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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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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庆隆三年,秋,宦官吴启进献长生秘法,帝得之,大悦,擢其为枢密使,总领枢密院。
次年冬,北夷犯边,连破三城。
北境三次求援未果,自此游家军失联。
——《庆隆实录·卷九》
庆隆四年,冬。
京城,枢密院。
外面风雪飞扬,室内却温暖安静。
奢华的后堂里摆着炭炉,枢密使吴启正坐在炉边自斟自饮,一旁跪坐的人在向他汇报着。
“刚刚得到消息,北境游家军散了。”
吴启把玩着瓷器的手稍作停顿,轻挑眉眼:“哦?那个游家三娘现在何处?”
“此前在雁回关镇守,后三次向朝廷求援均未回复,现今已再无消息。”
吴启嘴角露出一抹不明笑意,藏不住眼中的狠意:“再探。”
“是!”
雪夹杂着沙尘就着朔风,在北境肆无忌惮。
此时的游应秋靠在被风化只剩半截的土墙后,左肩还在不断渗血,她却无暇顾及,撇着头看向不远处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士兵,那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亲兵,前几日还在与她畅聊着未来,如今却已被风雪掩埋大半成了一具冰凉的尸骨。
三日,整整三日。
守城,城破,突围,再到被追杀至此。
已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只记得弩箭早已射空,长枪折断,佩剑砍出了无数缺口。
意识一点点抽离,失血过多的她如今只觉得这北境寒风比以往更加刺骨。
帝王昏庸,宦官弄权,曾经那固若金汤的边境军,此刻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父亲游逸昌、大哥游青樾、二姐游应红战死,堂兄游青山尸骨无存,伯父游逸峰重伤归京后不久便夜传来噩耗,现在,轮到她了……
或许,就这样结束,也是一种解脱。
至少,她战到了最后一刻。
视野越发模糊,耳边只剩下风声肆虐。
……
“啧,伤成这样还能活着,命这般硬的真是少见。”
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点玩味地语气,突兀地闯了进来。
游应秋猛然睁眼,涣散的瞳孔瞬间凝聚,右手已悄然握上剑柄,然而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北夷之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粗布棉袍的女子,正蹲在她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这女子很年轻,眉眼干净,五官精致秀气,不似北方女子,她身侧放着一个半旧的木箱,肩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身后还有个不大的背篓,背篓里还有些植物,看样子应当是个药篓。
“你是何人?”游应秋喉间干涩,声音略显沙哑,带着戒备。
“过路,大夫,你信吗?”女子答得随意,伸手就要去碰她的伤口,“来,我瞧瞧,啧,这么多血,还好遇到我,不然啊,你可要交代在这咯。”
游应秋猛然格开她的手,却因此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痛得她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语气依旧生硬:“不必,你速速离去。”
女子被她推开,也不恼,拍了拍手,歪头看她,似笑非笑:“哦?让我走?呵呵,我竟不知,那令夷人谈之色变的游三娘子,竟也是个被挫败后就一心求死之辈。”
游应秋瞳孔微缩:“你认得我?”
女子指了指她手臂上游家特有的鱼型标志:“游家三娘子的威名,这北境谁人不知?”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雪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不过,用性命去捍卫一个昏庸帝王的江山,值得吗?”
游应秋脸色一沉,强撑着身子:“保卫疆土,护佑百姓,乃我等之人职责所在,与君王无关。”
“好一个职责所在。”女子轻笑,那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冷:“那我问你,无兵无将,作何保卫疆土?这些将士们,哪个没有家人,他们的家人哪个不是你口中的百姓?他们这些将士随你一起征战沙场,无道朝廷连抚恤银两都层层克扣,失去他们的家人,拿不到应有的抚恤,往后又靠什么生活?这就是你说的护佑百姓?”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游应秋最深的痛处,她眼前一阵发黑,倒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以及夷兵特有的呼哨。
追兵来了。
游应秋眼神一凛,握紧断剑,将女子往身后的断壁残垣里一推,低喝道:“躲起来!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然而,那女子却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作一滞。
“省点力气吧,游大将军。”女子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迅速将里面混着古怪气味的粉末撒在周围的雪地上,“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冲出去是能杀一个,还是能杀一双啊?亦或是以一敌百?”
