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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的那边是海 温禾X祁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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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终于走出了名为祁耀的那座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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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零的演唱会就像一场梦一样绚烂而热烈,偌大的体育馆里座无虚席,各种颜色的灯牌闪烁,无数只荧光棒和飘落的彩带交织成一片翻涌沸腾的云海,欢呼呐喊声几乎快要震破耳膜,开始和结束都那样地不真实。
两个小时的演出看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整场演唱会的最后,台下的所有粉丝跟艾零一起合唱了一首周杰伦的经典歌曲——《最长的电影》。
从场馆打车回到酒店,直到吃饱喝足,卸完妆敷着面膜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的耳畔依旧无比清晰地回荡着这首歌中的一句歌词。
“爱是不是不开口才珍贵。”
我想到了舞台上三十岁的艾零,想起他曾经沉默隐忍地躲在暗处深爱了闻灵整整十二年,在闻灵结婚那天悲伤痛苦到无法承受,发高烧生了一场重病。或许是上天实在于心不忍,用一场遗忘结束了他们之间的所有。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长达十年之久的暗恋吗?
我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我觉得发生这种事的概率实在太小了。
“温禾,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达十年那么久的暗恋吗?”
“温……”我躺在床上喊温禾,发现她正站在卫生间门口专注地看手机,看得入了神,完全不理我。我急忙跑下床找她,想问她是不是在修图,有没有在演唱会上拍到什么好看的照片,却没想到刚一抬头,突然看见了她一张泪流不止的脸。
“怎,怎么啦?”我焦急地询问,连忙从身后桌子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面巾纸,慌乱地给她擦眼泪。
“没事。”她含着眼泪破涕为笑,忽然抬起头看我,把她的手机屏幕递给我看,哽咽着说,“祁耀结婚了。”
“你认识祁耀?”我惊讶问道。
我从来都不知道温禾认识祁耀,她从来都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祁耀是我的高中同学,但我和他在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了,高中三年里打过的交道也不多。不过我妈和祁耀他妈的关系还不错,我妈身上有着东北人性格里典型的特质,天生自来熟,和谁都能聊得来。听说她在某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认识了祁耀他妈,俩人聊得很投缘,后来一直保持着联系。祁耀他妈邀请我妈和我一起去参加祁耀的婚礼,我因为答应了陪温禾来看演唱会,委婉地拒绝了。我妈没有强迫我去,只说她帮我捎个红包。
祁耀是Y市人,中考后才考来L市,成为了我的高中同班同学。我知道温禾也是Y市人,但我不知道温禾认识祁耀。
温禾断断续续地抽噎着,抬起手不停地抹眼泪,嗓音沙哑地告诉我,她有一个暗恋了很久很久的人,这个人是祁耀。
“你暗恋他多久了?”我怔怔地问。
“十年。”她说。
我彻底蒙了。
我一脸严肃地拽着温禾的手臂把她拉到了床上,让她好好地给我讲一讲她和祁耀之间发生过的事。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认识的祁耀,又到底是怎么喜欢上的他。
温禾说,她本来在Y市的重点初中七中住校读书,初三那年,因为备考压力太大,加上班里的学习氛围很压抑,自己和宿舍里的几个室友相处得也不融洽,她在七中待不下去了,每天打电话跟她爸妈哭,说她想回家。后来他爸妈实在受不了了,干脆直接给她办了转学,让她转到老家县城里离家最近的初中读初三。
这所初中的教学水平不高,师资和生源都很差,学习氛围也乱得像菜市场一样,几乎没有几个能沉下心来学习的学生。温禾转学来到这里,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全年级第一名,总成绩比全年级第二名高了整整五十分。
然后她得知那个考了全年级第二名的男生,是这所学校之前的全年级第一名,名字叫祁耀。
温禾说,祁耀名字里的“耀”,是耀眼的“耀”。
时至今日,温禾依旧能够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她和祁耀的初见,一场算不上初见的初见。
转学报到那天,她背着书包独自走上楼,好奇地打量着这栋陌生的教学楼里老旧土气的装修风格、暗沉泛黄的墙壁和每个楼梯间里都一定会有的一张像是从八九十年代搬运过来的复古雕花大镜子。
她不明白这所学校为什么要在楼梯间里摆放一张这么夸张的大镜子,让每个学生在上下楼的时候都不得不被迫看到自己在镜子中的样子。
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照镜子的,比如她。
她真的很不喜欢照镜子。
温禾下意识地在楼梯台阶上停步,双手紧捏着书包带,无奈而又带着妥协地缓缓抬起头,看向了此刻镜子中的自己——
穿着一身灰蓝相间的秋季运动服,体型微微发胖,马尾扎得有点歪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干涩得起了皮,最难看的是她的表情,一副不情愿的、对这所学校充满了抗拒与嫌弃却又不得不认命接受现实的表情……很冷漠、很麻木、也很疲惫。
就在她怔怔地盯着镜中的自己时,一个和她穿着同款秋季运动服的男生突然从她的身侧飞速经过。少年身形挺拔,脚下的动作轻盈矫捷,拎着书包几步迈上楼梯,英俊白皙的侧脸轮廓在镜子中仓促一晃,让她的心脏猛然间停跳了一拍。
他长得很帅,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帅,她猜测他应该是初二或者初三某个班级的体育生。
直到第一次月考结束后,温禾才终于知道,原来他并不是体育生,而是初三的全年级第一名。
他的名字叫祁耀。
温禾一向不怎么关注男生的长相,在她遇到过的所有男生里,其实很少有人在她心里能达到“帅”这个字的标准。但她承认祁耀确实长得非常帅,而且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特别锐利的劲儿,举手投足间总是散发着一种夺目刺眼的锋芒,让人很难不被吸引住目光,也让人过目难忘。
