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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春风 这就叫青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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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张开嘴,又赶紧捂住,生怕自己发出声音。
雪琅乖巧地道:“回渠帅,一来我还年轻,订亲为时尚早。二来,我还追随渠帅建功立业,俗话说的好,先成家后立业嘛。”
吴丹赫立即打断他:“行了行了,别拿对付阿骁那套来对付我。要我说,你不是想建功立业,也不是看上了嫦娥,你是没看上我夫人的妹子吧!哼,怎的,你不会以为我妹子除了你再找不到人可嫁了吧!”
不说雪琅作何反应,春雨先皱起眉头。雪琅是个灵透人,这种好事他不说赶紧应下,倒像是要把吴丹赫得罪了一般。
雪琅连忙道:“渠帅,我便是再轻狂也不敢这样想。不说现在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便说许夫人的亲妹子,求娶的人自然排长龙。像我这样出身寒微、一无所有的人,连提都不配被提起。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不许东拉西扯。”吴丹赫催促道。
是啊,雪琅,这样的好事你怎么就万般推脱呢?这不像你啊?春雨在心中情真意切地想。
安静片刻后,雪琅的声音响起,那语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渠帅,既然您都这样问我,那我也只得实话实说了。其实,我不是我爹娘的亲生儿子,我是他们包养回来的弃婴。这件事只有我家里人和当年苦萍村的人才知晓,自从离了那里,我便再没同任何人说过。”
吴丹赫平静地道:“你继续说。”
“当初我养父母捡到我的时候,我随身有银钱、有爹娘的亲笔信,连带着包裹都不是俗物,如今想来我生身父母只怕也不是寻常贩夫走卒。而且,我身上还有这个。”
一阵衣裳翻动的声音,接着,吴丹赫的声音传来:“你身上这痕迹虽有些变形褪色,但确实有些意思,像印章的图案。”
雪琅接着道:“从种种细节,结合当年爹娘留在包裹中的信,这些年我反复思虑,只觉得他们九成是迫于无奈才遗弃我的。唉,养父母一家固然对我恩重如山,可天下哪个孩子不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呢?我现在一门心思追随渠帅,为渠帅拼杀,想把事业做出些名堂来,把名声打出去。待我认识的人多了,说不定就能找到生身父母的线索。渠帅,我瞒不了您,您也能看出来,我心中是想做一番事业的。我想趁着年轻努努力,既能回报姐姐,也能在娶亲之前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让他们两个老人家亲眼见到我娶妻成家,全了这一世的生恩,也算尽孝了。只是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达成我心中夙愿,我又怎么敢耽误许大小姐的青春呢?”
吴丹赫感叹一声:“原来,你竟有这样一段离奇的身世。”
听到这里,春雨觉得自己已经醒水了,便悄无声息地退出竹林,转头回了宴席。
席上依旧一片欢声笑语,春雨咧着嘴与身旁的人说笑,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的脸不知为何一阵阵发热,手却凉冰冰的。
宴席结束后,夜色已深,雪琅和春雨一同回家。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雪琅举着一只小灯笼与春雨并肩而行,心中是说不出的宁静和柔情。
春雨可能是在许夫人那里饮了酒,走路有些重心不稳,险些绊倒,雪琅一伸手扶住她:“姐姐,你喝了几盅酒?”
