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花的召唤之路》寒夏若初

3、通幽门

　　通幽山，通幽门。

　　夜半，灯火阑珊。

　　掌门徐木之今年五十岁，这个年纪正处于修真界的壮年。修长的身躯、白净的面颊让他看上去最多三十岁，修真之人自然看着年轻，但生得俊朗便是难得的天赐了。

　　夫人祝冉梅今年四十五岁，年轻时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美人仙子，这些年驻颜有术以致更添风韵。

　　夫妻二人，是修真界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同时也扛着通幽门在修真界的大旗。

　　只是再神仙的眷侣，亦有背后不足为外人道的烦恼。

　　成婚多年也未能有个一儿半女，足下的弟子们也是庸才居多，难成气候。

　　其实通幽门曾经也辉煌过，按门历记载，祖师爷当年一人独挑十三仙门，以千年难遇的天资和一身天下难敌的修为，硬生生从一介野修创立了通幽门，最终逼迫未央山承认了门派的地位。

　　只是时光荏苒，一千三百年的时光宛如一瞬；通幽门传了二十代掌门，一代不如一代。

　　这其中弟子天赋的逐步平庸是人人都看得见的缘由，但若是往后再深层次去探究，又会有无数难以言说的苦衷。

　　灯下的徐木之，难得在独处之时露出一丝疲态。

　　祝冉梅打开房门轻轻上前，笑道：“在愁什么？”

　　徐木之挺了挺身子，面色愁容顿时一扫而空：“没什么。”

　　祝冉梅自是看得出丈夫的强撑，不想让他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索性直言道：“宝甲门此次试探，是忍了还是？”

　　徐木之神色不变：“我只派了三个外门弟子下山交涉，此举你还不明白么？”

　　是啊，明摆着的事情。

　　一千三百年了，红袖镇向来是通幽门的领地，如今宝甲门却突然让红袖镇一半百姓换了符咒，挑衅之意明显浓烈。

　　黎明百姓挂的符咒对于修真各门派而言，绝非一个象征那么简单。长此以往被宝甲门蚕食，往后定会断了通幽门的根基和未来。

　　此中严重，身为一派掌门不可能不知。

　　但即便知道又如何？

　　宝甲门此次有备而来，既然敢让一半红袖镇易帜，定然是许了红袖镇的安全，以至于他们不怕通幽门的怪罪。要保证红袖镇安全，起码派遣了几个真正的入门弟子去看守。可徐木之却只派了三个外门弟子去交涉，无异于自动认怂了。

　　要说这宝甲门，在几十年前还只是一个小门小户。在修真界，通常修自身的属上乘功法，但凡炼器的、炼药的、炼盔甲的，都属于次一等的功法。宝甲门建门时间尚短，一百年前的祖师爷研究出了一套炼甲心诀，然后就找了个荒野之地建立门派。虽毗邻通幽门，但一直仰通幽门的鼻息，丝毫不敢冒犯。

　　但就在二十年前，宝甲门收了一个女弟子，天赋异禀，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那女弟子是修真界罕见的合修之身。

　　所为合修之身，就是与她结为道侣合体双修之人，便可以在双修之中修为自然增长，妙用无穷。

　　这种东西，在整个修真界都属于暧昧之言，几乎接近于蛮夷的妖道之术了，所以一向是禁忌之谈。

　　但宝甲门是有眼力见的，收了这么个女弟子，没想着留作自用，而是直接赠予了未央山的一个长老。说是“惜女弟子天纵英才，在宝甲门成长有限，故为了弟子前程着想，特送未央山求学”，但实际上怎么回事人人心知肚明。那未央山长老收了宝甲门的女弟子，自然处处给宝甲门资源好处，这宝甲门也就慢慢起来了。

　　旁的不说，光是未央山每年从宝甲门采购盔甲道袍，就让宝甲门赚得盆满钵满。用以交换的灵玉、仙露，皆是提升门派实力的大好东西。

　　宝甲门韬光养晦了几十年，又有未央山这个庞然大物的关系，如今野心大涨，开始触通幽门的虎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徐木之考虑再三，纠结再三，终不敢真的掀桌子大战。

　　本质原因，不在于宝甲门如今有多强，而在于通幽门实在是式微得厉害了。

　　一千三百年过去了，通幽门早就不是那个通幽门了。

　　别说半个红袖镇，就是整个红袖镇都被宝甲门占了，徐木之也只能忍下。

　　祝冉梅知道丈夫的无奈，可心中疑虑和窝囊难消，责怪道：“既然如此，不管也就是了，何必让那三个外门弟子去送死？”

