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木头食用指南》杀马特小婊贝

34、追忆

　　等到顾衍尘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小城的城主在发生异变、有百姓被魔气异化为怪物后才发觉问题，连忙向正道联盟上报。顾衍尘用最快的速度赶来，目之所及，只余一片地狱。

　　血腥的厮杀，恐怖的怪物，野火肆虐，百姓哀嚎。
　　无数被污染后形成的怪物还在蠕动着前进，他们要出去，去到下一个村庄、下一个镇子、下一座小城。

　　“救命……”
　　“救救我，救救我……”
　　“不要杀我……”
　　噪音，哀嚎，一刻不停地在任何角度出现，烦得原决羽皱起了眉头。

　　原决羽就站在烟火之后，静候着顾衍尘到来。他要第一个看到顾衍尘此刻的表情，为此他兴奋不已，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这让他想要大喝一口烈酒，再骑上骏马，捻三根长箭，弯弓斜射雕。
　　世界上最为令人愉悦的事情也不过如此。

　　然而。
　　他看见顾衍尘回过头，面色平静得可怕。
　　血与火，尘与灰，已经包裹了他，可顾衍尘只是静静的，面上无悲无喜，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这个人不应该如此平静。

　　“原决羽?你为何在此地。”
　　顾衍尘出声问他，语气也平淡得如同井中的死水。

　　原决羽仍在为顾衍尘的平淡反应而不甘。可他没有发现，这位素来带笑的正道魁首此刻敛了表情，虽然平静，却像是压抑着海底山火的封冻千年的冰。

　　“……我正好来了，仅此而已。”原决羽强行咧开笑容，故作无谓地耸耸肩，“不快点去救你的百姓吗？他们可是一个个全都魔化了呢。”

　　顾衍尘轻轻点了点头，忽然走近了一步。

　　“你说得对。”顾衍尘说抽出长剑，那是他从微末起就伴身的佩剑，“……所以，你其实，很早就到了这里，但只是目视这一切发生，对吧？”

　　剑光如雪，倒映出顾衍尘此刻冰冷的眼神。

　　原决羽忽然感觉周身一阵战栗。因为他终于发现顾衍尘变了，顾衍尘神情冷漠，眼眸仿佛坠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渊，那其中有愤怒，有悲恸，还有与平日那温和眼神中，对众生的爱意，截然相反的……
　　——恨。

　　原来，顾衍尘也是会恨的。
　　原来，明月也有其阴翳的背面。
　　原来，自己的所为，真的能够影响这个人。

　　……原决羽压抑住嘴角颤抖的笑意，从喉咙深处哽出字句：
　　“被你发现了呢，天下第一阁下。”
　　“不错，我早就到了，也早早发现了此地受魔气侵蚀。但我没有声张，没有上报，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蛮族人，我哪有力量解决魔气问题呢？”
　　“就连你也做不到吧，顾魁首？就算你能早些发现，早些抵达，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可以逆转魔气侵蚀，哪怕是天下第一也不行，他们已经没救了，一切都毫无意义。”

　　“因为，这就是那该死的……命啊。”

　　随着原决羽的话音落下，顾衍尘陡然飞起，腾至半空，一剑直指阴云密布的苍天，于片刻间刺破云翳，召来炽阳！

　　银白的剑身反射出太阳的光，璀璨而夺目，像是半空中最亮眼的珠宝。疾风吹拂顾衍尘的衣摆和发丝，掩却了他此刻的所有神情。
　　原决羽站在破败的城中看着，只觉得那个孤单的身影里透出了千万种情绪，以至于耀眼得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衍尘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呢喃出声。他一剑挥出，刹那间万千剑光掠动而出，像是无数个顾衍尘翩飞的影。下一刻，纷纷扬扬的魔气如同黑色的细雪，破碎的声音于天地间响起，只一声叮铃，那些痛苦的哀嚎的悲戚的绝望的疯狂的……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全都消失殆尽，无影无踪。

　　黑血，黑雨，黑灰。
　　被魔气浸染的一切，都被那一剑斩断，包括所有仍在挣扎的生命，都在此刻，不复存在。

　　整座城镇，无一人生还。

　　苍空之上，安静的世界里。
　　顾衍尘垂下眼眸，一滴晶莹的泪光从面上滑下，但原决羽没有看见。

　　……

　　“……那些百姓都已经被魔气侵蚀至深，无法拯救，为了防止魔气继续扩散，我不得不杀掉了城中的，所有人。”
　　顾衍尘微微垂着眸，时至今日提起此事，他仍然感到悲恸、无法释怀。

　　“若是我能早一些到，若我能早点得知消息，若平日里的检查和管控可以更严格一些……”
　　顾衍尘低下头，他懊恼着，眼中流露出恨意。可那分恨与其说是憎恶原决羽，不如说是恨那个没有拯救下所有人的，曾经的自己。

　　于昭听得入神。他没有顾衍尘那么爱百姓，说到底，都是些和他无关的人的性命，听起来就和陌生的数字差不多。但原决羽行为的扭曲之处，他却能把握到其中某个幽微的点。

　　……想必，那个人和自己一样，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所以才想要那一份独一无二，刻骨铭心。

　　于昭深吸一口气，面露忧色：“竟然发生过这种事情……前辈，你莫要再难过了，那些人被魔气异化，一定深感痛苦，能得到解脱，未尝不是好事一件。何况之前在月水城，上次在浮生城，你不都成功的从魔气之下保全了所有人吗？”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前辈。”
　　于昭望着顾衍尘的眼睛，双手握住了对方的，眸中满是真诚。