春雨站定,平复了片刻,将胳膊从雪琅手中抽出:“嗯,没喝多少,只有一杯。”
“你是个不喝酒的,便是一杯只怕也上头了,回去我给你煮醒酒汤,趁热喝了睡一觉,明日便好了。”雪琅尚未察觉春雨情绪的微妙变化。
春雨瞥了一眼雪琅挺拔俊秀的侧脸,微微一笑:“不劳烦你啦。”
雪琅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带笑看了春雨一眼,尚不知她怎得突然客气起来。
到了家,春雨一看,阿云早就带着撑不住的桂圆睡去了。她在门口看了看两人,会心一笑,轻轻阖上门。
那边,雪琅生起火来预备煮汤给春雨喝。
“不必啦,大晚上的折腾什么?我又没喝醉,快去睡吧。”春雨拦下他。
雪琅一面往锅里下料一面道:“我动作快,马上就出锅了,姐姐你只管等着。天太冷了,喝点东西也能暖暖身子。”
春雨只得先回正屋简单收拾了一下,没一会,雪琅便端着热汤放到春雨面前。
“不烫了,趁热喝吧。”雪琅说着,一面放松地坐在春雨对面。
春雨端起碗了喝了一口热汤,果然熨帖,笑着道:“我这种平民老百姓哪里喝得起仲都尉亲手煮的汤呢,以后可不敢劳动你。”
虽是无心之语,但不知为何,语气带着些许尖酸,便是雪琅也有所察觉。他直起身子,有些迷茫地望着春雨:“姐姐......”
春雨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不对,便一仰脖子将温热的汤一饮而尽:“好喝!快去睡吧,已经够晚的。”
说完,不等雪琅伸手,她自己拿着碗去灶房洗了。
雪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姐姐的背影。
过了十五,年也就快到头,陀城各色人马也都渐渐动了起来。雪琅尚未回军营,但也每日出门,或外出应酬,或到各同僚处拜访探望。
春雨则和阿云、桂圆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她也三五不时出门,去高师傅那里最多。
有了春雨交的“学费”和帮衬的一些生活必需品,再加上能在家用春雨送的纺车做些活,高氏的负担轻了不少,她那和一双儿女同住的寒素小屋也挂上了春联、贴了红纸,有了喜庆的氛围。
春雨在高师傅的指点下认真地学习纺线,她进步挺快,高师傅说等再暖和些便要教她裁剪、刺绣等精细女红。
春雨手指穿针引线,心思却飘起来。从那日吴宅宴席后,她跟雪琅之间便有些别扭。雪琅也有所察觉,后面这几日虽仍以喜乐姿态相待,但言谈间流露出对她察言观色的神态。
其实,春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个什么劲。
人家雪琅说的也没错,哪个被遗弃的孩子不想找回亲身父母呢?这是人的天性啊。
况且,从当年的种种迹象来看,他亲生父母估计是迫于无奈才将他丢弃的,那人家雪琅自然更有理由寻亲了。
况且,雪琅又不是不认仲家这一家子。
春雨费劲巴拉地给雪琅找了许多理由,心里的别扭却半分都未消散。
或许,或许她并不是因为雪琅想寻亲而不快,她只是.......
她没想到雪琅藏着这么深的小心思,且从未对她提起过。他宁肯同吴丹赫说也不肯告诉春雨!
为什么呢?
他是觉得春雨是那种小心眼容不得他寻亲的人,还是自始至终他都在自己和仲家之间留了一段距离?
想到这里,一口气又窜上春雨的胸口。
她在很小的时候是对雪琅的出现十分不满、乃至动了歪心思,可她最终不还是什么都没做吗?更何况,小时候那种冲动的想法很快便在漫长的生活中消散殆尽。
在过去的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春雨扪心自问,她都是将雪琅当作自家人。可最近她才发现,她虽这样想,雪琅却未必!
高师傅瞥了一眼低头做活的春雨,只见她下针一下比一下重,简直是拿出耕田翻土的劲。她不知春雨心中所想,只当她是不知要领,便笑着拦下她:“春雨,这可使不得,再用力针尖要折在里面了。”
春雨被高氏从思绪中唤醒,有些尴尬,赶紧照着师傅的要求重做。
过了十五,雪琅很快便要返回军营。无论心中对他有多少芥蒂,看顾雪琅已是春雨多年养成的习惯,她还是自然而然地早早帮他打点起各种行装。
大件的物事雪琅自己早就弄好了,春雨拿了一件簇新的棉衣过来:“你自己回去,风里来雨里去的,那些旧衣裳可不挡风,把这件棉的带回去,惊蛰之前都得穿着。还有,我看你的棉靴也旧了。已经找人给做新的了,还得过三五日,等做好了我寻个人给你带回军营。”
雪琅惊喜地接过,眼睛亮闪闪的:“姐姐,这是你给我做的?”
