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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听你的 ...

  •   分别之后,蒋珞欢先去了县医院的病房。

      林知韫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小口喝着护工准备的清粥。看到蒋珞欢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目光落在蒋珞欢身上那件略显局促的浅蓝色衬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欲言又止。

      蒋珞欢把顺路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迎上好友那写满问号的眼神,干脆利落地开口:“想说什么就直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林知韫放下勺子,轻轻咳了一声,视线在蒋珞欢的领口袖口又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身上这件衣服……我看着有点眼熟。”

      “昨天沾了机油,报废一件外套。”蒋珞欢说,“里面的衬衫也被车门还是什么东西刮破了,后来还被迫去田埂上捉了几只肇事逃逸的鸡。”

      林知韫说,“你昨天去山梁村了?”随即她想起什么,“那你怎么……没顺便帮我带几件换洗衣服过来?”

      蒋珞欢被她问得一滞。
      忘了。
      彻底忘了。

      当时送阮丛回去,用的借口里确实有“帮林老师拿衣服”这一条,可后来被一连串的事情搅得,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穿病号服怎么了?方便护士检查,也省得换来换去。”蒋珞欢迅速找回状态,反驳她,“你住个院,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

      林知韫目光依旧若有所思地流连在那件衬衫上,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点洞悉的笑意,轻声追问:“而且,就算你衣服破了,你可以换我的衣服啊,怎么……”她顿了顿,语气里的促狭更明显了,“穿了人家阮书记的?”

      还没完了!
      蒋珞欢心里暗啧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当然不会说是因为当时情境微妙,更不会提肩膀上那道此刻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她只是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那件并不合身的衬衫,用一种“懒得跟你多说”的姿态结束了这个话题,“衣服能穿就行,哪来那么多讲究。”她瞥了一眼林知韫,“你好好吃饭,我出去一趟。”

      说完,不等林知韫再开口,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径直朝着外科诊室的方向走去。

      排号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蒋珞欢在医院外科诊室处理完肩膀的伤口,医生确认是软组织挫伤伴有轻微擦伤,建议她近期避免提重物和过度活动肩膀,以便恢复。

      走出诊室时,她看了眼时间,已近中午。

      她去了医院保卫科,值班的保安听她说明来意,想调取昨天傍晚阮丛停车区域的监控后,面露难色。他带着蒋珞欢去监控室调阅记录,果然,那个偏僻的角落正好处于两个摄像头的交界处,形成了一片盲区。“这一块儿,确实拍不到。”保安指着屏幕上的空白区域解释道。

      蒋珞欢沉吟片刻,没有放弃。

      她请保安帮忙查阅停放在阮丛车对面车位车辆的信息,希望能找到那辆车的主人。运气不错,保安查到那是一辆灰色的宝来,昨天下午确实一直停在那里。蒋珞欢记下车牌和车主留的联系电话。

      走到停车场,她很快找到了那辆灰色的宝来。

      她给对方车主打电话,“您好,冒昧打扰。我朋友的车昨天停在您车对面,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想问问您的行车记录仪是否恰好拍到了当时的情况?能否方便提供一下记录?”

      她的话还没完全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没空!不提供!谁知道你要干嘛!”紧接着,听筒里只剩下了忙音。

      一股无名火瞬间顶了上来。

      蒋珞欢的眉头紧紧锁起,她靠在车门上,需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怒火爆发。

      就在这时,那辆灰色宝来的车灯闪了两下,引擎发出启动的声音,显然车主正要离开。

      蒋珞欢迅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点火、挂挡、猛打方向,一脚油门。

      毁灭吧,这个不好的世界。

      最好连我也一起。

      她那一瞬间是这样想的。

      于是,她的车头不偏不倚地对准了那辆正准备驶离的宝来副驾驶侧车门。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内响起,瞬间打破了午间的宁静。

      那辆灰色宝来的司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大跳,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车身向侧后方仓促倒去,避开了蒋珞欢车头的正面冲击。

      而蒋珞欢驾驶的黑色SUV,则因这蓄意却未能完全撞实的一击,加上她并未全力踩死刹车,车头失控地擦着宝来的车身滑过,最终“哐”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一根承重的水泥柱上。安全气囊并未弹出,但前保险杠明显凹陷下去,车灯碎裂,引擎盖也翘起了一块。

      阮丛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她结束了会议,踏入医院的大门,那声突兀的巨响便传入耳中。她下意识地望去,恰好看见停车场内那混乱的一幕:两辆车以奇怪的姿态挤在一处,其中一辆黑色的SUV车头正抵着柱子,而旁边那辆灰色轿车里,一个中年男人正怒气冲冲地推开车门跳下来。

      “我艹!你他妈有病啊?!会不会开车?!眼睛长屁股上了?!”那男人身材微胖,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几步冲到蒋珞欢的车窗前,手指几乎要戳到玻璃上,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故意的是不是?!赔钱!你他妈今天不给老子说清楚,别想走!”

