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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不可再生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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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我要回加拿大的时间。
日子原本是慢慢向前走的,可当离开的日期被圈在日历上,时间忽然变得具体而锋利。那些原本松散的日常开始有了倒计时的意味。家里的一切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餐桌上依旧是母亲做好的饭菜,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熟悉,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衣服,风轻轻吹动窗帘。电视里播放着她爱看的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时高时低,仿佛生活仍然一如既往。
可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悄变化。
那几天,母亲看我的眼神,比往常多停留了一秒。那一秒很短,却足以让人察觉。
她没有说舍不得,也没有说“早点回来”,更没有在我面前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她依旧像平时一样,做饭、打扫、整理家务,甚至还会笑着说些轻松的话。可她偶尔沉默的瞬间,眼神里那一抹闪过的柔软,我看见了。
直到现在,我也分不清,是母亲不好意思表达她的情绪,还是她怕我难受。母亲向来克制。她不习惯把情绪摊开来讲。她的爱总是藏在细节里,藏在饭菜的味道里,藏在叮嘱的语气里。她从不轻易说“我舍不得你”,但她会反复问我机票时间,会一遍遍确认行李有没有收好。
无论如何,我知道母亲是爱我的。这一点,从来不需要语言来证明。
人们常说,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为你做了什么。这句话在那段时间里显得格外真实。
航班前几天,母亲开始提醒我收拾行李。她站在房门口,看着我散落在床上的衣服,说:“差不多该收拾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带的,这几天还有时间去买。”语气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日常的随意,好像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准备。
而我当时的想法却很简单。
“那么着急干什么,我也就带一个箱子,加拿大华人超市都买得到的。”
我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好像世界很小,好像距离不过是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好像一切都可以随时补上。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母亲的心态。
她总是尽她所能,把最好的给到我。她所谓的“最好”,不是价格昂贵,而是她多年生活经验里筛选出来的安心。就像之前,她坚持让我带一口锅去加拿大。
她拿着那口锅反复跟我说:“这个锅很好,不起油烟,对身体好。你在那边做饭也能用得顺手。”她甚至认真地讲起锅的材质,说这种材质受热均匀,不容易糊底,用油少,对身体好。她说这些时神情专注,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件厨具,而是一种延续到远方的保护。
可母亲不知道,我其实和她不同。我没有把做饭当成兴趣,也没有把厨房当成生活的中心。对我来说,吃饭只是维持日常的方式,能吃就好。我并不追求厨艺的精致,也不执着于烟火里的仪式感。
可最后,我还是听母亲的话,把锅装进了行李。不是因为我真的需要,而是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
其实母亲什么都明白。她明白我怕麻烦,不想带太多东西。也明白我和她对生活的期待不同。可她还是尽她所能,把她能给的东西都准备好。也许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把爱变成具体的形状。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很幸福。可惜,身在福中不知福。
几天之后,母亲把我送到了机场。车子在熟悉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一幕幕后退。那些曾经无数次经过的路口,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没有太多交谈,只是说着航班时间、转机安排、落地后记得发消息。母亲的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可车里的空气很安静。
到了机场,母亲帮我推着行李,走进人群。大厅里广播不断响起,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分别在这里显得如此日常。母亲坚持把我送到安检口。她明明知道我没问题。来来回回飞过太多次,流程再熟悉不过。可她还是站在那条线外,看着我把背包放上安检传送带,看着我脱外套、拿电脑,看着我一步步走向通道。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母亲不是担心我做不好,而是还想再多看看我。毕竟这一离开,又是好久不能见面。可那时的我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挥挥手,转身离开,心里想着回到加拿大之后的安排。