温禾说,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之后,祁耀主动来到她的班级找她,说想和她认识一下,以后一起交流探讨学习经验。
温禾转学来到的班级是初三(八)班,祁耀所在的班级是初三(一)班。一班和八班的教室离得不算近,甚至都不在同一个楼层里,可祁耀却从来都不嫌路远,也不嫌麻烦,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专程跑来八班找温禾。
他对她很好奇,对她曾经的学校Y市七中更好奇,很喜欢问她以前的考试成绩。他好奇她以前在七中每次大考和小考的成绩,更好奇她现在每次月考和期中、期末考试的成绩。
“他除了问你的考试成绩,还问过你什么别的吗?”我问温禾。
她摇了摇头。
“他每次在学校里看到我的时候,都会笑着朝我跑过来,主动和我打招呼。他还总喜欢在课间往我们班跑,没什么事找我,也不叫我,就站在我们班教室门口静静地看着我在座位上做题……”
“初三那年,每次考试我和他都在同一个考场,他只要一进门就会马上放下书包走过来找我,兴冲冲地问我复习得怎么样……”
温禾说,初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中,第一科考语文的时候,祁耀很早就答完了卷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交卷,而是歪着头盯着她的侧脸看,看了快半个小时,一直看到了交卷铃响。
每当回忆起这件事,温禾都觉得祁耀看的并不是她,而是她比他高出五十分的月考总成绩,还有她曾经的学校Y市七中。
然而也有某些时刻,某些她的脑子特别不清醒的时刻,温禾觉得祁耀看的就是她,眼神中流露出的好奇与欣赏与月考成绩无关,与Y市七中也无关,只与她这个人有关。
他的眼睛里有她。
她能够特别清楚地感觉到,祁耀的眼睛里有她。
在她还不懂得什么是春心萌动,也完全还不了解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全身毛孔收缩紧绷,脸颊滚热发烫,一向平稳运作的心脏突然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得根本停不下来的感觉。
温禾告诉我,初三那年,和她同桌的女生很喜欢给她讲祁耀的八卦。
同桌女生语气夸张地告诉她,学校里有很多漂亮女生认识祁耀,也有很多漂亮女生喜欢祁耀。祁耀不光长得帅,人缘也不错,平时很擅长和这些漂亮女生打交道,撩拨人也很有一套。
“可我并不漂亮,他为什么……”温禾喃喃自语。
“他为什么要撩拨你?”我补全了温禾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完之后没忍住无奈又苦涩地笑了笑。
作为温禾大学四年的同宿舍室友,我相信我足够了解温禾。作为祁耀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我相信我足够了解祁耀。
他们不是同路人,注定不可能会走到一起。祁耀这个人和人交往的目的性太强了,而且在他的世界里,对学习有利的人和事永远排在第一位,其他的一切通通可以往后靠。
比起心动和暧昧,我相信成绩和分数才是祁耀最在意也最看重的东西,单从这一点来看,他就绝对不可能是温禾的良配。
温禾看重学习,却也同样看重感情。
她和祁耀不一样。
“他撩拨你,只是因为你比他的月考成绩高。”我知道这样狠心直白地戳穿温禾的幻想有多残忍,可我不忍心亲眼看着她再继续沦陷下去。
祁耀不值得。
然而温禾却对我说,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的。
她知道祁耀对她所有的关心、热情和主动都只是因为她的月考成绩比他高。
可她就是喜欢祁耀。
她不在乎祁耀接近她是不是另有所图,也不在乎祁耀是不是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她只知道在那段让她最自怨自艾也最痛苦崩溃的转学时光里,只要每天看到祁耀、想到祁耀,她就会变得特别开心,开心到再也不去嫌弃和讨厌那所又乱又差劲的学校,甚至觉得自己当下和未来的生活都充满了希望。
她没想过自己会因为祁耀的出现而变得这么开心。
比她以前在Y市七中的时候要开心那么多。
*
中考前夕,某天在初三年级办公室,温禾无意中从一班的班主任口中听说,祁耀的中考目标院校是L市一所民办的重点高中。
“祁耀他姐在L市开了家咖啡店,就开在海边。他姐住的地方也在海边。”同桌女生在自习课上把头凑到温禾身旁,压低声音悄悄告诉她,“祁耀不愿意和他爸妈一起住,他说他想去找他姐。我觉得他是嫌弃他家的房子太破太小了,听说她姐在海边住的房子特别大,是结婚之后买的,有一百多平呢!”
那是温禾第一次得知,原来祁耀并不是独生子女,他还有一个比自己大很多岁的、已经结了婚的亲姐姐。
“他爸妈不同意他去L市读高中,告诉他除非他中考能考进全市前三十。我觉得以他现在的成绩……考进全市前三十根本不可能。”同桌女生耸了耸肩说。
温禾一边做题一边默默地听着,笔尖无意识地用力往下压,把纸面戳出了一个洞。她盯着破损残缺的纸张,脑海中的思绪突然像笔下的字迹一样凌乱,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一道题都再也写不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意识到,她和祁耀马上就要分开了。
她发现她舍不得祁耀。
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考成绩出来,温禾依旧总成绩排名全年级第一,祁耀的名次却突然跌到了全年级第六。
课间,她去年级办公室给班主任送作业的时候,看到一班的班主任正面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前训斥祁耀。祁耀背着手一声不吭,温禾站在他的身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和深深埋下去的头。
那晚放学后,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做题做到了深夜,下楼回寝室的路上,在楼梯间里看到了少年熟悉的背影。
楼梯间没开灯,四周的光线是模糊昏暗的,他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依旧低垂着头,看上去似乎很难过、很颓废、很落寞。
不知道为什么,温禾的心脏突然一阵揪着疼,疼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却依旧抵御不了从她的心内心深处细细蔓延开的,像刀割一样的钝痛。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碎掉了。
是祁耀的骄傲碎掉了。
“温禾。”
没等她开口,他先抬眼看到了她,哑着嗓音喊了声她的名字。
温禾的心跳猛地一漏,呼吸骤然间缩紧,浑身上下都开始紧绷发麻。她紧张无措得仿佛被祁耀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定在了原地,一动都无法再动。