      蒋珞欢不紧不慢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甚至没去看自己车头的惨状,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衬衫袖口,然后抬起眼,迎上对方喷火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愤怒或辩解,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在那男人即将爆发出更激烈言辞的当口,她只说了一句,“你报警吧。”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动作快些,“记得,带上你的行车记录仪。”

      阮丛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跳几乎漏了一拍。她眼睁睁看着蒋珞欢的车头失控地撞上水泥柱,一瞬间,担心后怕得不行。

      那个男人脸上的愤怒转为错愕,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阮丛立刻明白了蒋珞欢的意图。她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对方拿出可能记录了昨晚破坏她车辆嫌疑人的关键证据。

      “蒋珞欢!”阮丛快步走到蒋珞欢身边,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人没事,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这太危险了!”

      蒋珞欢侧过头,看到阮丛脸上未加掩饰的焦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还对阮丛微微勾了下嘴角,仿佛在说“看我的”。

      这时,医院的保安和几位路过的人也闻声围了过来。

      男人在最初的懵圈后,似乎反应过来,更加恼怒:“报警?当然要报!你故意撞车!等着赔钱吧!行车记录仪?你想干嘛?我告诉你,没门!”

      蒋珞欢却不理他,转而看向赶来的保安,语气从容:“麻烦您帮忙作个证,是他拒绝提供可能涉及另一起案件的证据,我才不得已用这种方式。等警察来了,我会详细说明情况。”

      警察很快赶到。蒋珞欢条理清晰地向警察说明了情况,重点强调了昨晚车辆被蓄意破坏、以及对方车主拒绝配合提供行车记录仪的事实。她甚至提到了阮丛作为驻村书记的身份,暗示此事可能涉及基层工作矛盾。

      在警察的询问下,那宝来车主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最终不情不愿地交出了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蒋珞欢的车被拖走维修,阮丛的车被拖去了派出所,她和阮丛需要一起去派出所做详细笔录。

      首先,在那个行车记录仪里查到了昨天在阮丛那辆车上动手脚的人,是村主任的小舅子,赵彪。

      前阵子乡村小学操场拉到了赞助项目,阮丛严格按照“四议两公开”程序,通过正规平台招标,选中了县里一家资质全、价格优的供应商。

      赵彪是垄断本地沙石水泥的人,他认为阮丛“坏了规矩”、“断了自己财路”,因此怀恨在心。

      到了派出所以后,赵彪叼着烟,翘着二郎腿:“阮书记,对不住啊,手下兄弟喝多了,认错了车。修车钱我赔,再多给你两千精神损失费,行了吧?”

      蒋珞欢挡在阮丛身前,对民警说,“李警官,这位是山梁村的驻村书记,这个人,破坏行为发生在推动乡村振兴重点项目的关键期,我认为这已不是普通治安案件,可能涉嫌威胁、报复公务人员,阻碍脱贫攻坚、成果巩固。我请求依法严肃处理,并上报县纪委监委和组织部备案。”

      赵彪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阮丛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车辆损失鉴定报告,维修费用预估为9800元,远超故意毁坏财物罪的立案标准。”

      她接着播放一段手机视频:“另外,这是村口超市的私人监控拍到的。画面显示,赵彪在作案前三天,曾多次在小学操场工地附近徘徊,并与我的项目监理员发生争执,扬言‘让这项目搞不成’。这证明其破坏行为是有预谋的,针对特定公务项目。”

      赵彪开始冒汗,他没想到阮丛证据如此扎实。

      阮丛不慌不忙,拿出最后一份材料:“更重要的是,我在走访中收到群众联名举报,反映赵彪的沙石场长期以次充好、强买强卖,并且涉嫌偷税漏税、非法占用农用地。相关证据和线索,我已整理好,于今天上午同步提交给了县税务局、自然资源局和市场监管局。”