　　假的。
　　他其实在乎的唯有月水城的那些熟悉的人，其余的那些，只是耳闻，又怎么会有实感？

　　但他也绝不会选择原决羽那样的方式。恨可以很长久，可以在顾衍尘心中刻下烙印，但就像磁石的两极，终究不可能走到一起。可于昭不想这样，他是贪心的小狼崽，他要贴得近近的，入侵对方的生活，彻底占据顾衍尘生命的一部分——为此，演戏也好，装乖也罢，他什么都可以做。

　　何况，自问本心，他也想要尽量去行好事，想要努力去成为英雄。
　　或许他现在还无法理解顾衍尘为何有着如此强的，悲他人之悲的能力，可他愿意去学，也想要去学。只有真正把自我磨砺成那样，他才有资格站在顾衍尘身旁。

　　顾衍尘勉强笑了笑，他伸手揉揉于昭的头：
　　“你这小家伙，倒还安慰起我来了……”

　　“但我只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多。”顾衍尘叹了口气，“……我，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了，我不知道自己还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但魔气复苏了，所以我必须去解决，我得尽快恢复肉身，再一次封印世外魔源……”
　　晨光熹微，穿过顾衍尘的魂体，那几分不易察觉的透明，让人觉得眼前这人随时都要消失一样。

　　于昭对感情一道总是格外敏锐，所以这一回，他也捕捉到了顾衍尘话里那一抹……难言的意味。

　　顾衍尘的责任感，好像过于强了，就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着活下去的价值一样。
　　仔细想想，自从醒来开始，顾衍尘的求生意志就十分薄弱，同时他总又是在奔波，一刻不停，不断透支着魂体。
　　他明明那么爱那些山川河流，那么爱星辰与云海，那么爱人间百态。可现在，他甚至抽不出多少时间，亲身去看看。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于昭没有问出口。

　　于昭顺势埋进顾衍尘的怀里，想象着若对方有肉身会是怎样的温度。顾衍尘却也不推开，或者说他也需要有谁在这个时候抱抱他，于是干脆将于昭搂得更紧。

　　“前辈，我很需要你，不要离开，好不好？这里有寒天尊者在，还有我在，你已经不是了无牵挂了，多看看我吧，为了我们留下来吧。”
　　于昭攥着顾衍尘的衣襟，说话颠三倒四。

　　顾衍尘轻轻一笑。以前在月水城时，于昭想象过无数次这么笑着的顾衍尘是什么样的表情，如今终于可以看到了：那是一个清浅又带了点宠溺意味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中是温柔与无奈，让于昭莫名感觉都有些醉了。

　　“小家伙，这是在撒娇吗？”
　　顾衍尘笑问。

　　“对呀，前辈。”于昭的脸皮越来越厚了，“我还是小孩，你让让我。”

　　顾衍尘挑眉：“你以前分明最讨厌被当作小孩子。”

　　“那是不同的语境，不能一概而论！”于昭理直气壮，“……但如果你能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大人，我会很高兴。”

　　“那前辈我得好好努努力了。”顾衍尘又揉了揉于昭的头，“下次给你做我的拿手好菜吧，不给方君寒做，馋死他。”

　　“……你确定不是想看寒天尊者吃味儿然后和我互相吵架最后打起来？”
　　于昭狐疑，但是又觉得顾衍尘这木头情商没这么高。

　　果然，顾衍尘一脸茫然：“原来他会吃味儿？都多大岁数了，还像十五六岁的人一样，要比比看谁是谁最好的朋友吗？”
　　于昭尴尬一笑，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觉得还是不要让顾衍尘明白其中的关窍为好。

　　“……好了，故事讲完了，说说之后的安排吧。方君寒现在上哪儿去了？”顾衍尘问。

　　于昭正色道：“寒天尊者准备召正道联盟的大部队过来，以应对可能的危机，同时去动员无忧京内的底层玄师，集结本地的力量。”

　　顾衍尘挑挑眉：“看来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方大哥说，接下来可能会有另一波人找上我们。”
　　于昭目光微沉。

　　“那他们好像已经来了。”顾衍尘望向门外，缓缓放开了怀里的于昭，“我还没吃早饭呢。”

　　下一刻。
　　一串脚步声传来，但那些人都是玄师，这声音是故意发出，以达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效果。

　　而后，一队身着宦官锦服之人从晨光里逐渐现身，踏入门槛，走到顾衍尘和于昭面前。
　　为首之人，鹤发童颜，手执拂尘。他率先走进，而其余人则分列两侧，垂眸低首，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候。

　　那为首之人面色和蔼，看见顾衍尘的瞬间，他目露惊异之色，却又很快收敛，只是恭敬地拱手行礼，道：
　　“见过衍尘仙尊。”

　　顾衍尘摆摆手，气定神闲：“没必要搞那么大阵仗，叫我顾衍尘就行。”

　　那人笑容不改：“知晓仙尊安在，我等玄师无不惊喜交加。且您既到了无忧京，那便需得好好招待一番。烦请仙尊拨冗，随我等同去一遭。”

　　“哦？是谁这么大面子，能请到方端瑜家里？”
　　顾衍尘明知故问。

　　为首的宦官笑了笑：
　　“我家大人，乃是系国运的那一位。”
　　“无忧皇陛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