祁耀以为自己吓到了她,没忍住笑了笑,伸手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一起聊会儿天。在他的强烈邀请下,温禾缓缓放下书包,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哪科没考好?”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问他。
“好几科。”他低声淡淡地说。
“为什么……”
没等她把话说完,他突然抬起头,一脸平静地看着她说:“我爸妈本来就不同意我去L市找我姐。”
“他们说如果我中考能考好,就答应让我去。”
“我本来觉得我肯定能考好,但现在……”
“我模考总分比我心里预估的分数低了好几十分。”
“好几十分……跟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似的。”少年低垂下头,轻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
温禾安静地听着,沉默了很久之后,突然开口问他:“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山的那边是海。”
祁耀愣住了,在周遭无尽的黑暗里,缓缓地侧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定盯着她看。
“挡在你面前的这几十分,是山。山的另一边,是海。”
“我不觉得这几十分你跨不过去。”
“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温禾一字一句地说着,笑容真诚温和,语气认真恳切。
“我真没想到,你对我的评价居然这么高。”祁耀神情惊讶,显然非常开心,没忍住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你想考哪个高中?市实验?”他忽然问她。
她用力点了点头。
“牛逼。”祁耀评价道。
“那就祝你成功,也祝我成功!”他笑着对她说,说完猛地从楼梯台阶上站了起来。夜里的光线太暗了,温禾只感受到了他突然站起来时胳膊肘在她的肩膀上蹭过去的那一下,意识到自己也该站起身时,在朦胧不清的晦暗光影里,看到了祁耀朝她伸过来的手臂。
他想拉她起来。
“不,不用!”温禾的脸刷地红了,自己撑着台阶的水泥台面急匆匆地站了起来,热意顺着耳根不断往脸上爬。她不敢和他对视,整张脸烧得滚烫,埋着头慌乱地补充了一句:“谢谢。”
祁耀笑了,没怎么在意地收回了手,一边挎着书包快步跑下楼梯,一边扭过头高声冲她喊:“好好复习!中考前见!”
中考前什么时候见?在哪儿见?
他们为什么要在中考之前见面?
祁耀丢下这句被他说得不清不楚的、让她完全没有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的话,一溜烟跑没影儿了,留下她一个人在漆黑昏暗的楼梯间里呆呆地站了好久。
*
中考第一天早上,初三全体学生按照班级顺序在考点门口排队集合的时候,祁耀突然挤进温禾的班级队伍里喊她,隔着人群塞给了她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她惊讶地问。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他说,“答题的时候记得把它放在桌上,绝对能保佑你成功考上市实验!”
祁耀离开后,温禾撕开了塑料包装袋上的塑封胶条,发现里面装着一张浅绿色的PVC垫板。
一张印着实验中学校徽的垫板。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眼眶里顿时蓄满了泪水,将她的视线晕染成一片模糊。
班主任在班级队伍的最前方一遍遍地强调着考场上的注意事项,温禾充耳不闻,眼睛酸涩滚烫,泪水拼命地打转,手里紧紧地攥着这张垫板,脑子里只有祁耀。
中考这几天她发挥得很顺利,每一科都提前答完了卷子,拥有充足的时间检查自己写完的答案。检查完答案没事做,她就开始盯着这张垫板看,眼眶和鼻腔都是酸的,在脑海中一遍接一遍地反复回忆着那天早上祁耀气喘吁吁地挤进她的班级队伍里,眉眼含着笑意,隔着人群把这张垫板亲手塞给她的样子。
她觉得那一天的场景和画面,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中考结束后,返校估分这天,温禾和祁耀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相遇了。
他主动开口问她:“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她觉得自己考得很好,却习惯性地保持谦虚谨慎,不敢说大话或者自夸,紧接着问他,“你呢?”
“英语和化学考得不太好,有点悬。”他耸耸肩说。
她微微动了动喉咙,想安慰或者鼓励他一下,却担心自己万一词不达意,反倒弄巧成拙,最终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等待中考出分的这段时间里,温禾每天的心情都无比忐忑和煎熬,从早到晚双手合十对着上天一遍又一遍地祈福祷告,句句不为自己,只为祁耀。
她希望上天可以保佑祁耀成功考进全市前三十。
她希望祁耀可以顺利地去L市读高中。
虽然她知道L市离Y市很远,离她未来的生活也很远。
可她不想看到祁耀的骄傲碎掉。
七月末尾,温禾过十六岁生日这天,她闭上双眼对着燃烧的生日蜡烛万分虔诚地许愿,满心别无所求,只求她的少年可以得偿所愿。
*
一个星期后,温禾收到了来自Y市实验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与此同时,祁耀的录取通知书也被寄到了学校。
他成功被L市的一所民办重点高中录取了。
没等祁耀来年级办公室领取通知书,温禾就迫不及待地征求了祁耀的班主任的同意,把他的录取通知书提前给他送了过去。
教学楼走廊里,温禾步履如飞地跑到刚走出教室的祁耀面前,呼吸凌乱急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顶着满头湿淋淋的汗水和一张因为过度激动而绯红滚烫的脸,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亲手交给了他。
“山的那边是海!”
“恭喜你!”她带着满脸抑制不住的喜悦笑容,用比他还要更加兴奋激动的神情对他说,“你做到了!”
祁耀愣在原地,呆怔了很久之后,忽然望着她笑了,把录取通知书从她手里接过去,然后笑着伸出手,用力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温禾浑身猛地一僵。
她呼吸顿住,大脑缺氧,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经意间的一个小动作,或许只是少年在过于感动和欣喜之际有些顽劣的、没有分寸感的随意撩拨,又或许就像他当时向她解释的那样,说突然看到她的头发上有只小虫子。
无论是哪一种,这个动作都代表不了什么。
可温禾却记了一辈子,抱着一份顽固的执念执拗地相信着,他做出的这个动作就是代表了什么。
哪怕只是片刻的,转瞬即逝的,他对她的好感、心动或喜欢。
“我走了!下次见!”他们在走廊里分别,他冲她高高挥手,对她说再见。
她也用力地朝他挥手,泪水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湿润模糊了她的眼眶。她拼命地点头,在泪眼朦胧中绽开了一个无比真挚灿烂的笑容,大声对他说:“下次见!”
