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飞冬落》李彧鲤鱼

173、遇险（四） 克制杀念

　　以前不知道，所以两人渡过陌生但很友好的三年，闻兮照顾遍体鳞伤的她，李暄和心生感激，可后来知道自己占据那么重要的神元了，她就没办法坦然面对了，恩情太大，还不上。

　　要么说人家成亲讲究门当户对呢，做朋友也要彼此平等的，失衡多大，船就翻了。当时还经常有人说，斗米恩担米仇，对她这么好，迟早恩将仇报，李暄和怎么会不往心里去呢。

　　沉重压力下，生出这样的心思，无耻归无耻，但不奇怪。

　　只不过在各方人干预下，没有出现那种难看的场面，她自己也在克制。

　　但起心动念，哪那么容易消失，思绪最会生根发芽四处飘荡了，一不小心翻脸无情。这是她心里最龌龊的秘密，让她无法挺直腰板，愧疚感仅次于占人妖丹神元两大便宜。

　　就这么突然被爆出来，李暄和人傻了，防御本能冒出来，言行有些滑稽。

　　当事人扒拉她肩膀，埋伏的头动了动，似乎要说话。

　　李暄和双腿打颤，恨不得扔了人赶紧跑，占人便宜不思感恩还想杀之彻底埋葬恩情和愧疚，没脸面对了。

　　克制杀念经营出来的美好生活，也在今晚撕破了假面纱。

　　危急关头，闻兮要说什么她有数。

　　人家是神明啊，胸怀格局不一样，包容半生，这会肯定也是舍生忘死，反过来这么劝慰：“没事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快走，活下去，平安喜乐地活下去。”

　　那李暄和再不要脸也得拉扯一二：“不行，我不能走，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自己跑呢？”

　　等神明二次推辞，李暄和就可以收拾脸面跑了，将闻兮葬身这里，以后高枕无忧坦荡干净地活。

　　如此美梦真的适合魇域，可惜，被戳中心事的是她，被魇域拖拽的也只会是她，所以李暄和跑不了，扔不下人，但可殊死一搏将人送出去，最终自己葬身魇域，恩怨两清没心没肺地死。

　　结局很相似，不用见面了，很干净很坦荡。

　　“李暄和，”闻兮有气无力。

　　李暄和腹稿打好了，洗耳恭听。

　　闻兮扒在李暄和耳边道：“带我出去，我不想死在这。”

　　“……”

　　跟想的不一样。

　　有这个心，但没这个力，何况脸皮都被扒了，李暄和现在还能站着都是身体僵硬的缘故。小声腹诽：“我至多送你出去，成不成还得看你功德够不够。”

　　“你那床头还藏着二十八两银私房钱吧？”

　　李暄和脚滑了一下。

　　“等出去后，我们去吃碗酸汤面。”

　　李暄和都语无伦次了：“不是，咋的，我，你没听人家说什么，我……你咋知道我还有二十八两私房钱的？”

　　闻兮笑了一声。

　　好吧，险恶晕眩羞耻恐怖逃避，无孔不入摧毁心智，这样时刻，能吃一碗酸汤面就很好，五文钱一碗，有胡萝卜丝木耳丝笋丝两片豆腐皮，胡椒辣椒粉，加入二两手擀面，再撒上小葱和香菜，酸酸辣辣的很开胃。

　　闻兮不吃香菜，李暄和不吃葱，所以李暄和可以吃两份香菜，闻兮吃两份小葱。

　　李暄和仿佛吃到一样感觉暖和满足，身体柔软下来。

　　脸皮也暂时贴了回来。

　　魇域察觉不对，更严密蛊惑的声音压来：“留下来吧，留下来吧，这里没有伤害，没有背叛，没有歧视，没有责骂，没有侮辱，没有轻慢……”

　　可是声音里有了漏洞，带了轻微气急败坏和怒意。

　　李暄和礼貌道：“不留了，赶着回去吃饭。”

　　魇域生气了，蛊惑不管用，心魔不管用，无数凶魔冲过来，晦暗中隐约可见扭曲怪异的轮廓。

　　上大杀器，不愿留下成为一体，那就死了做养料。

　　人有一堆有的没的心思，雾予剑没有，所向披靡，剑光闪烁中，凶魔被撕碎，杀出一条血路，李暄和背着闻兮奔逃。

　　到云渺时候，李暄和都杀红眼了，看到人也杀，雾予剑已经成了废铁，对面又是慧清掌门，才给拦了下来。

　　.

