有与生俱来的矜傲与审视,惯是居高临下;又因久历沙场,金戈铁马、浴血搏杀于他不过常事,周身隐现肃杀之气,令人不敢逼视。
“那日下官正为筹备王爷庆功宴一事奔走,未能亲迎王师、瞻仰戎装,实属遗憾。”我略躬身,言辞恭谨,“念及王爷西征半载,风霜劳顿,想必多时未品故乡之味。下官特命御厨制了一道烩百菇——小火慢煨、吊足鲜味,事无巨细一一嘱咐,未敢有失。”
语毕,我抬眼看向赵泽荫,仍持恭谨之态,轻声探问,“不知此菜……可还合王爷口味?”
赵泽荫眼中掠过一丝怔忡,随即肃容低声道,“尚可。”
“多谢王爷夸赞。”我望了望这帘幕般的春雨,温声道,“春雨寒重,还请王爷保重贵体。下官家中尚有琐事待理,先行告退。”
走出数步,我才悄悄舒出一口气。
徐鸮在旁轻笑,“那烩百菇是什么菜?该不会是现编出来的?”
“哈哈,什么烩百菇,无非是杂菌一锅炖。那日庆功宴大菜四十六道,谁还记得有没有这道小菜?即便没有,他也只能认有。不过荣亲王确实喜食松蕈,倒也不算全然胡诌。”
“既要笼络这位大人,何苦敷衍。”
"不急,"我望向烟雨迷蒙中玉京河畔熙攘的人流,淡笑道,"鱼还没咬钩呢。"
黄一正,这名字我顶在脑门上已近十二年。
我曾用这不属于我的名字许下三个誓言:
带一人回家;
佐一人上位;
至一人于死地。
现在,在耐心等待这么多年后,终于可以开始着手去一一兑现。
只是,虽雄心壮志在心,却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真真令人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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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雨收云散,不多时已是日色澄明、暖意微融。
莺儿今日穿了件鹅黄衫子,手捧茶盘小心翼翼步下石阶,一边留心苔滑,一边又被池中游鱼引去了目光。
她将茶盅递给我,仰起稚气未脱的小脸问道,“大人,这些鱼怎么好似永远喂不饱?明明肚子都圆滚滚的了,扔食下去还是抢个精光。”
说着她又撒下一把饵料,几尾肥硕的锦鲤顿时摇首摆尾簇拥而至。
莺儿今年才十三,来我府上不过三月。
当日徐鸮去东市采买,见她父母双亡、哥嫂家贫,为凑二两药钱被卖与富户为婢,实在可怜,便出银五两将她带回,改名换姓,随我姓黄,取名莺儿。
“我这池中养着两种鱼,”我轻呷一口茶,笑道,“一曰‘可怜鱼’,从未尝过饱腹之味,只知饥、不知足,恰似你初来那夜连吞八个馒头的模样;另一种叫‘无餍鱼’,心怀贪念、伺机攫取,纵是死到临头也不懂停歇。”
莺儿听罢咯咯笑出声来,“莺儿得了教训,再不敢贪嘴!无餍鱼不知悔改,迟早要撑破肚皮、一命呜呼!”
见徐鸮手捧一具素木匣远远走来,莺儿顿时如雀儿般蹦跳迎去,左一声“鸮哥哥”右一声“鸮哥哥”,唤得清脆。
匣中所盛是今晚赴宴之礼——一串精工翡翠十八子手串。
算不得名贵,甚至可说平平无奇。
当今宰相高佑长子高迎盛今日纳妾,欲借机攀附者多如过江之鲫,若不备重礼,要想踏入高府门槛怕是痴人说梦。
“横竖无事——”我将茶盅搁回盘中,“先去瞧瞧新娘子。听闻有倾城之貌,正好去长长眼界。”
说罢我换了身常服,见雨后天晴,便不乘车马,只带了徐鸮一人步行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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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三年,梁朝锦州城内八街九陌,人烟阜盛。
玉京河如一条玉带穿城而过,两岸朱楼画阁鳞次栉比,绣户珠帘迎风轻响。
长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往来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声声,酒楼茶肆香气缭绕,罗绮飘香、宝马雕车,竟是一派煌煌气象。
若非西境战事未休,眼前这太平繁华、民生安乐,倒真如盛世一般了。
高府门前虽早已挤满了前来送贺礼的人,却朱门紧闭。
守门家丁不时呵斥驱赶来人,声势颇为跋扈。
我拨开人群上前,还未及开口,一门役猛地推来。
徐鸮闪身护在我前,出腿之快甚至看不清动作——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那门役已滚出数尺之外。
十余名家丁立时围拢上来,为首一人瞪着我厉声喝道,“哪来的妇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此地撒野!”
话音未落,徐鸮又是一脚正中其心口,“嘴巴放干净些。”
正在此时,一顶灰缎宽轿分开人流,静驻于我面前。
轿中人面白似玉,唇色却嫣红如血。
他缓步而出,先是扫我一眼,又瞥向徐鸮:“倒也怨不得门人不识。今日应邀赴宴者无不华服盛装、唯恐失却身份体面,唯独你一袭素衫、不施粉黛,叫人如何认得这是当朝内政司司正,我的义妹黄一正黄大人呢。”
“二哥见谅,近日公务繁忙,回府稍作整理便匆忙赶来。今日是大哥的好日子,小妹岂敢迟来。”
男人身形清瘦、落步悄然,正是高相次子、当今吏部左侍郎高迎远。
“算什么好日子,不过纳妾而已。”高迎远背手径自向门内走去,示意我跟上。
刘总管急急迎出,想必已知门前风波,额上沁着细汗,“三小姐恕罪!小的稍离片刻竟出这等纰漏……”
我摆手示意刘总管退下。高迎远面色不豫,此时多言只怕反惹麻烦。
随高迎远踏入府门,朱门立即紧闭,将门外喧嚣尽数隔绝。
虽来过高府多次,我仍不认路,只依稀记得高迎远居所在西院。
“定是今日朝议有人惹二哥不快了。不知是谁如此大胆?”我明知故问。
婢女小桃伺候高迎远换下朝服,奉上热茶与一碟桃花酥。未掩房门,便悄声退下。
“还能有谁?大理寺左寺丞艾卿,区区六品小官,哼!”
