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死量温柔》返湘沅

1、blood 太宰治

　　男人蜷缩在角落，被血淹没的玻璃碎片闪着暗光，却源源不断喷射着扎眼的红色。
　　他左边的脸被绑上一圈的绷带，唯一露出来的漂亮鸢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虚空某处看。眼底是如死水一般的死寂，仿佛在这里奄奄一息的人早已经死去，留下的不过只是一具空壳。
　　或许确实很早以前就该死去了，太宰治感受着身体逐渐弥漫上来熟悉的冰冷，泛着乌青色的眼角却微微弯起，仿佛在为目前所发生的事情感到无比的舒心。
　　眼前的景物逐渐发黑，跟着大脑不断传来的困意，他顺从的闭上了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自己深浅交替的呼吸跟跳动愈加缓慢的心跳声。
　　临死前，他想起了斯多葛学派主张的“练习死亡”中提到的通过直面死亡获得精神自由的理论。事实上他觉得只要是某一刻的世界观崩塌，被个人理念约束起来的精神就会变成一滩尘埃。
　　只是尘埃是抓不住的，随着风起就四散而去，这怎么又不是一种自由呢？
　　思绪一转他又想起远隔一个次元壁的□□写字楼，龟缩在一个地方太久，即便已经离开很多天，闭上眼睛仍然能复刻在他的面前，连板砖的纹理跟遮盖去了所有光线的窗帘上的花纹都一清二楚——如同他从未离去。
　　永远条理清晰的大脑没有跟着逐渐困难的呼吸变得艰难，反而运转更快。短短几秒钟他就回忆起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比如长大后就跟太宰治一寸不离的小银到愈加爱上孤儿院院长这一工作的森鸥外与还远在外地出差的中原中也。
　　太宰治有些好笑，他有些遗憾没有能够看见中也目睹他连尸体都找不齐的时候那种难堪的表情。
　　还有几个眼中满是孤独寂寞的孩子与那个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自己的男人，太宰治在心里叹了口气，却满是轻松跟惬意。
　　眼前被黑暗吞没。
　　……
　　“Boss。”
　　太宰治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在办公桌后跪下的黑礼帽青年，鸢色眼睛像被血染过，对视的时候仿佛能够悄声无息地被抓入地狱中被等待许久的恶鬼撕碎。
　　太宰治撑起下巴，脸上带着掩饰用的一种令人讨厌的懒散笑意，仿佛刚才那一场不过是一场冗长的午睡。只有那双看向跪在地上男人被地狱浸染过的鸢色眼睛里藏匿着无尽昏黑的，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26次，其中有13次睁开眼睛是在晚上的工作桌前执笔写文件，10次是在早上拿起电话接通来自自称朗姆酒人的电话，还有3次就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听他汇报工作。
　　这么多次确实有违背他对拒绝痛苦死亡这一理念的追求，但是当第一次死亡来临后的复活所看见的并不是一模一样的场景难免容易让人散发思维。
　　太宰治无聊地把玩起了搁置在一边的钢笔，大脑中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了这个男人一言一行。
　　先是美国有一小部分基地被CIA发现，怀疑并且想要清扫组织内部卧底。
　　再是对来自朗姆酒推任务失败主要原因的反驳，跟其他地区任务情况。
　　淡金发青年目光自然垂放在地上，明明拥有堪比恶狼一样诡谲狡诈凶狠的气息。在他面前却比中原中也还要乖顺地露出脆弱的后脖颈，像一只被驯化的狼犬。
　　熟悉的视野，太宰治想。
　　这个世界应该是受了他——太宰治，这个质点的影响，由他顶替身份的人开始由内向外或多或少的改变每个人对世界认知的构建。
　　因为这种熟悉的驯化了的气息，他只在主世界的芥川龙之介跟中岛敦身上，以及更多没有名字的角色身上体会到过。
　　这些一旦经过他手教学以后仿佛就中了某种魔咒一样，从无心、无本我到最后都能掌握住拥有自己的命运的人身上都有着这种被他驯化后，主动去贴上属于他标签的气息。
　　像一个新手村的顶级引导型npc，太宰治面无表情在心里吐槽着。
　　明明作为了［老师］这种角色，却被学生先找到了人活着的意义这种事情，如果让织田作知道了可能会被说，没关系，太宰还是个孩子什么的吧。
　　“Gin”太宰治声音轻得像风，又带着某种蛊惑，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倦怠又狡黠的猫，“去按你想做的来。”
　　黑泽阵低垂着头，声音克制，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暴起的情绪，“谢谢您的信任。”
　　他干脆利落地起身，转身离开，“叭嗒”一声合上了门，消失在了太宰治的视线里。
　　听着门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太宰治卸力跟没有骨头一样瘫软在椅背上，目光依旧停留在紧闭的门上，思绪却已经飘远。
　　他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点，脑海中迅速梳理着之前26次中所获得的信息。
　　未知世界，未知主角，没有引导，没有任务，甚至是没有立场，如果不是冥冥中还能感受到与自己世界的某种联系，太宰治都以为自己是被放逐在了这个世界里。
　　一缕光落在他目光放空的地方，太宰治的目光下意识追寻那一抹黯淡的光跑，等他意识回笼的时候才恍然般看向刚刚因为Gin动作太大吹起来的一点点窗帘——光从那里出现。
　　怔怔地看着陌生的阳光，等光逐渐被黑暗吞噬，他才发现身体僵硬，不知不觉间就盯着那抹阳光看了很久。
　　上次看见太阳是在什么时候去了？太宰治回忆着。
　　上次去天台是多云天气，没有什么太阳；再上一次去酒吧看织田作已经是黑夜，太阳早到地球的另外一头去了……
　　想要去看看太阳的心愿如此强大，又像是于野林中突然看见未知神明一样令人惶恐。
　　最终，他还是选择挣扎着站起来，许久不运动的身体有些孱弱，眼前弥漫开一阵阵的黑暗。
　　顶着逐渐散开的黑暗，踱步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并且照亮了宽大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个繁华且暗藏危机的城市，却在危机程度上永远超越不了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