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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城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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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榆是在第四天早上回到那家织布坊的。
山城刚过八点,阳光才爬上阿尔罕布拉宫的塔影,空气里带着被雾洗过的清凉。她走得比前几天更慢,鞋跟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回声。街道尽头那棵无花果树还没开叶,灰色的枝丫缠着墙角,像冬天遗留的线。
门没关,像往常一样。
屋里有光,一盏很低的旧吊灯,一团白纱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站在门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听见他的声音从工作台那头传来。
“你迟到了。”
语气淡,但不像责备,更像陈述。
她摘下围巾挂到门钩上:“你又没请我来。”
“可你昨天织了一半的布,落在架子上。”他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稀薄的笑意,“那不算礼貌。”
闻榆没答,只径直走过去,把手放到梭子上。
布机是旧式的,操作时要用左手打纬、右脚踩踏、肩膀用力推动织梭。前两天她只是站在一旁观察,那时她以为这东西只是“工艺演示的一部分”,但当她第一次自己坐上来操作时,才发现这是一种节奏的考验。
他没打断她,只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另一架布机。
于是屋里只剩下两架木织机缓慢的“哒、哒、哒”声。
像两个不说话的钟,彼此错开又彼此倾听。
她织得不快,也还不熟练,线常常卡住或者跑偏。他没去纠正,只在一处纬错后停下来,俯身替她拨了拨线。
他的手指很细长,指腹微凉,带着天然染料的清苦味道。他碰到她的手背那一瞬,她动了下。
他语气带着茶水的恬淡,“线不着急。”
屋外的阳光穿过半掩的木窗,打在织机上,斜斜的,像一块缓缓被晾开的布,风吹过时起一点褶。
晚上的格拉纳达,比白天更安静。
闻榆从布坊出来的时候,山城的路灯才刚点亮,光线在巷子尽头像滴落的橄榄油,暖黄一团,照不远。石板路因为刚起的小雨,浮着一层薄湿,鞋底踏上去时像踩在浸水的老宣纸上,发闷的响。
她没带伞,也不习惯带伞。出差多年,她学会了不为天气留空隙。雨是细的,不急,只是慢慢地落在发丝和衣领上。
她走出三十步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那人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式披风,手里拿着一把老式木柄伞。
“回酒店?”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
她点头。
他把伞撑开,站在她侧边。那伞不大,两人靠得有点近。她没有退开,只微微侧头避过一滴沿着伞沿落下的雨水。
“你不怕冷?”他问。
她顿了顿:“习惯了。”
他“嗯”了一声,脚步跟她对齐。
两人一路无言,街道蜿蜒,白墙上种着干枯的爬藤,风吹动窗檐时会有木质摩擦的声响。山城的夜,不像她待过的城市那么明亮,更多是模糊的灯,像藏在雾里的眼。
她忽然问:“你每天都这么走路回家?”
“是。”他点头,声音像轻碰织机的一次小振。走到一处石阶前,他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她:“Espera.”
她停下。他脱下外披,把它轻轻盖在她肩上。他的动作甚至不太像男人,更像一种“织匠式”的照看——对待织线般地细致。
“小心淋雨。”他说。
“我不怕冷。”
“不要淋雨。”他重复了一遍。她没再推开,披着那件带着旧布坊气味的斗篷,一路走到酒店门口。
进门前,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夜色将他面孔模糊成一块深灰的轮廓,只有伞下的灯光把他额前几缕湿发照出光边。
雨点落在他肩上,像落在老屋瓦片上,一下,一下。
酒店前厅播放着吉他民谣,空气里是暖气和橙皮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