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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御苑梅香,前路渐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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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初落时,御书房的梅花开了。淡粉的花苞顶着碎雪,在青灰色的宫墙下透着点怯生生的艳,沈令微用银剪剪下两枝,插进案头的霁蓝釉瓶里,冷香便漫了满室。
“沈掌事这插花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崔瑾捧着新到的奏折进来,眼尾的笑纹里还沾着雪粒,“昨儿个和硕公主还跟皇上念叨,说钟粹宫的梅花该剪几枝送养心殿呢。”
沈令微放下剪刀,接过奏折翻看:“公主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花草,哪配进养心殿。”她指尖划过“江南漕运”四个字,忽然想起苏绾绾的爹娘就是从江南来的,如今该已平安返乡了。
青禾端来驱寒的姜茶,蒸汽模糊了窗上的冰花:“姑娘,内务府刚送了新制的墨,说是按您上次说的法子,加了松烟和龙脑,写起来格外顺滑。”
沈令微拿起一锭墨,在砚台里细细研磨。墨香混着梅香,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自林家倒台、苏绾绾离宫后,后宫清静了许多,皇后孟明漪深居简出,和硕公主萧□□时常拉着她去骑射,倒也安稳。
“对了,”青禾忽然道,“昨儿个浣衣局的刘嬷嬷来说,云溪赎身了,说是要去江南找苏常在,跟她一起修行。”
沈令微磨墨的手顿了顿。云溪是个忠心的,能跟着苏绾绾,也好。她将磨好的墨汁匀在碟子里,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平安”二字,笔锋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这日午后,萧□□裹着件白狐裘闯进钟粹宫,手里挥着张帖子:“令微,你看谁来了?”
帖子上写着“镇北将军萧策回京述职”。沈令微认得这个名字,是定王的长子,常年驻守北疆,据说用兵如神,只是性子烈得像头野马,连萧彻都得让他三分。
“将军回京,与咱们有什么相干?”沈令微放下笔。
“怎么不相干?”萧□□凑过来,神秘兮兮道,“我这位堂兄,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偏偏昨儿个在朝堂上,指名要见御书房的掌事女官。”
沈令微心里咯噔一下:“他见我做什么?”
“谁知道呢。”萧□□笑得促狭,“说不定是听说你查旧案的本事,想请你帮他查些军中的事。”
正说着,崔瑾来了,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沈掌事,皇上请您去养心殿,说是镇北将军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沈令微跟着崔瑾往养心殿走,心里却七上八下。镇北将军是定王的人,定王与皇后孟明漪交好,而她刚查清林家旧案,这节骨眼上见她,怕是没那么简单。
养心殿的暖阁里,炭火正旺。萧彻坐在上首,下首站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松,脸上带着道浅浅的刀疤,却丝毫不减英气——正是镇北将军萧策。
“臣女参见皇上,参见将军。”沈令微屈膝行礼。
萧策的目光像淬了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沉声道:“你就是沈令微?”
“是。”
“吴宗宪的案子,是你查清的?”
“臣女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萧策忽然冷笑一声:“分内之事?那你可知,当年吴将军的副将,是我父亲的旧部?他被林家灭口时,怀里还揣着半块兵符!”
沈令微猛地抬头。原来定王也牵扯其中!
萧彻适时开口:“萧策,不得无礼。沈掌事是按朕的旨意查案。”
萧策这才收敛了戾气,却依旧盯着沈令微:“末将听说,你手里有吴将军的家书?”
“是。”沈令微道,“已经交由史馆存档了。”
“那封信里提到的‘火器’,你可有查到去向?”萧策步步紧逼,“末将在北疆查到,去年有一批旧火器流入北狄,上面的印记,正是天启七年的制式!”
沈令微心里一震。景仁宫的火器明明都被销毁了,怎么会流入北狄?难道……有人偷偷藏了起来?
“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萧策打断她,“林家背后,还有人!”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萧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萧策刚回京,许是累了,先下去歇息吧。此事朕自有安排。”
萧策虽不甘心,却也只能领命告退。他走时,深深地看了沈令微一眼,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皇上,”沈令微等萧策走后,才低声道,“火器流入北狄,绝非小事,要不要……”
“不必查了。”萧彻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萧策刚回来,消息未必属实。”
沈令微却觉得,萧彻这是在刻意隐瞒什么。他明明在意,却故作不在意,这里面定然有更深的考量。
离开养心殿时,萧□□正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连忙问:“怎么样?我堂兄没为难你吧?”