他说下次见,她也说下次见。
可是,他们之间真的还会有下次见吗?
他们的初中生活已经彻底结束了。
她不知道他们下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
她也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还会有下次见。
*
高一开学报到的前一晚,温禾蹲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把那张印着实验中学校徽的浅绿色垫板装进了自己行李箱的夹层里。
正式开学后,她给每一科的课本和练习册都包上了书皮,给每一科的课堂笔记和作业本都包上了塑封套。
她把自己所有的书本都包了起来,只是为了不会弄脏这张垫板。
第一节课开始前,她紧张忐忑地坐在新班级的教室里,扭过头看向窗外,目光好奇地去打量校园里茂盛繁密的花草树木和图书馆对面飞溅着水花的喷水池,忽然开始忍不住去想,祁耀的教室窗外会不会一眼就能望到大海。
她没出去旅游过,也没去过L市,她不知道有海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大海,海风肆意穿过大街小巷,空气被海水浸透了,连漂浮在半空中的灰尘都沾上了大海的味道。
那时的温禾并不知道,自己会在三年后去往L市读大学,三年后的她,每天一睁开眼就能闻到她曾经特别好奇向往的大海的味道。
在她的心里,L市每一阵带着湿咸气息的海风里,都有祁耀留下来的味道。
那是别的城市永远都不会有的味道。
高一上学期,温禾靠着每天偷窥祁耀的QQ空间,在陌生的新环境和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下一天接一天地熬了过来。她有他的QQ好友,却偷偷开了一个小号每天去访问他的空间,肆无忌惮地一遍遍打开他的空间主页看。
他的空间相册里只有一张他的照片,是他在高一开学军训时拍的,她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看了无数遍。
高一上半年一整个学期的时间里,他们一次都没有在网上聊过天。
寒假过年期间,有一天温禾在QQ空间上发布了一张市中心广场烟花秀的照片,祁耀给她点了个赞。在祁耀给她点过一次赞之后,她终于也开始光明正大地给祁耀点赞。像是好不容易获得了某种允许似的,又或许只有他先给她点了赞,才不会显得她过于主动和不矜持……总而言之,他们的社交空间里终于拥有了彼此的痕迹。
温禾经常会在晚上做题累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把下巴抵在桌面的练习册上,盯着祁耀给她点赞的那条记录看。她反反复复地打开自己的QQ空间,抱着手机把那条点赞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但她就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在她的心里,那条点赞记录比她眼前的一切人和物都更好看。
或许人总是贪心的,自从在寒假被祁耀点赞过一次之后,温禾开始认真地研究起自己到底应该发一些什么样的QQ空间动态才能够吸引到他,让他再来给自己点赞……
要不然——直接晒她的考试成绩?
她太了解祁耀最在乎什么了。
她知道市实验中学全年级第一名的考试成绩绝对可以吸引到他。
温禾因此拥有了更加拼命努力学习的动力,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在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中成功拿到了全年级第一名。出成绩这天中午,她带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连午饭都没顾上吃,攥着手机从教室一路狂奔回宿舍,趴在床上满心期待地发布了一条QQ空间动态。
“总成绩676,总排名1。还需继续努力!”
整个午休和下午的时间里,温禾时不时地就会拿出手机打开QQ空间,反反复复地盯着都有谁点赞和回复了自己中午发的那条动态。
很多人夸她考得好,羡慕她成绩高,说她是学霸……她一条接一条地翻看着点赞和评论记录,始终没有看到祁耀的ID出现。
祁耀没有给她评论或点赞。
他是没刷到吗?还是今天没看QQ?还是……他现在对她这个人越来越无感,已经不想再关注和她有关的消息了,也没什么兴趣再继续搭理她了?
直到半夜过了零点,温禾在写完作业之后又一次打开了QQ,还没等点进QQ空间看,就突然收到了好几条新消息,全部来自于祁耀。
“我靠,我才看到!”
“我期中考试总分646,在我们学校排第一!”
“你单科哪门成绩最高?考了多少分?”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超过你啊?大学霸?”
温禾怔怔地盯着他发来的这几条消息,不知不觉地笑了,在输入框里打出来的内容删删改改,忽然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回复他。
她一边打字一边哭,眼泪不争气地流了满脸,狼狈不堪地用手背去抹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又用手指不断地去擦拭打湿在手机屏幕上的泪渍,越急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只知道,在高一这快要一整年的时间里,她想祁耀了。
她忽然好想回到他们上初三那年,好想好想。
如果现在他们能回到初三那年,该有多好?
如果现在他们能回到初三那年,如果现在她和祁耀每天都生活在同一所学校里,如果他每天都能出现在她面前,跑来她的班级找她,兴致勃勃地问她的考试成绩该有多好?
如果真能这样,她根本就想象不到她该会有多开心。
“你……”
“你想好考要哪所大学了吗?”温禾一时冲动,把这句话输入进对话框,给他发了过去。
她想和祁耀考同一所大学。
她想让祁耀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整整一分钟的时间过去,他没有再回复她。
她突然在想,他是不是不打算回复她了。这个问题问得好像有点太突然了,也有点不合时宜,带着明显的窥探欲,不是很有边界感。
是她太唐突了。
她刚刚到底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发送出去?