我拈起一块桃花酥尝了一口,竟还温热,酥香满口。
相府厨子的手艺果然不凡。
“……是为秋素素一案吧?”
高迎远呷了口茶,冷笑道,“早劝大哥别惹是生非,他偏不听不改,徒为父亲添忧。不过这秋素素一家也确实难缠。打死人是真,该赔的也赔了,竟拿到朝议上说道。这艾卿,太不识相!”
天元元年,高迎盛在珍馐楼酒醉,见坊间卖艺的秋素素有几分姿色便叫其陪酒。
哪知秋素素性格刚烈,宁死不从。
高迎盛恼羞成怒,三拳两脚下去,秋素素便没了呼吸。
事发后高迎盛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大摇大摆离开,言曰:有的是钱,大不了赔就是了。
秋素素哥哥两次三番告状,即便是案子到了大理寺,也不过定了个殴斗之罪。
最终,高迎盛让手下走卒顶了罪,又花一百两便平息了此事。
“哦,三妹来了,刘同这该死的奴才,也不长着点眼睛,让下人冲撞冒犯了妹妹,你可别往心里去。”
一听这泼辣爽利的声音,便知是二嫂沈双双。
虽看多了后宫妃嫔珠翠罗绮各美其美,乍一见沈双双,还是会被她的美貌华贵所吸引。
偏她还是个能干人,把高府上下打理得安然有序、井井有条。
“大哥呢,可浪荡回来了?”
沈双双上前牵住我的手,一边向高迎远回话,“老爷前脚刚回,大爷后脚便到了,此刻还在老爷书房中。不管怎么说,今日阿若妹妹进门,天大的公务也暂放一放。我陪三妹去园中走走——二爷略歇一歇,宾客也该陆续到了。”
高迎远未再多言,起身径往书房而去。
行至高府东苑,渐见喜庆布置,总算透出几分办喜事的样子。
沈双双一边与我闲话,一边指挥仆人搬东移西。
趁隙之间,终于得见那位名唤阿若的女子——高府明月堂自幼栽培的舞姬,受琴棋书画熏陶,样貌教养皆属顶尖。
阿若依礼向我致意,柔声与沈双双交谈时,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的嬷嬷正为她梳高椎髻,十指翻飞灵动非凡。
明月堂的梳头嬷嬷,口不能言,众人都唤她哑婆。
犹记得初次见面,她唤我“梨树上掉下来的姑娘”。
“阿若,先前听闻安顺侯有意于你,欲娶为正室,怎的突然跟了大哥?”
我话一出,喧闹的内室陡然静下。
沈双双笑容凝在唇边,阿若更是面色倏白。
气氛一时凝滞。
我饶有兴味地望她们片刻,方继续道,“安顺侯门第显赫,为娶你甚至不惜向皇上陈情。纵遭斥责仍坚持明媒正娶,竟还说出‘皇上生母亦出身舞姬’之类的话——”
沈双双猛地扑上前捂住我的嘴,目光骤冷,“三妹,有些话万万说不得…尤其在这高府。”
我拉开沈双双的手笑道,“瞧把二嫂吓的。那安顺侯不知从哪听来风言风语,就敢在圣前胡言。皇上为皇太后嫡出,世人皆知——咱们高府上下更该清楚。毕竟当今太后,是义父的亲妹、高府的大小姐。”
“安顺侯大逆不道,仅被夺爵贬为庶人,实乃皇上开恩。只不过——”我轻叹一声,续道:“如今的安顺侯——啊,该叫王之易了——连个舞姬都求娶不得,反被高府家丁逐出门外,着实令人唏嘘。”
“不愧是掌理宫闱事务的内政司司正大人。一正对禁中之事,自然比我们这些外人清楚得多。”
阿若闻声未见人便已跪地行礼,沈双双亦整敛裙裾,低声唤道,“大嫂。”
女子瘦弱却锋利,如一柄细长锋利的长刃。
她径直走向我,眼神锐利,睥睨着众人:“一正,你既认父亲为义父,自当全心全意为高家筹谋,殚精竭虑为父亲分忧。否则你这司正做得有何意义?不如早日辞官嫁人,也免得蹉跎成了深宫里那些散发陈腐气的老嬷嬷,惹人生厌。”
姜玉芦——高迎盛之妻,光正王嫡孙女,镇国将军姜仕函长女。
当年选秀因病误期,未能入宫。否则以她的家世,早该位居贵妃。
“大嫂教训的是,一正谨记于心。”我深深一揖,含笑应道,“定不负义父提携之恩。”
玲珑如沈双双,对此场面亦束手无策。
幸而小桃及时来报,高迎盛挨训已毕,该我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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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拜高佑为义父时,我初入逐月轩。
但见人影,不闻人声。
高佑喜静,侍从护卫皆沉默寡言,整座轩馆如夜空中孤月,明明存在,却寂然无声。
高迎盛迎面而来,面色铁青,只冷哼一声大步离去,一如既往。
跟在其后的高迎远倒是递给我一个眼神,“莫理他,就这臭脾气。”
“义父心情如何?”
“哎……你……小心应对便是。”

黄大人特技之一:胡编乱造。
ps:标记,删减无用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