　　“他们没事的。”徐木之缓缓摇了摇头，“张小花这个孩子，在通幽门十年了，我看着她长大的。打不过就跑是她的性格，那宝甲门只要看到我们认输，不会为难几个孩子的。管肯定是要管的，做做样子也叫管，若是真的听之任之，未免让人耻笑。”

　　“说到张小花，今年入门考核在即，那孩子-----”

　　“未央山今年给我们几根通幽管？”徐木之没让夫人说下去。

　　“五根。”祝冉梅道。

　　“哼，五根，如何分？”徐木之长叹道，“说起来，自我祖爷爷把建树交给未央山，通幽门就已经没了未来啊。”

　　祝冉梅神色黯然，这又涉及到通幽门老一辈的事儿了。

　　通幽门明明有几百个小瘪子，为何每年入门的名额那么紧张？是因为对天资的苛刻吗？

　　当然不是。

　　一个门派的强大，不单单看掌门长老的顶级战力，更看人丁是否兴旺。入门弟子越多，正式弟子越多，门派当然越强大。

　　可是这涉及到一个问题：入门弟子，自然要赐器！

　　通幽门是以召唤仙兽法宝神力为战力的门派，每一个弟子所用法宝皆为通幽管。每新增一个入门弟子，就要赐出去一根通幽管法宝。

　　制作通幽管是炼器的手法，是通幽门祖师爷一代代传下来的。但制作通幽管对材料要求极高，必须要用曲木才行，只有建树才产曲木。

　　原本通幽门拥有整个修真界唯一的一棵建树，也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换句话说，正是这一棵建树，保障了通幽门的代代兴旺。

　　但传到徐木之祖爷爷那一代，他祖爷爷贪图一个未央山外籍长老的位置，居然把建树交于了未央山研究，未央山曾承诺“耗尽心力研究建树，以至出产更多的建树回馈通幽门”。可是两百年过去了，未央山没研究出来更多的建树，相反原先的唯一一棵也不还了。

　　以至于发展到如今，通幽门每年的弟子入门考核，只能看未央山的脸色，未央山给他几根通幽管，他就只能收几个弟子。

　　越来越少，原先每年还有二三十根，发展到如今，居然只有区区五根了。

　　“通幽门要发展，要有未来，每一根通幽管都至关重要。”徐木之道，“飞霞宗送来的两个外门弟子，是必须要入门的，那飞霞宗与飞天阁交往甚密，飞天阁阁主兼着未央山外籍长老的位子，若是能与他牵上线，未来好处不可估量；还有，柳长老的外孙，总要入门吧？柳长老为通幽门卖命了一辈子，眼看着求仙无望时日无多了，我们如何能寒他的心？还有山下的大户，传信来的有很多，有的愿意出矿，有的愿意出丹，还有的愿意交出祖上传下来的练气功法，为的都是让子孙能入个门，区区五根通幽管也太少了，这些都不够分，哪里还有余量传给张小花那孩子？”

　　祝冉梅听丈夫这么一说，自觉自己感情用事了，也是，通幽管如此有限，自然每一根都要用在刀刃上，万不能看小花进门时间长就给的。

　　“不说这些了。”祝冉梅想让丈夫开心点，默默转移了话题，“文言和文云近日终于择宗了。”

　　“哦？”徐木之精神一震，通幽门的心法，修炼到“登楼境”就可以择宗，择宗之后就算是正式踏入修真道了，一下子两个弟子择宗还是让他有些欣慰的，“如何择的？”

　　“文言择的驭兽，文云择的驭宝。”

　　“哼。”徐木之刚提起来的情绪又立刻失落了下来，“没出息。”

　　通幽门，曲径通幽之意，意在召唤外物来增强修为战力。所谓择宗，其实就是选择一个召唤方向，与一个“异界”签订契约，从此往后专心修炼这一宗法。

　　择宗分为三类：驭兽，驭宝，驭法。

　　所为驭兽，就是最普遍最简单的路子：召唤珍兽。珍兽当然只是一个统称，其实包含各种生灵。粗浅如灵界猿猴、幽冥毒花一直到高深的仙界凤凰，碧水兽、青龙，种类数以万计，只要修为高深，什么都能召出来。

　　驭宝则不同，所为驭宝则是召唤法宝。法宝自然是包含各种法器、法袍、盔甲之类。驭宝者召唤出来的法宝，在有限的时间内都能为己所用。修为低的能召唤出各类带着法术威力的刀枪棍棒，道袍盔甲拂尘；在通幽门的历史上，甚至有那绝顶驭宝长老，能召唤出仙界的“羊脂玉净瓶”、“九品佛莲”、“打神鞭”，端地是个厉害。