温禾正懊恼,没有想到过了几秒钟后,祁耀突然给她发来了消息:“具体的还没想好,不过肯定要在有海的城市,没有海的地方我不去。”
“我挺喜欢厦门的。”又过了几秒钟后,他补充说。
她含着眼泪笑了,没再继续追问,开始用百度去搜索国内所有有海的城市。
因为祁耀,她把自己的第一志愿确定为了厦门大学。
*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过去,有一天祁耀突然说他的QQ号在不久前被人给盗了,把号找回来之后不想再上QQ了。他还说他最近的学习压力太大了,准备退网一段时间,如果谁有事想找他,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温禾这才意识到,她没有祁耀的电话号码。
祁耀退网以后,渐渐地,温禾也不怎么登录QQ了。
*
很快来到高三上学期,大大小小的考试接踵而至,沉重的紧迫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温禾突然又开始变得像初三那年一样,频繁地发作神经性头痛,每天都失眠,焦虑,暴饮暴食,心情烦躁。
她好像天生就是一个扛不住任何压力的人,心理素质差得出奇。
她又一次给家里打了电话,她的爸妈也又一次开始吵架。
她爸对她妈说,要不然让她别念了直接回家备考得了,反正现在一轮复习已经不讲新课了,反正他已经对她不抱有任何希望了,反正他也从来没指望过她能考上清华北大。
她妈给她打来电话,问她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念,如果实在念不下去,那就趁早收拾行李回家,高考能考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初冬冰冷寂静的午后,温禾一个人把头埋在座位上,用手指反反复复地摩挲着书桌上那张印着实验中学校徽的浅绿色垫板,鼻腔酸痛难忍,轻轻闭上眼睛,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滚落,啪嗒啪嗒地砸在了垫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她好像真的没办法再继续住校,也真的没办法再继续在这个学校里待下去了。
她真的好想逃。
可她逃得掉吗?
她知道居家复习备考根本不具备可行性,她也不可能会放弃学校里的课程一个人在家复习,可她实在坚持不住了。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她逃课留在教室里,正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哭,耳边突然传来了两个男生的说话声。
“你猜我昨天在体育馆打球碰见谁了?祁耀!”
“我靠,他不是在L市吗?”
“他上周请假回家了,你猜他和我说什么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现在是他们学校的年级第一。他还说,他觉得天天考第一的感觉特别没劲,他还是更怀念以前上初三的时候,怀念自己被别人超过五十分,考不了第一的那段日子。”
“他变态吧?喜欢被虐?”
“诶,温禾!”男生说着,突然从自己的座位上跑了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祁耀说他要和你比高考成绩!”
“他说如果你的高考成绩比他高,他就请你去L市看海!”
“他姐开的咖啡店窗外的那片海可好看了!”
“他说他要请你去看!”
温禾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说话的男生以为她睡着了,没再说什么,耸耸肩回到了座位上,继续和另一个男生闲聊。没过一会儿,两个人抱着球一起去操场了。
两个男生离开后,温禾独自坐在教室里,手里紧紧地攥着祁耀送给她的那张垫板,心口突然像被沸水淋湿一样烫,也像被沸水淋湿一样疼。她把额头紧紧地贴在冰凉的垫板上,突然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哭得浑身颤抖,眼泪越流越多,源源不断地淌过脸颊,大颗大颗地向下滴落。
她不愿意去相信和承认,祁耀真的是她的救星。
三年的时间过去,他竟然又一次成为了她的救星。
温禾咬紧牙关,胡乱地抹了几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从垫板上缓缓直起身,用湿黏的手指从桌箱里摸出了手机,给她的妈妈发送了一条信息。
她说,她还能继续坚持下去。
发送完消息后,她拿出面巾纸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手,又一点一点地抹掉了脸上残留的鼻涕和泪水,然后握起笔开始专注地做题。
她告诉自己必须要坚持下去。
因为她还是很想考第一名。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比祁耀考得更好。
因为她想和祁耀一起去看海。
*
“如果能成功被厦大录取,就去找他表白吧。”
高考前夕,无数个挑灯奋战的孤寂深夜里,温禾像着了魔一样盯着桌面上那张被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浅绿色垫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着自己。
高考这两天她发挥得不是很好,考完语文之后总觉得自己把作文写跑题了,走出考场就开始哭,哭了整整一个中午,导致下午答数学的时候也一直不在状态。
幸好理综和英语发挥得还算稳定。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达到她在厦门大学的目标专业的录取分数线,高考结束之后,在等待出分的日子里,她的心情越来越差,突然不受控制地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
她想马上就去找祁耀。
第二天早上,她瞒着爸妈拖着行李箱一路飞奔到高铁站,买了一张去往L市的高铁票,第一次一个人坐高铁出远门,独自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她来到了这座有祁耀的城市。
在L市的酒店里,温禾打开手机QQ,目光紧盯着祁耀显示着离线状态的灰色头像,终于鼓起勇气决定给他打一通电话。
她想约他见面。
她想告诉他,她来L市找他了。
她想问问他高考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能考上厦门大学。她还想告诉他,如果顺利的话,她想和他一起去厦大。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他说,她蓄谋已久,她忍耐多时,她早就已经在高考之前打听到了他的手机号,现在他的手机号就存在她的手机通讯录里,她只需要打出这通电话就可以了。
她只需要打出这通电话,她和祁耀就又能有交集了。
初中QQ同学群里突然弹出了好几条新消息,有人莫名其妙地往群里发送了一大堆厦门各个旅游景点的打卡照。
温禾本来不想打开看的,却发现发送消息的人是祁耀。
沉寂了三年多的从来没有人冒过泡的初三年级学习交流群,在这一刻突然炸开了锅,有一群当时和祁耀玩得好的男生开始发消息轰炸他,追着他打趣和调侃。
“???”
“退网人群回归了?”
“我靠,哥们,你终于想起来你的QQ密码了?”
“你真和舒芒去厦门旅游了?”
“往群里发照片炫耀干啥?想秀恩爱就不能自己发朋友圈吗?”
“舒芒在朋友圈里晒的也是这几张图,到底你俩谁拍的?摄影技术这么好?”
“说实话,兄弟,一边旅游一边谈恋爱的感觉怎么样?和我们分享分享!”