回到加拿大,我稍微休整了一下,准备迎接最后一学期的研究生生活。在回国之前,我已经修完了所有课程。剩下的,是毕业论文。
早在回国之前,我就已经在考虑导师的事情。那是在研究生第二学期时。田和林的课程进度比我快,他们计划暑期就开始找导师写论文。我也开始关注这件事。我问田打算找哪位导师。她告诉我,要按照导师擅长的领域来找。如果想研究发展经济学,就找研究发展经济学的老师。如果没有特别明确的方向,就找一个认真负责、熟悉你的导师。不然遇到一个不太积极的,会很头疼。听完她的话,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倾向。
但论文毕竟是重要的事情,我还是想和母亲商量一下。虽然母亲不了解国外学术体系,但她在教育界多年,对“导师”这个角色有自己的理解。母亲说,既然 V 教授之前帮过你,人也 nice,还比较喜欢你,那找她是不错的选择。她了解你,合作起来会顺畅。其实在找母亲之前,我心里已经有答案。
我的个性不算特别主动。如果没有人督促,很容易迷失方向。我需要一个会指引我、会督促我往前走的导师。于是,我给 V 教授发了邮件。第一封回复让我有些失落。她说,在我写论文的那学期,她会休假。看到那封邮件时,我心里一沉。我甚至以为那是委婉的拒绝。毕竟她是我的第一选择。
可没多久,我又收到一封邮件。她说,如果我不介意,可以通过 Skype 视频讨论论文进展。因为休假期间她不带其他学生,只带我一个,应该不会影响她的研究计划。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教授工作几年后可以有带薪休假时间,用来做研究和写论文。原来那并不是拒绝。就这样,我成为了 V 教授的学生。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接下来等待我的,是一段怎样的磨炼。
九月份很快就到了。
开学前,我一直和 V 教授保持邮件联系,也反复思考我们可以一起做怎样的课题。可当真正面对她时,我却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清晰的想法。经济学领域我接触得还不够多,平时也并没有特别关注那些所谓“炙热”的学术话题。视频那一端,V 教授看着我,我却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具体方向。
那种沉默并不是无知,而是一种不自信。我记得那次 Skype 通话的画面。屏幕那头的 V 教授神情平静,她没有催促我,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她似乎早就看透了我的犹豫。沉默了几秒之后,她主动开口,问我是否有兴趣做一个关于健康经济学的理论模型。
她大致解释了一下:在医疗资源匮乏的阶段,我们应该把资源优先投入到生命的质量,还是生命的长短?她希望这篇论文是理论性的,也就是说,不做数据分析,而是通过构建模型、推导结论来完成。她补充说,理论模型对数学要求更高。她觉得我数学基础不错,可以尝试。
我当时并没有太多宏大的想法,只觉得既然已经选择了她,而我自己也没有更明确的方向,那不如信任她的判断。或许这正是一次突破自己的机会。于是,我们定下了论文课题。
刚开始,一切似乎还算顺利。V 教授让我先阅读相关文献。那些日子,我的桌面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论文。纸张翻动的声音成了每天的背景音。我在文献中寻找空白,寻找可以切入的角度。我们必须确保研究内容是前人没有涉及过的。慢慢地,我们找到了一个相对明确的方向。我以为接下来就会开始写作。
可我又一次想错了。V 教授的下一步计划,是让我先建立一个经济学模型。她说,在真正写论文之前,必须先想清楚模型结构,假设条件,变量之间的关系。模型必须自洽,逻辑必须严密。那段时间,我的进度明显比其他同学慢了很多。别的同学已经开始动笔写论文,甚至写了大半。而我,却还在纸上反复推导,连第一行正文都没有敲下。
焦虑慢慢出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方向,是不是能力不足,是不是太慢了。每次打开社交软件看到同学们讨论写作进度,我的心都会微微下沉。可我也不断提醒自己:相信 V 教授。她有她的节奏。
很快,新的挑战出现了。V 教授建议我使用 LaTeX 来写论文。她说,这个软件排出来的公式比 Word 更漂亮,也更专业。
那时候,AI 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随时可以给出详细教程。我只能自己去网上查资料,看论坛帖子,一点点摸索。第一次打开 LaTeX 界面时,我几乎无从下手。代码像一片陌生的语言。一个符号写错,整个公式报错。我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才逐渐摸清基本操作。
那两周,我几乎每天都在反复尝试。删除、重写、编译、报错,再删除。深夜时分,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我盯着那些字符,像在和它们较劲。当我第一次成功编译出一个完整、漂亮的公式时,心里竟然有一种小小的成就感。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可以学会。
终于,在只剩一个月的时候,V 教授说,前期准备差不多了,可以开始写作了。那一刻,我既兴奋又紧张。
研究生之后,我们可以去九楼的小自习室学习。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靠窗的位置总能看到校园的草坪。傍晚时分,阳光会透过玻璃斜斜地落在桌面上。写论文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去那里。桌上堆满草稿纸,旁边放着咖啡杯。橡皮擦屑落在纸上,像细碎的雪。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在那间小自习室,我认识了阿雪姐姐、阿西学长和 Lee 学弟。