      她看着面如死灰的赵彪,最后补了一句:“所以,今天你来这里,处理的不仅仅是你破坏村委的车的事。你企业的那些问题,很快会有多个部门联合上门调查。数罪并罚,你自己掂量。”

      赵彪彻底瘫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好对付的小姑娘,竟然背地里把自己的事调查得一清二楚。

      走出派出所,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带着几分燥热,刺得人微微眯起眼。喧嚣被暂时关在身后的玻璃门内,街道上车水马龙,世界恢复了它原本匆忙的节奏。

      两人并肩走着,沉默了片刻。

      阮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低头在自己的帆布包里翻找起来。她的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个不大的、印着外文字母的药盒,递到了蒋珞欢面前。

      蒋珞欢接过来,垂眸看去,是一盒进口的祛疤凝胶。这个牌子她认识,价格不菲,且在县城的医院药房里未必能轻易买到。

      也就是说,从昨晚陪刘奶奶过生日、到田里捉鸡、一早调节纠纷、又去开会,在所有这些琐碎繁重事务的间隙里,阮丛还分神惦记着这件事,并且想办法托人买到了它。

      “一定记得按时涂。”阮丛的声音响起,带着她一贯的认真,目光落在蒋珞欢握着药盒的手上,“不然等夏天到了,天气热起来,伤口愈合不好,可能会留印子……你该没法穿那些好看的露肩裙子了。”

      蒋珞欢抬起眼,目光从药盒移到阮丛的脸上,心底里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意。随即,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眼底漾开笑意,“阮书记……你怎么知道,我夏天会穿露肩的裙子?”

      阮丛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因为……你的肩膀,”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一点勇气,“很好看。”

      蒋珞欢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她微微歪头,打量着阮丛通红却强作镇定的侧脸,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遗憾,“哦……那看来,我们阮书记的视力……可能有点不太好。”

      “什么意思?”阮丛下意识地抬起头问。

      蒋珞欢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阮丛的眼睛,红唇轻启,“我的意思是……”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像带着钩子,带着颠倒众生的笑容问,“难道,我只有肩膀……好看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车流声、人声、城市的背景音都迅速退远。

      阮丛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了。

      蒋珞欢笑了笑,转身走了。

      阮丛定了定神,忍不住快走两步,与蒋珞欢并肩,轻声问:“你这车,挺贵的吧?为了一段行车记录把车撞坏,太不值了。”

      蒋珞欢停下脚步,转过头,阳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阮丛,目光深邃:“阮书记,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只会让人以为你好欺负。底线这东西,亮出来一次,比说一百次都管用。”她顿了顿,“而且,我看不得你一个小姑娘因为这种下作手段受委屈。”

      阮丛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她连忙眨了眨眼,想把那不该出现的湿意压下去。

      她清楚地知道,没有蒋珞欢这场惊心动魄的“车祸”,她也一样能通过其他方式,慢慢地将赵彪那样的人绳之以法。

      这是她的工作,她的责任,她早已习惯在这条路上独自摸索,负重前行。

      可是,蒋珞欢竟然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线索,为了替她扫清一点障碍,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把车直接撞了上去。

      她习惯了站在前面,习惯被所有人期待。
      ——“阮书记,这事儿怎么办?”
      ——“阮书记,你得给我们做主。”
      ……

      她的世界是由无数待解决的问题和需要被安抚的期待构成的,坚固而孤独。

      可像这样,被一个人用如此激烈、甚至莽撞的方式,全然不顾自身地护在身后,还是头一次。

      阮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鼻尖那股酸涩的暖意连同翻涌的心绪一起,努力咽下。她沉默了片刻,让眼底的波澜归于平静,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笔直地迎上蒋珞欢。

      “蒋珞欢,谢谢你。”她顿了顿,那双总是承载着责任与忧虑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蒋珞欢的身影,流露出无比的关切:“但是,不准再有下次了。”阮丛坚定地说,“太危险了。”

      蒋珞欢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她预想过阮丛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责备她的冲动,质疑她的方法,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句充满后怕的恳求。

      随即,她脸上的惊讶化开,绽出一个比午后的阳光还要明亮耀眼的笑容。

      那笑容里不再有惯常的疏离或调侃,而是漾着一片有一些宠溺的温柔。

      “好。”她看着阮丛,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听你的。”

      然后,她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狡黠和亲昵的语气,轻轻补充道:“小书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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