温禾大脑一片空白,脑中嗡嗡作响,顿时陷入了一片恍惚。
她的眼泪好像彻底失控了,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从眼眶里哗啦哗啦地倾泻而下。
她握着手机在酒店的床上痛苦地蜷缩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掏空了。她的心脏从她的身体里一路坠了下去,掉在地上摔碎了,裂开了,什么都不剩了。
她把自己的少女时代活成了一场笑话。
多可笑,多天真。多讽刺,多愚蠢。
温禾咬紧了嘴唇,眼泪像止不住的洪流,群里的那群男生还在喋喋不休地调侃,她把手机狠狠地扔了出去,机身重重砸落在地板上,钢化膜和手机屏幕立刻碎得四分五裂。
咸涩滚烫的泪水流进她的唇角,温禾一点点地把泪水吞咽了下去,麻木而又绝望地感受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撕心裂肺与痛彻心扉。
她在L市看了很多片海。
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她都可以看到祁耀的影子。
他在这座城市里挥之不去的身影仿佛一种叫嚣,更像是一种凌迟,让她避无可避,无处可逃,每分每秒都受尽了羞辱和折磨。
她第一次这么讨厌一座城市。
她第一次这么讨厌祁耀。
返程前一晚,在L市的酒店里,她查找到了自己的录取信息。因为语文发挥失常,加上拒绝服从专业调剂,第一志愿厦大没录取上,她被第二志愿L市理工大学分数线最高的计算机专业录取了。
第二天回到家后,她从高中同学那里得知,祁耀被厦门大学录取了,和他的女朋友舒芒一起。
她还听说,这个名叫舒芒的女孩在高中期间追了祁耀整整三年,祁耀拒绝过她好几次,说自己想专心学习,高考之前不打算谈恋爱。
高考结束后,舒芒问他想报哪所大学,他说他想报厦大。
舒芒说,那她也报厦大。
祁耀难以置信,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舒芒说,她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特别想去的城市,但她知道他喜欢大海,所以她愿意陪他一起去一个有海的地方。
那天舒芒和祁耀约定了一起去厦门看一次海,在这趟旅行的过程中,祁耀答应了舒芒的表白。
没有人知道祁耀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舒芒的。
到底是在高中同校的那三年,还是在厦门旅行的那几天。
总之,他们恋爱了。
*
大学期间,温禾经常一个人去祁耀姐姐开的咖啡店里待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把店里的每一款饮品都尝了个遍。她总是习惯性地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双手捧着咖啡杯仔细地打量店铺内暖黄色的吊灯,原木质地的桌椅,藏在柜子里的玻璃咖啡罐,摆放在窗台上的花朵和绿植,再去看窗外的那片海。
祁耀说过要请她看的那片海。
现在,她终于自己看到了。
很多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晃神,会想起过去三年的高中时光里,祁耀很可能就坐在她现在正在坐的这把椅子上,一边喝着和她手里一样的咖啡,一边像她一样抬起头去看窗外的这片海。
她知道,祁耀不会甘心只看到眼前的这片海。
L市留不住他,无论是这里还是厦门,都不可能会是他的人生路上最后的终点。
他骨子里潜藏着的野心和胜负欲,真的很大很大。
其实她也不会一直留在L市。
L市同样困不住她。
她和祁耀的三观真的很像,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都是永远只会往远处走、往高处爬、往头顶上看的人。
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大学四年里她足够努力,能够成功保研到最顶尖的名校,那么是不是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祁耀可以重新看到她,再次想起她。
没准等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和舒芒分手了。
所有人都万分笃定地说,祁耀的这段恋爱肯定谈不长,祁耀看上去就不是一个能把一段恋爱谈得长的人。
有时候温禾也会设想,如果当年没有舒芒的出现,如果当年自己真的向祁耀表白成功了,如果当年和祁耀谈恋爱的人不是舒芒而是她,她和祁耀的恋爱又能维持多久呢?
她心里知道,他们的恋爱不可能会维持太久。
但哪怕只是谈一小时、谈一分钟,她也还是很想和祁耀谈一场恋爱。
她想和祁耀谈恋爱,哪怕只是谈一小时、谈一分钟都行。
那将是她这一生中绝对不会后悔的一小时或一分钟。
*
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祁耀的这场恋爱一谈就是整整六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六年的时间里,他和舒芒没有闹过一次分手。
大学毕业后,舒芒去了深圳读研,祁耀辞掉了自己在厦门的工作,入职了深圳的一家外企,在深圳付首付买了房,开始和舒芒同居。
舒芒研究生毕业这一年,他们领证结婚了。
这一年,是温禾备考清华的第二年。
保研清华失败后,温禾拒绝了保送本校的机会,放弃了参加校招和考公,开始了漫长艰辛的考研之旅。
永远不接受调剂,永远非清华不可,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温禾的个性其实一点也不温和,她骨子里是一个特别疯也特别犟的人。
有人说她轴,有人说她蠢,尖酸刻薄的话语落进她的耳朵里,温禾微笑着告诉我,她从来都不在乎别人把话说得多么难听,因为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这辈子只有两个执念,清华和祁耀,总得得到一个吧。”温禾把这句话说完,尴尬地扯动唇角解释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她并没有开玩笑。
清华和祁耀她都想得到,清华的录取名额年年都有,她可以年年都考,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就绝对不可能会放弃。
然而爱情里的录取名额,每个人这一辈子却只有一个。祁耀把自己在爱情里的录取名额给了舒芒,所以一辈子只会爱舒芒一个人,再也不可能会把这个名额留给别人。
关于祁耀,温禾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
“你和祁耀之间其实没发生过什么吧?”我挨着温禾靠在酒店的床头上,一本正经地给她分析,“你和他根本就没谈过恋爱,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而且中考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吧?你们都已经十年没有联系过了,你为什么还会对他有这么深的执念呢?”
“不知道。”温禾低垂着头喃喃自语,“我只是想知道他当年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当年,你指的是什么时候?十五岁?”
“他十五岁的时候喜没喜欢过你,这还重要吗?他现在都已经和别人结婚了。”我实在有些无法理解。
“重要。”温禾满脸认真地说。
我是真的被她气到了,从床上猛地直起身,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质问她:“行,就算他当年真的喜欢过你,那又能怎么样呢?你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温禾?”