马蹄声渐近。
游应秋急着想挣脱,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夷兵步步逼近。
就在夷兵踏入那片撒了粉末的雪地时,几匹战马突然惊恐地嘶鸣起来,人立而起,不受控制地将背上的兵卒甩落,几乎是同时,那女子拉着游应秋,低声道:“走!”
或许是逃命激发了潜力,看似的女子瘦弱,力气却不小,半扶半拖着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游应秋,敏捷地钻进了一条被积雪和废墟掩盖的狭窄暗道。
暗道狭窄而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物的气味,游应秋几乎是被江时月半拖半抱着前行,肩上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再次崩裂,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发黑。
但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身后的叫骂声和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女子驻足,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危险,这才扶着游应秋,小心翼翼地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几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雪地反射着朦胧的微光。
女子将游应秋安置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后面,利落地打开药箱:“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伤了吗,游大将军?”
她语气依旧带着那股散漫,动作却快得惊人,不等游应秋回应,已经用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划开了游应秋肩头被血浸透的战袍。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伤口,激得游应秋浑身一颤。
借着雪光,能看到她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泛白,仍在汩汩冒着血水,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女子皱了皱眉,手下动作却不停。
她解下身后挂着的水囊,用水囊里的水,迅速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
“这是?”游应秋疑惑这水囊里飘着药味的水究竟是何物。
“特制的,清洗伤口用。”说着,在伤口上撒上一种淡黄色的药粉,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一种很舒适的清凉感,血竟因药粉的渗入渐渐止住了。
“你……”游应秋刚想开口。
“闭嘴,省点力气。”女子打断她,手法娴熟地进行包扎,“算你运气好,碰上我,再晚上些,伤口溃脓,渗入骨髓,你这胳膊就算废了。”
游应秋沉默,看着眼前这个专注包扎的女子,心情复杂。
她救了她,用的是从未见过的方式,言语间处处透露着对朝廷、君主的不满,对保家卫国之事充满了不屑,可此刻救治她却又熟练专业、细致温柔,颇有医者该有的仁慈。
“为什么救我?”游应秋终于问出了口,声音低沉。
女子打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抬眼看她,眸子里映着雪光,明亮异常:“师父曾言,医者当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如今见死不救,岂不有违医道。”
“就这么简单?”游应秋不信。
“不然呢?”女子挑眉,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她:“难道因为你是什么将军,救你能给我大把的诊金亦或是许我加官进爵不成?”
游应秋被噎了一下,接过饼子,默默啃了一口,饼子粗粝难咽,但她此刻需要补充体力别无选择。
“你那些粉末……”
“哦,一点小玩意儿罢了。”女子漫不经心地嚼着饼子,“有些草药,气味独特,这些动物鼻子灵,受不了那个刺激,防身用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游应秋知道,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准确判断形势并迅速反应应对,绝非一般人所能及。
“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北地人士,哦,还未请教姑娘姓名。”游应秋试图了解更多。
“江时月,苏州人。”江时月回答的漫不经心。
瞧着她那副“懒得与你多说”的模样,游应秋知道问不出更多,便也不再追问,两人默默吃着干粮,只剩下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肩上的伤口在药力的作用下,疼痛似乎减缓了许多,疲惫感随之而来,游应秋靠着石壁,眼皮越发沉重。
“想睡就睡罢。”江时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有我守着,这里暂时安全。”
她游应秋想来也是一名堂堂将军,岂能让一普通人来守。
正欲反驳,伤重的身体却首先抗议起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最终坚持不住昏睡过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模糊地想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游医,或许……可以信任。
或许是这段日子的奋战,使得重伤后的游应秋短暂地失去了警惕性,竟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睡,再有意识时,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眼,手下意识摸向身侧佩剑,却摸了个空,赶忙四下寻找,就见她的断剑不知何时被拿到了旁边,再顺着方才的窸窣声望去,江时月正背对着她,蹲在雪地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天光已亮,雪后初霁,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
游应秋不动声色地观察。
江时月将一些晒干的草药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用一块光滑的石头仔细地研磨成粉,动作专注而轻柔,与之前那个语带讥诮的女子判若两人。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江时月头也没回,问道:“醒了?感觉如何?”