“没有。”沈令微摇摇头,“只是问了些旧案的事。”她没提火器的事,有些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接下来的几日,沈令微总觉得心神不宁。她翻遍了去年的军械库记录,果然在年底的盘查册里发现了一行小字:“旧火器三十件,锈蚀严重,已销毁。”字迹潦草,不像是库管的手笔。
“青禾,去查去年年底是谁负责军械库盘查。”沈令微指着那行字,“这人有问题。”
青禾很快带回了消息:“是前兵部侍郎张启,他去年年底突然告病还乡,听说临走前,去见过皇后的父亲孟大人。”
孟大人……皇后的父亲,定王的亲家。沈令微的指尖冰凉。若真是孟家和定王联手,将火器卖给北狄,那这事就牵扯到前朝后宫,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这日,沈令微去给皇后请安,想探探口风。景仁宫的气氛却异常凝重,宫女们走路都踮着脚,连炭火都烧得小心翼翼。
皇后坐在榻上,脸色比往日苍白,见她进来,淡淡道:“沈掌事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臣女听说娘娘近来不适,特来探望。”沈令微注意到,皇后的手指上缠着绷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皇后端起茶盏,遮掩住眼底的慌乱,“御书房的事忙,沈掌事回去吧。”
沈令微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间传来金嬷嬷的声音:“娘娘,那批货已经出京了,张启那边……”后面的话被压低,听不真切。
她心里一沉,转身就往回走。必须尽快把这事告诉萧彻,哪怕他会怪罪。
刚到钟粹宫,就见晚晴慌慌张张地跑来:“姑娘,不好了!青禾姐姐被人抓了!说是……说是在军械库附近鬼鬼祟祟,被当成细作了!”
沈令微眼前一黑,差点站稳。这是调虎离山,有人不想让她查下去!
“抓她的人是谁?”
“是……是镇北将军的人!”
萧策……他果然不只是怀疑,是早就布好了局。沈令微抓起那枚“御书房司墨”印,转身就往将军府跑。她知道,这次不能指望萧彻,只能靠自己。
将军府的侍卫拦着不让进,沈令微举起印信:“御书房掌事女官沈令微,有要事见将军!耽误了军机,你们担待得起?”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放了行。萧策正在堂上看军报,见她闯进来,挑眉道:“沈掌事倒是比我想的胆子大。”
“将军抓了我的宫女,总得给个说法。”沈令微直视着他,“青禾只是去查去年的军械库记录,不是细作!”
“哦?”萧策放下军报,“查记录?查张启,还是查孟大人?”
沈令微心里一凛:“将军早就知道了?”
“我在北疆查了半年,怎么会不知道。”萧策站起身,“孟家和我父亲私通北狄,贩卖火器,这事我早晚会禀明皇上。但在此之前,谁都不能动张启,包括你。”
“为什么?”
“因为张启手里有他们交易的账本。”萧策的眼神锐利如刀,“我抓你宫女,是为了保护她。孟家的人,比林家狠十倍。”
沈令微愣住了。原来如此,萧策不是要害青禾,是在护着她。
“那青禾……”
“我已经让人把她送回钟粹宫了,对外只说是误会。”萧策道,“沈掌事,我知道你想查清真相,但有些事,急不得。等我拿到账本,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令微看着他脸上的刀疤,忽然明白了萧彻的用意。他不是不在意,是在等萧策拿到确凿证据,一网打尽。这盘棋,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回到钟粹宫时,青禾果然回来了,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晚晴正在给她喝安神汤,见沈令微回来,连忙道:“姑娘,刚才皇上派人送来盆腊梅,说是在暖房里养着的,让您好生照看。”
那盆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顶着雪,透着股韧劲。沈令微看着它,忽然笑了。这深宫虽险,却也总有微光,或许是萧策的维护,或许是萧彻的默许,又或许,是她自己不肯放弃的执着。
夜深人静时,沈令微打开暗格,里面的信和兵符依旧安静地躺着。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枚“御书房司墨”印上,泛着温润的光。前路纵有风雪,她亦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