阿雪姐姐总是带着温柔的笑。阿西学长话不多,却很沉稳。Lee 学弟则常常开玩笑,给紧张的氛围添一点轻松。时间久了,我们变得熟悉。多年以后,阿雪姐姐仍然记得我那时的样子。她说:“阿遥那时候很英姿飒爽,吐槽吐得很狠,但总感觉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在撑着她向前。” 我听到这句话时,总是很有画面。
那时的我,嘴上总说自己没什么上进心。可心里却不允许自己落后。我非常清楚,研究生的机会来之不易。我不能辜负它。V 教授对论文要求很高。
第一次收到她的修改意见时,我紧张得手心发汗。打开文件后,红色批注几乎铺满页面。原本以为写得还不错的段落,被改得面目全非。可在邮件里,她写了一句:“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那一句话,对我而言弥足珍贵。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感觉。
当然,也不是每一次都顺利。
有一次,她让我修改一段内容。我确实改了,只是没有放在原来的位置。她在批注里写得很严厉,说让我以后必须按照要求修改,不要浪费她的时间。那一刻,我有些委屈。甚至想解释。可最终,我没有解释。我慢慢明白,对于专业,她从不含糊。她的严格,不是针对我,而是对学术的尊重。论文最终在截止日期前提交。
按理说,提交后还需要第二读者给意见,再做修改,最后得到 V 教授确认,才算真正完成。可在这之前,母亲已经计划好了毕业旅行。她想和我一起去马尔代夫。她说听说那里未来可能会受到海平面影响,想趁现在还能看到最美的海时去看看。我答应了。
可问题是,二次修改还没有完全确认,而我必须立刻坐飞机回去,不然就赶不上旅行。我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 V 教授。她听完之后说,她会和同事打招呼,提前确认。虽然她还没来得及亲自看我修改后的版本,但她相信我会按照意见认真改好。她相信我。
那一句“我相信你”,让我心里忽然安静下来。她不仅是导师,也是我的贵人。
写论文的那段时间里,我偶尔会听到一些同学的消息。田和林的事情,是在那时慢慢传开的。林的家在温哥华,一毕业就回温哥华去了,而田却决定去多伦多发展。于是,他们异地了。
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异地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刚毕业的阶段,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做选择。工作、城市、发展方向,这些现实问题不会因为感情而自动让步。可那时,没有人多说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那时候的我,对这件事的态度很理性,甚至有些冷静得近乎残忍。我在心里分析,如果知道最后会分开,那一开始是否就不该开始?如果结局注定不是在一起,那投入是否显得多余?我甚至会想,如果是我,或许会在知道可能的结果后,及时止损。
后来多年以后,我问过田,她是否后悔那段感情。她说不后悔。她说,其实有过,就已经很好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只在乎结局。
那时的我无法理解。可后来我才明白,当时的自己有多幼稚。人生不是一场可以预先计算回报率的投资。有些经历,本身就是意义。而那时的我,却总是习惯用理性衡量一切。
写论文期间,我依旧保持着每周和母亲通电话的习惯。无论再忙,我都会抽出时间。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总是带着熟悉的温度。她会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熬夜太晚。可她从不只是问成绩。她更关心的是,我开不开心。
“最近开心吗?”她总会这样问。那时的我,总是匆匆回答一句“还行”,然后开始讲论文的进度,讲导师的修改意见,讲自习室里的趣事。母亲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那你要注意身体。”
她的退休生活过得很充实。她会跟我讲最近学做的新菜,讲菜市场的价格,讲邻居家的小事。她喜欢做饭,每天在厨房里研究新的做法。对她来说,忙碌是一种快乐。而我却没有意识到,这些看似平常的电话,是多么珍贵。
那时的我,总觉得时间很长。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等我毕业了,也许回国找工作,就能陪在母亲身边。陪她做饭、买菜、聊天、看电视。陪她慢慢老去。
晔曾经和我说过,她觉得父母年纪大了,要多回去陪陪她们。那时的我完全不以为然。我觉得母亲身体好,还年轻,精力充沛,哪里需要担心那么多。
现在回想,那是一种多么自负的想法。我以为时间站在我这边。我以为所有的分别,都只是暂时。我以为母亲会一直在那里。
可时间从来不会提前提醒。
它不会告诉你,这一次送机,和之前的送机有什么不同。
它不会告诉你,这一通电话,是未来会反复想起的一通。
它不会在某一天特别标注:“请珍惜”。
我们总是在事后才明白,某些时刻已经成为无法复制的过去。
那几年,我忙着写论文,忙着证明自己,忙着为未来铺路。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优先顺序。我以为只要努力,未来就会完整。
可后来我才明白,人生的完整,并不只来自成绩与毕业证。
有些陪伴,是不可再生资源。
有些拥抱,是有限次数。
有些告别,是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
我曾经以为自己理性、清醒、规划明确。可我最大的盲点,是对时间的轻率。不是我不爱母亲。而是我以为爱可以被推迟。我以为“以后”两个字足够长。现在回头看,那是我最天真的地方。
如果可以重来,我会在机场多抱她一下。我会在她坚持送我到安检口时,回头多看一眼。我会在电话里多听她讲几句厨房里的细节。我会把那口锅带回加拿大时,心里更郑重一些。
可人生没有重来。只有回忆。而回忆,是迟来的明白。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母亲,您听到了吗?
我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