“尚可。”游应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伤,顺势活动了一下左肩,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无力感已经消失,显然江时月的药十分有效。
“多谢。”
江时月转过身,将研磨好的药粉小心地装进一个小瓷瓶里,这才看向她,嘴角弯了弯:“哟,游将军也会道谢?不容易啊。”
游应秋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站起身,环顾四周。
由于之前跑得匆忙,现在再看,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回忆了逃跑时路线和大致步数,这里应当离他们相遇的地方不远,只不过仗着地势相对隐蔽尚未被夷兵发现。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游应秋神色凝重:“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大肆搜查,而且,我需要回到游家军驻地。”
听到此,江时月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回哪儿?游家军还在吗?”
游应秋一怔。
江时月继续道:“前几日路过那边,听说守军已经溃败,四散逃亡去了,你现在回去,是打算自投罗网,还是想凭一己之力重整旗鼓?”她顿了顿,看着游应秋瞬间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当然,如果你执意要去送死,我也不拦着,药给换好了,剩下的也留给你,够用几天了。”
她说着,竟真的开始收拾药箱,一副就此分道扬镳的架势。
游应秋站在原地,一眼望去这辽阔天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驻地失守,兵力溃散,她又身受重伤,孤立无援……前所未有的迷茫顷刻间将她笼罩。
“那你呢?”游应秋下意识问:“你去哪里?”
“怎么,舍不得我啊~”江时月调笑。
见游应秋黑着一张脸不语,江时月将药箱背好,指了指西南方向:“逗你的,诺,外出许久也想家了,我呀要回苏州去了。”
此刻,阳光落在江时月身上,在游应秋眼中,她自由得像一阵风,随时可以去向任何地方。
而她自己,作为游家人,如今游家军的主帅,身负责任与使命,这些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的她寸步难行。
两人之间,因意外相遇,虽然现在只有几步的距离,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游应秋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做出了决定:“我还是要回去。”
她望向江时月,眼神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坚定:“只要我还活着,就要找到溃散的士兵,重组防线,驻守北境,这是责任,我觉不允许夷人欺我百姓一分一毫。”
江时月没说话,没有了之前的调侃与毒舌,心中倒对眼前人生出一些复杂的情绪,或怜悯,或无奈,亦或是敬佩,总之她也说不清楚。
游应秋朝她拱了拱手,郑重道谢:“江大夫救命之恩,应秋铭记于心,若他日……”
“别他日了……”江时月忽然打断她,叹了口气:“就今日吧。”
“什么?”游应秋一愣。
江时月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些的眼前人,亮亮的双眼弯出一条弧度:“你这伤,离痊愈还早得很,现在放你走,跟你去送死没什么区别,我江时月救人,不喜欢半途而废。”
她歪了歪头,语气又带上了那点惯有的调侃:“反正出来这么久了,苏州一时半会儿不去也不碍事,不如……就先跟着你这位‘责任重大’的游将军,瞧瞧你是怎么重整旗鼓的?顺便,赚点诊金。”
游应秋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狡黠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却化为了一个简单的字……
“好。”
阳光洒在雪面上,映照出的并非只有游应秋一人,在那道挺拔影子的旁边,伴着一道纤秀倩影,虽然前路未知,但从这一刻起,二人不再孤独一人前行。
也正因此,就连风雪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