“我没想干什么。”她缓缓垂下眼睫,嗓音里染上了哭腔,哽咽着小声重复道,“我没想干什么。”
“我真的没想干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心脏突然很疼很疼,特别懊恼自己对她发了脾气,伸手用力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对不起。”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诚恳地向她道歉。
*
温禾和祁耀之间发生过的所有惊心动魄又刻骨铭心的一切,其实全部都是温禾自己一个人臆想和夸大出来的。用更加残忍一点的话来说,祁耀很可能早就已经不记得温禾这个人是谁了。
或许在他的视角里,温禾就只是一个学习成绩很好的普通初中同学。她在中考前鼓励了他,所以他送给了她一张垫板表示感谢,他们之间的交集到此为止,也仅此而已。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有谁会在已经步入社会工作了两年,恋爱谈了六年的情况下,还会记得初中的时候一个只聊过几次天、见过几次面的同年级同学。
说实话,很多高中同学的名字和面孔,我现在都已经回忆不出来了。
“举个例子。”我问温禾,“初中三年,除了祁耀,你身边还有其他和你认识的男生吗?跟你说过话的,不是你们班的,学习成绩和长相都还算得上不错的。”
温禾点了点头。
“那个男生后来考了哪所大学?大学毕业之后去了哪个城市工作?他当年具体长什么样?现在你还有印象吗?”
她费力地回忆了很久,摇了摇头。
我用近乎冷酷的语气告诉她:“祁耀对你的印象,和你对这个男生的印象,很可能是一样的。”
二十五岁的温禾没办法向二十五岁的祁耀讨要一个答案。
或许她真正想讨要一个答案的对象是十五岁的祁耀。
然而十五岁的祁耀更不可能会回答她,因为十五岁的祁耀早就已经被时间带走了,彻底不复存在了。
已经过了有效期的无效作废的答案,温禾却依旧觉得它无比重要,甚至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更重要。
这么多年来,温禾一直对祁耀抱有这么深的执念,或许只是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想确认,祁耀当年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哪怕只是很短暂的一个瞬间。
对于她来说,这个瞬间真的无比重要。
*
这一晚我和温禾聊到了凌晨,不知不觉候靠着床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在我们准备出发去机场之前,我突然接到了一通来自我妈的电话。
我妈说,她在婚礼上看到祁耀的老婆了,长得又高又瘦,特别有气质,跟电视上的模特似的。
我妈还说,现在祁耀在深圳发展特别好,工资很高,奖金拿得也不少,才工作两年的时间,就成功升职加薪,凭着自己的本事赚了不少钱。
我知道,这些消息肯定都是祁耀他爸告诉我妈的。
从小到大,我听过太多老师和家长夸奖祁耀是“寒门贵子”,说他虽然家庭条件困难,却从小就比别人家的孩子更优秀,更努力也更有志气。我甚至亲眼看见祁耀他爸在家长会上神色傲慢地走上讲台,亲口对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家长说,他家儿子祁耀名字里的“耀”,是光宗耀祖的“耀”。
祁耀曾经说过,他很反感他爸每天没完没了地跟别人炫耀和吹嘘他的学习成绩,嘴上连个把门儿的都没有,让他觉得丢人和难堪。他姐就从来不拿他出去乱显摆和瞎吹牛,所以他还是更喜欢他姐。
我忽然想起一年的夏天,有一次我带我外甥去L市的海洋公园看动物表演,无意中遇到了祁耀和他的女朋友舒芒。
舒芒的确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学历高,家境好,性格热情开朗,方方面面给人的感觉都很出色。
让我感到特别困惑的一点是,她到底为什么会喜欢祁耀?
就像我一直都无法理解,温禾到底为什么会喜欢祁耀一样。
“更多的是一见钟情吧。”舒芒说,“从高一那年我在学校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确定了我对他很感兴趣。”
“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在我们正式开始谈恋爱之后,他给了我很大的安全感。”
一见钟情我能理解,毕竟所有的一见钟情本质上都是见色起意,祁耀的那张脸长得确实还可以。
但她说祁耀能带给她安全感,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并不是刻意去诋毁祁耀,只是他在整个学生时代的社交活动呈现出的目的性实在太强了,让我难以认同和接受。
平心而论,祁耀的确算不上一个渣男,更不存在什么人品道德上或者其他方面的重大问题,可我就是觉得他不会把爱情放在生活中的第一位,更不可能会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什么人。
可转念一想,别人的日子是别人自己过的,我分析判断得再多,最终也只不过是个看客。舒芒一看就是一个很聪明也很有智慧的女生,肯定不会让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吃亏上当或者受委屈。
如果祁耀真的和以前上学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脑子里依旧只有工作和学习,舒芒怎么可能会不介意?如果祁耀真的在和她谈恋爱的过程中做出了任何忽略她、不在乎她或者对不起她的行为,舒芒怎么可能会和他谈了六年都不分手?甚至愿意为了他这么早就结婚,把自己弥足宝贵的青春心甘情愿地交给这个人?
