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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才逞罢衙内威风,又见这罗汉真容 ...

  •   智深拎着高衙内一路疾奔,那厮在路上哼哼,活似个烫手的山芋头。这和尚心中暗恼:“洒家今日倒做了这腌臜货的保母!”

      正自懊悔,智深忽觉手背一热,却是那衙内烧糊涂了,竟把脸贴在他手背上蹭。

      “直娘贼!”和尚大怒,正欲将他摔下,却听背上传来梦呓:“爹...别丢下孩儿...!”

      难道这厮烧得神志不清,竟把自己当作了那恶贯满盈的高俅?

      智深怒极,脚步愈发加快。

      到得山下茅屋,天还未大亮,智深将背上人一扔,径直扔在门框边。一个老农披衣来开门,智深双手合十请问:“老丈可有些退烧的草药?”

      “有些草药。”老农户见是个和尚与小沙弥,慌忙扶起那小沙弥,让他们进屋去。

      智深于是捡起衙内,扔在草榻上。

      那老农道:“家中只有些柴胡、黄芩...”话音未落,榻上沙弥忽然抽搐起来,惊得老农连退三步:“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智深一把扣住衙内脉门,但觉脉象如走马,时急时缓,气息似游丝,忽强忽弱。

      当下顾不得许多,老农慌忙去灶下生火,取了些柴胡、黄芩、甘草等物,搁在瓦罐里熬煮。

      那药香渐渐飘出来,却压不住高衙内身上一股浊气。

      只见他面如金纸,唇似靛青,浑身打摆子似的乱颤,嘴里胡话越发厉害:“爹爹...救我...那林冲...要害我...”

      智深立在榻前,心中烦躁:“这泼才,平日里在东京城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今日若死了,倒替百姓除了一害!”

      只是,到底祸害遗千年。屋内二人听得高衙内一声惨叫,竟从榻上滚落在地,十指在地上抓出深深沟痕。

      智深不由得跺脚骂道:“你这厮,直恁地晦气!偏叫洒家撞见这桩冤孽!”

      老农见此,连忙取了熬得勉强的药汤,晾下稍微放凉,然后扶这小沙弥起来。

      这老儿心善,见小沙弥病得可怜,便道:“这位小师父受了风,须得好生调养。”

      说罢,又去灶下熬了一碗姜汤,掰了半块粗面饼子,泡软了喂他。

      这老农家穷得叮当响,连块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倒舍得把救命的粮食喂给这畜生。

      智深看得真切,又思及这厮所作之孽,不免心头火起。

      这厮在东京城时,吃的是龙肝凤髓,饮的是玉液琼浆,何曾把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如今倒要穷苦人拿命来伺候!

      正待和尚发作,却见那衙内忽然呛住,将饼汤吐了满地,老农慌忙去擦。

      鲁智深阻拦道:“老丈莫要白费心思!这厮的命,不值得如此糟践粮食!”

      老农却笑呵呵道:“师父说哪里话,佛家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话刚说完,那衙内喝了几口汤,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面色仍如灰土,气若游丝。

      智深暗忖:果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厮倒真个应了这句老话!

      只是,再看这茅屋,四壁萧然,灶下连个像样的炊具都没有,显见这老儿是个鳏独的苦命人,如何能坦然受人家的帮助?

      智深越看越不是滋味,忽地心中一动:“老丈且看顾这厮片刻,洒家去去便回。”

      那老农忙不迭应道:“师父但去无妨。”

      智深大踏步出了柴门,心中暗道:这老儿自家都揭不开锅,倒要伺候这腌臜泼才!

      待洒家去林子里走一遭,好歹弄些野味回来,总不能叫人连口吃食都赔进去!

      ——

      却说和尚离开后,竟迟迟未归。

      这高衙内昏沉两日,一睁眼时,但见:残灯半灭,破衾犹寒。禅杖袈裟俱无踪,窗前月影已三竿。

      衙内挣起身来,觉得头脑清明,那前几日烧得糊涂时,对着大和尚百般依顺求饶的模样,霎时都涌到眼前。

      如今却人去楼空。

      衙内不由暗骂:好个贼秃驴!见爷病愈,倒怕起官司来,连夜脱逃去了!

      重得自由,衙内忽地放声大笑。只是笑着笑着,笑声却愈发古怪。

      原来这厮心底竟翻出两般滋味,一则喜那碍眼的和尚自去,不在纠缠折磨于他;二却是恨他竟去得这般轻易。

      自来纨绔子弟,最恨人轻他慢他。

      今鲁达不辞而别,恰似重锤击在衙内痛处。正是,得意时偏生恼,称心处转添愁。

      高衙内心头无名火起,见那炕头摆着个粗陶碗,碗底还剩着些药渣。一时恶向胆边生,抄起碗就要往地上掼,以发泄怒气。

      谁知胳膊举到半空,这厮竟似被定住一般,盯着那破碗,忽然喉头一涩,好似又尝到那日灌进来的苦药滋味。

      高衙内觉得无趣,随手放下碗,忽觉窗外月影晃眼,伸手去遮,却瞥见自己手臂结痂的伤痕,都是野狼岭里逃命时摔出来的。

      当日那和尚如何威慑狼群,如何骂他腌臜货,竟都历历在目。

      忽然,一阵风过,吹得窗纸哗啦啦响。衙内浑身一激灵,脱口叫道:“师父!”

      四野寂寂。

      这厮自觉失态,竟涨红了脸。

      不过片刻,高衙内又觉灵台清明,那缠身的邪热已退,前番对着花和尚百般顺从的腌臜模样,此刻想来,直羞得耳根发热。

      病中丑态,醒后最是难堪。

      幸好那厮不在眼前,衙内顿觉浑身松快。摸着炕沿坐起,暗忖道:“俺堂堂太尉之子,前日竟对个粗蠢和尚低眉顺眼,可不是失心疯么!”

      想罢,自家也觉好笑。

      起不了身子,高衙内环眼望去,房梁上蜘蛛结网,茅檐下灰尘扑簌,土墙缝里爬着几只蚂蚁,驮着麦麸摇摇欲坠。

      如今倒似这虫蚁般狼狈!

      且说衙内正失神着,竟又听得门外声响,但见一个铁塔也似的身影撞将进来,手里倒提着几只血淋淋的野味。

      这厮猛然一惊,口中啊呀一声,三魂登时飞了两魂。但觉心头小鹿乱撞,面上血色全无。先前那点骄矜之气,早随着这一身冷汗流了个干净。

      这煞星怎的又回来了?莫不是要取我性命?衙内正待讨饶,却见那和尚将野兔往地上一掼,自顾自蹲在地上剥起兔皮。

      原来是打猎去了,不过,这一回,看来自己是跑不脱了。

      高衙内心头一阵哀叹,正自怜时,忽见那大和尚转头瞪来:“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下酒!”

      衙内吓得一哆嗦,勉强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意:“师父辛苦。”真一番殷勤做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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