　　最后一条路则是驭法，这是一条最稀有的道路。驭法者，召唤出来不再是身外之物，而是实实在在的道法。譬如“北冥真气”，“昆仑寒冰”，若是修到极致，修到仙人境，甚至“三昧真火”、“无量光”这种仙佛的看家法门都能召唤出来。

　　徐木之评价两个弟子“没出息”，事实上是通幽门一千多年来，所有人心中都存在的一种偏见。

　　修真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修自身的一定强于修外物的。那驭兽和驭宝都属于修外物的，而不是修自身的，只有驭法才是真正修自身的。

　　但也有极少数人认为，殊途同归，不管什么法门修到极致，都是通往仙界的钥匙。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通幽门一千多年的发展历程里，驭兽是最好上手、修炼最快的手段，其次驭宝，最难的是驭法。但同时驭兽的大多平庸，其次驭宝，难得有个专心驭法的，往往上限极高成就很大。

　　徐木之心念通幽门的未来，迫切地想要通幽门将来有一个真正的高手坐镇，所以才脱口而出评价两个弟子没出息。

　　只是他可能忘了：他自己也不过修的驭宝，妻子祝冉梅修的驭兽而已。

　　驭法已经有很多年无人问津了。这东西一旦修不好，很可能一辈子碌碌无为，不像驭兽，很容易就有战力了。

　　祝冉梅还想再安慰丈夫两句，突然见到徐木之浑身一怔，面色极为凝重。

　　这种神情全然是如临大敌的神情！

　　“怎么了？”祝冉梅忙问。

　　“山门的心神没有了！”徐木之惊慌道。

　　这一句让祝冉梅也大惊失色。

　　作为通幽门的掌门，徐木之拥有心神覆盖的能力，整个通幽门都被他的神识所覆盖，只要他想看，可以随时随地看到通幽山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通幽门传承一千多年，掌门人独有的能力！

　　可是突然心神消失了，这就说明有人阻断了他的神识，甚至破了通幽门的防御。

　　这简直不可思议！

　　夫妻二人立刻从卧房中飞出，祝冉梅一边朝着山门广场飞去，一边运起真气大喝道：“所有弟子，广场集合！”

　　二人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下面弟子也是反应迅速，整个通幽门在一瞬间动了起来！

　　可是等到徐木之和祝冉梅飞到广场，区区三五息的时间，便惊骇地发现：广场正前方的高空之中，悬空漂浮着九个黑影。

　　黑影呈一排而列，显然是用什么功法掩饰了身形和容貌。

　　“来者何人！”徐木之内心巨震，这九人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上得通幽山，且破坏了他的心神防御，怕是相当凶狠的劲敌！

　　那中间一个黑影缓缓飘上前一步，发出一串怪异的声音：“徐木之，祝冉梅---”

　　“正是！”祝冉梅上前一步与丈夫并列，“诸位高手夜闯我通幽门，所为何事？”

　　那黑影发出尖锐的嘿嘿笑声，继而道：“灭门！”

　　“宝契！”徐木之一身大喝，瞬间夜空中金光闪现，下一刻一柄光芒缠绕的金色长枪已然握在手中，这是他的契约法宝----狩魂枪！相传是星界狩魂将军的武器，厉害无比。同时他的身上出现了一件灵器级道袍，整个人看上去金光闪闪，不可一世。

　　这是最强的徐木之了！

　　妻子祝冉梅丝毫不慢，尖叫一声“兽魂！”

　　“啾”一声长鸣撕裂夜空，一只巨鹰凭空出现在半空中，一出现黑影就笼罩了半个广场，每扇动一下翅膀就是无数风刃射出，看着极为恐怖。这是祝冉梅的契约灵兽----鲲雕，相传有上古大鹏的血统，单凭这只鲲雕，就说明祝冉梅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大成境地！

　　同时，妻子的通幽管再转，十只兽界灵象、数十只摄魂貂也出现在广场之上。

　　广场上的几十个入门弟子，数百小瘪子看得如痴如醉，他们何曾见过师父师娘如此威风凛凛？！

　　只是他们似乎有些迟钝了：师父师娘一下子就拿出了看家本领，可想而知敌人有多强？

　　那些个入门弟子以及数名长老也不遑多让，自然是有什么用什么。择了宗的，个个依照自己的宗法，召唤出自己最强的灵兽或法宝；没有择宗的，则是用随机召唤术，召出来什么是什么了。

　　至于小瘪子们，则只能瞪眼看着，毫无办法。

　　那对面黑影丝毫不急，冷冷看着整个通幽门摆好架势。

　　一直看到最后，那中间黑影终于再次出声了，一声长叹道：“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通幽门竟然弱到如此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