　　以往不是劈山断海就是炸这个炸那个的人，现在小心翼翼端着汤药，手忙脚乱拿起靠枕，又踢来凳子，舀起一勺，巴巴吹两下，殷切递到她嘴边，可是脸上又挂着死一样的冷漠，好掩饰那点小尴尬。

　　闻兮扭头笑开，差点被药呛着。

　　李暄和蹙眉，觉得这厮是故意的。

　　闻兮笑道：“这药里是不是下毒了？你想杀了我吗？”

　　——我的天哪这么严肃的秘密你知道已经不得了了，怎么还说出来呢，非要把别人的隐私暴露在阳光下吗，人与人之间尊重和分寸呢，不说破我们还是好朋友，说破了是要逼我灭口吗？不好吧！

　　一汤勺顿在半空，李暄和脑中转瞬想了十八种毁尸灭迹的招。

　　闻兮倾身喝了药，苦得皱眉，笑道：“嗯，这药没毒。”

　　李暄和没好气舀了第二勺。

　　闻兮又道：“但你的脸被下毒了吗？”

　　李暄和脸更黑了，破罐子破摔，把碗往闻兮怀里一塞，自个喝吧。

　　闻兮一饮而尽，说好苦。

　　“是吗？”李暄和拿起蜜饯递过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咳咳抱歉做了不好的事，喊你吃饭，喂你喝药，算是道歉，你答应一声，算是接受，然后这事就可以这么过去了，以避免两个人的尴尬。

　　这是含蓄的人想挽回对方的方式。

　　李暄和尽力让自己自然。

　　“没了？”闻兮左瞅瞅右瞅瞅，“打算就这样混过去了？”

　　“！！！”李暄和瞪着人，半晌，“你变了。”

　　闻兮仰头笑了一会：“你这个人，能保持一直奇怪，也挺不错的。”

　　骂人骂出褒奖的效果？

　　魇域里的事，李暄和肯定很难过去，闻兮回想起什么，轻叹一声，端出说教的气势。没办法，李暄和从小没有大人教养，长歪了，喜好钻牛角尖，有些事，她只能讨厌人地说几句的。

　　“我没觉得你有问题，你那些行为想法，都是成长中很正常的现象。如果硬要给一个说法，你的种种困惑痛苦，我觉得，是因为你不够真实。”

　　李暄和抿唇，眼神飘忽，她身上假的东西确实多。

　　“而你不真实的来源，是你被凝视太久。”

　　闻兮皱了皱眉，难言这种凝视，多年以后旁观也会觉得不适。

　　“就那种，你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多长的头发，什么首饰，吃的咸了淡了，笑起来含蓄或者夸张，每一个点都会被拿来评价，而每个人的评价都不同……年复一年，不疯才怪。”

　　“后来你人是离开了那个环境，但已经内化出一个凝视者，替别人随时检查你的一言一行。你看不洗碗这样的小事，你都要专门问我介不介意，你怕我会认为，你不洗碗，就是好吃懒做，就是光享福不付出，是占便宜的小人。这些评价随时鞭策你，你为此总是需要改变，逼自己洗碗，强迫自己吃辣，穿不喜欢的衣服，状态反复，言行颠倒，所以你才很痛苦。”

　　“人，没有办法长久地隐瞒自己真实的样子，反抗是本能。”

　　李暄和悄悄瞄人脖子，什么意思，自己到底是想不想杀神吞东西啊？

　　“其实我刚认识你那会，就知道你什么样了。遍体鳞伤，我给你治，治脸的时候，用神力给你恢复，你不愿意，就你不愿意的那种程度，我当时都拿你没办法。”

　　李暄和那时奄奄一息，不太清楚当时的心里想法，迷糊过去了。她怔怔听着，相当警惕。

　　“你不想要原来的脸，我只好给你重新捏了一张，”事情过去太久，可以拿出来打趣，闻兮上手点李暄和眼尾，“结果我给你换眼睛时候，你又不愿意了，不想丢掉原来的。”

　　李暄和复盘事情经过，觉得自己真会折磨人，多大格局啊，居然没踹她。

　　闻兮笑了又停：“当时我就想，这姑娘了不得，是个人物。”

　　“我现在是！但那时候就能看出来？站都站不起来。”

　　“能倔成这个样子，肯定干大事的。打个比方，用棍棒逼你去做点什么事，你至少能抗两百棍。”

　　“？？？”李暄和发现脑子不够用，“我竟然听不出来是夸我还是笑我。”