我愿意相信祁耀在这些年里的成长和蜕变,也愿意相信如今长大成年后的祁耀,真的已经收敛了年少时浮躁功利的心性,有能力成为一个踏实又负责任的丈夫,在保持对事业有上进心的同时,也能够做到毫无保留地去照顾和爱一个人。
我真心希望他不会辜负舒芒。
*
我们从厦门回到L市后,温禾先跟我一起在爷爷的店里坐了一会儿,快到傍晚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她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我心里有些放心不下,隔着几步的距离,悄悄跟在她身后,远远地陪着她。走到一家酒店门口时,温禾突然停下脚步,抬眼望了过去。
我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祁耀举办婚礼的那家酒店。
酒店紧邻大海,楼宇高耸入云,光滑平整的玻璃墙面能够映照出整片海湾,是L市数一数二的奢华酒店,听说是祁耀的姐姐亲自帮他挑选和预订的。
酒店门口的婚礼布景和装饰道具还没拆,巨大的鲜花拱门、迎宾海报和花架上正在随风飘扬的金色丝带在夕阳黄昏下格外刺眼。温禾孤身一人站在酒店门外,盯着迎宾海报上“新郎祁耀”和“新娘舒芒”几个大字,眼泪大颗大颗地汹涌而下。
她紧紧地捂住了嘴巴,断断续续的哭声却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化成一下又一下的痛苦压抑的呜咽,哭得肩膀剧烈颤抖,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弯。
我连忙跑过去抱住了她,发现她的呼吸很乱,全身都是软的,几乎摇摇欲坠。我用力把她搂紧怀里,一遍遍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她大口大口地费力呼吸着,眼泪接连不断地顺着下颌滑落下来,打湿在我的衣襟上。
我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们相识六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痛苦狼狈的温禾,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只能自己承受,只有自己懂得。
我忽然想起了我在朋友圈里刷到的祁耀昨天发布的那条婚礼现场视频。
在婚礼现场,祁耀穿着一身黑色新郎装站在台上,举着话筒对宴会酒席上的亲朋好友们说,感谢舒芒长达六年的陪伴。
“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在我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谢谢她愿意相信我、支持我、陪着我。”
“谢谢她愿意陪我去往一个又一个有海的城市。”
“在我心里,她是比大海更加美好珍贵的存在,也是我此生唯一深爱的人。”
他的话语里,他的记忆里,他的眼神里,有站在他面前的新娘舒芒,有今天出席婚礼的父母、姐姐、姐夫和岳父岳母,也有台下正在欢呼鼓掌的伴郎伴娘、家人亲戚、街坊邻里、同事、朋友和其他宾客。
在他那双饱含热泪的眼睛里,能看到很多人,却看不到温禾。
他的眼睛里早就已经没有了温禾。
*
他记得女朋友长达六年的陪伴,记得自己从去往厦门上大学到大学毕业后独自在深圳打拼两年的一点一滴,却不再记得中考后的那个盛夏,一个平凡朴素又真诚热烈的少女曾经满头大汗地亲手给他送来录取通知书,开心又激动地告诉他,山的那边是海,他做到了。
他也不会记得是那个女孩在他差点放弃去L市读高中的时候,在无边的黑夜里亲口对他说,山的那边是海,她相信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他更同样不会记得,十五岁的他曾经无次数好奇地盯着那个女生看,也许是在好奇她的月考成绩为什么可以超过他这么多,也许是个好奇她这个人本身。
在那场语文考试里,他盯着她的侧脸看了那么久,看得她浑身上下都快被他的视线烤熟了,全身的血液沸腾滚烫,心脏扑通扑通地几乎快要跳出了胸膛。
然而他的脑海里真正琢磨的,或许真的只有前者。
无关于其他,更不可能有关于心动。
*
考研初试前夕,我来到温禾每天备考的出租屋,神情认真地问她:“如果今年还是没能成功上岸,你要服从调剂吗?还是继续考清华?”
继续考清华,她说。
她告诉我,人必须要认准一个目标拼命地往前走,要往高处爬,要做人上人。
她相信努力的人一定会得到来自命运的回馈和嘉奖,比如那个如今事业爱情双丰收的祁耀。
*
几个月后,温禾终于成功收到了来自清华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她把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交给了我,让我帮她把这个信封放进爷爷店里的“时光胶囊”柜台里。
信封上,她用遒劲利落的字体写下了几行大字——
“致十五岁的祁耀:
那天我对你说,山的那边是海,我相信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恭喜你,你真的做到了。
现在,我终于也做到了。
我终于也看到我心中的那片海了。
谢谢你,十五岁的祁耀。再见了,十五岁的祁耀。”
*
温禾开学出发去北京前,把祁耀送给她的那张印有实验中学校徽的浅绿色垫板也交给了我,让我把它和信封一起放进她的胶囊盒子里。
“这张垫板……你不要了?”在我的印象里,温禾大学四年和后来备战考研的两年里,用的始终都是这张垫板。
更加准确地说,从温禾中考结束那天起,这张垫板就被她从早到晚背在书包里,日复一日地用了整整九年。
“嗯,不想要了。”温禾笑了笑说。
和其他人的胶囊盒子一样,温禾的胶囊盒子也有一个专属于它的名字,叫作“山的那边是海”。
这个名字是温禾自己取的。
温禾说,她以后不会再回L市了,她想在研究生毕业之后出国深造,去更高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温禾还说,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看海。
大海会让她想起祁耀。
她想去一个没有海的城市生活。
她下定决心彻底放下过往,全力以赴地为自己而活。
*
九月初秋,温禾参加开学典礼这天,我看到祁耀在QQ空间里晒出了一张舒芒怀孕的照片,他说自己马上就要当爸爸了。
我看到温禾给祁耀的这条动态点了个赞。
我坐在爷爷的店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温禾的这条点赞记录晃神,手机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拉回了我的思绪。
温禾给我发来了视频通话邀请。
我露出了笑容,立刻举起手机,迅速按下了接通键。
视频画面里,那个曾经对着祁耀的婚礼迎宾海报哭得泪眼婆娑的温禾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温禾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恭喜我吧!亲爱的闺蜜!”
温禾穿着一身秋季雪纺碎花连衣长裙,站在大学校园的操场上闭着眼睛轻轻张开双臂,轻松而自由地感受着空气中扑面而来的秋风,凉爽的秋风中混杂着的青草、泥土和落叶的气息,以及在她身旁陆续经过的正在晨跑的大学生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她握着手机在操场上一圈接一圈地旋转着,仿佛盘旋在枝头的鸟儿挣脱了身上所有的枷锁与束缚,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宽阔辽远的天际。
“恭喜!”
我大声地对她说,带着自豪又欣慰的笑意看向手机屏幕中的温禾,秋风扬起了她的长发,初晨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舒展又明亮,连发丝都发着光。
我看得呆了,屏住呼吸静静地望着她,惊觉她竟然可以这么美,美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无法与之比较。
我发自内心地对她说出了这句“恭喜”。
恭喜你,我亲爱的闺蜜。
恭喜你,终于走出了名为祁耀的那座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海。
(第二篇:《山的那边是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