　　闻兮只好说得再明白些：“就还拿洗碗这件事来说吧，我做饭，你洗碗，按理来说应该这样，公平。你不洗，确实容易被认为好吃懒做，不诚心……你如此在意别人的看法，那些说法甚至能让你难受死，那你为什么还要冒着被误解的风险问我？”

　　李暄和也跟她处了好几年，有强烈不祥的预感，慢慢站了起来。

　　“当然是因为你不想洗啊！被误解的难受，和洗碗的难受，后者更胜一筹，所以你要说出来，让我不要误解你，好以后都不用洗碗。”

　　李暄和懂她要说什么了，冲上去想闹：“我知道了，别说了！”

　　闻兮乐不可支，躲闪着：“就是你，你这种程度的别扭，压抑，怕被人说，也会在反复折磨中，难以忍受真的不喜欢的事。”

　　“啊你别说了！”

　　“哈哈哈，你跟我说你不喜欢洗碗，那有什么用呢，我从来没要求过你对吧，也没说会因为这个就觉得你怎么怎么样，其实你都知道，会说你的是别人，你不洗碗，别人该说你的还是要说你，这时候你不在意别人看法了？”

　　李暄和脸都红了，张牙舞爪的：“我那是……别人又没冲过来说我……”

　　闻兮笑着将李暄和的八只手从身上推开：“就算别人冲过来说你，你也管不了了，你已经扛不住那种难受了，宁愿别人说你，也不能再洗碗，再洗就要洗出毛病了！”

　　李暄和：“啊啊啊啊啊啊！”

　　八只手变成了十六只手，闻兮挣扎着戳人面纱：“那么能忍的你，都会忍不住，对吧，这就是真实啊，没人能背叛自己，最后该怎么样的，就是会怎么样。”

　　别看李暄和这那一堆理由，什么怕被人说，所以要怎么怎么的，实际上，真到了特别难以忍受的事，天王老子来了，它喵的，摔锅砸盆，爱说说去吧，老娘就是不干！

　　“你在和我说之前，就洗了两回，我还记得，每次两个盘子，给你洗委屈了，以后就没洗过。”

　　“我那……那不是你直接拿走了，我都没机会洗！”李暄和面红耳赤狡辩。

　　“我看你不想洗才拿走的。”闻兮想到了更好笑的事，“还有你隔三岔五要出去吃辣的事。”

　　李暄和再度感觉不妙和诧异：“你这个也知道？”

　　“我又不瞎。你这个人，不喜欢吃辣，可能以前谁跟你说过什么，让你难受开始假装爱吃，但你又真的不喜欢，偶尔找借口出去吃一顿，”闻兮忍不住笑，“专门点好吃的，加点辣意思意思。”

　　……自己演技很差吗？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你就看着我装？”

　　“我当乐子看的，你在意别人看法要改变，又不想真难为自己，就用这种方式糊弄别人，小巧思要笑死我。”

　　“……”

　　不是说她装，这是人的本能，被外界力量撕扯时候，只要有一点机会，人就是会反抗的。没人能真正地完全地隐藏自己真实的那一面。

　　李暄和被翻出内里，脸红到耳后根，已经想跟闻兮拼了！

　　颜面呢，一点都不给留吗？她的矫情脆弱多愁善感，却给当盖头掀了。

　　闻兮笑岔气，咳了几声，喝水冷静。

　　反正关于李暄和想不想杀神抢东西的事，她自己会想明白的。

　　李暄和暂时没空想，被羞愤冲昏了头脑，坐那眼神乱飘，半晌嘴硬来了一句：“我可是老实人。”

　　“对，所以我只跟你拿洗碗这件小事举例子，没有提你强学辰穹鸢心法、暴打掌门、两次离家出走、推动因果咒、无视神罚、给椋王扎针、炸别人家法宝、参与皇权政变被雷劈那些事，毕竟也不算什么。”

　　……好吧，这颜面不要也罢。留不住的沙，扬了还能显得潇洒些。

　　“我这不是，”李暄和站起来又坐下，“我有本事了，实力在手，那嚣张些，难免的，对吧，再说也不是，啊，不是我主观想做的，是正义啊，天道，对吧，我只是一个，恰好路过，被正义充当拐杖的人。我本人是老实人。”

　　李暄和不潇洒，还在挽尊，磕磕绊绊解释完，觉得相当有道理。

　　“在北川，以前叫落霞宗，你为什么屡次被针对？那会你没什么本事，任人宰割，可裴佑铭，为什么恨你？你老实归老实，但你不是听话的人，他没办法将你完全掌控，才会折磨你。”

　　李暄和听了，咕咚一声：“你，都知道了？”

　　闻兮摊手：“很难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