春雨低头给雪琅检点行李:“我还没这水平,托高师傅给裁的衣打的型,后面针脚是我下的。知道你天天跑来跑去,特意烦她把棉胎压得紧实些,你穿着走动也不累赘。”
雪琅展开衣服,举起来珍惜地看了一圈:“多谢姐姐。”
说完,他便脱了外裳,将棉衣穿上,凑到春雨面前:“姐姐,姐姐,你看。”
春雨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替雪琅将棉衣抻得平整些,又后退了看着:“不错,真好!我就说嘛,还得我这双眼,你的尺码一点都不带错的。”
说完,她又转身把其他给雪琅准备得小东西如药品、吃食一件件塞进包袱,一面嘱咐道:“这棉衣你若不会洗,可别瞎洗弄坏了。赶不回来便托人送回来,我给你洗。”
雪琅笑道:“哪里用这样麻烦?军营周围有些农妇也能帮着洗涮,一点子钱的事。”
春雨学着他的语气:“‘一点子钱的事。’瞧你这口气,咱仲老爷今时不同往日喽。”
雪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撒娇地道:“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只是现在也有饷银,能花钱的事何必让你受那个苦呢?”
“我就取笑一下,你也当真。”春雨回头笑着白了他一眼,走过来拍拍他胳膊:“既然如此,回去了可不许为了体面漂亮天天穿个单衣往外跑,老老实实将棉衣穿到花开了为止。”
“好——”雪琅拖长了声音,见他姐姐又把手伸向自己的贴身衣物,他赶忙一把夺过来,“我来我来!”
春雨窃笑一声,反身坐在雪琅床边的椅子上,看他低头叠衣服。
雪琅见气氛合适,便小心问道:“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春雨摇头:“没有啊。”
“哦。”雪琅继续整理。
“怎么这样问?”春雨好奇。
“也、也没什么。”雪琅乖巧地道,“就是看这些日子你好像一直有心事似的。过年本来就杂事多,你又好强,我怕你有什么烦恼装在心里不说。”
这话一出,反倒把春雨心里的气勾起来了,她笑道:“我?我可从来没有什么事瞒着你不说呢。咱们一家人过日子,互相瞒来瞒去怪没意思的,你说是不是?”
雪琅手头的活猛地停下来,他飞快转头看了春雨一眼,漂亮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惊慌。
哼,被她说中了吧?春雨得意地想,因此毫不掩饰地反盯回去。
雪琅脸上精彩纷呈的神情只停留了一瞬,便又恢复平静。他低头继续叠衣服,一面道:“嗯,姐姐说的是。”
语气平和,只是起伏略显快速的胸口出卖了他。
“你小子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还想瞒过我?”春雨想到。
本想趁热打铁把雪琅的小心思一次性敲打出来,但想这小子马上要回军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也不急于这一时,春雨怀着身为长姐的大度心态放过了他。
二月初,春雨择一吉日,和桂圆二人梳妆打扮整齐,带着礼物前去孟晴处拜师,桂圆也就正式认了孟晴这个女师。
孟晴性情温和,但在功课上要求极严,春雨一家子都不敢懈怠,春雨和阿云轮流按时按点送桂圆去读书。好在桂圆性子好,也珍惜读书的机会,便是被孟师傅斥责了也不会一直放在心上。过一会子自己好了,便又叽叽喳喳地去缠孟晴,因此她师傅也多疼爱她几分。再加上延年和延龄都很喜欢桂圆这个小娃娃,因此有时春雨和阿云有事不在,孟晴反倒留桂圆吃饭,再让她跟自己的孩子玩一会。
这日恰逢春雨送桂圆来,孟晴笑道:“说是要给小桂圆取名,孩子爹也不在了,你把这事托付给我,我想着既如此,索性让她自己选,看她能选出个什么名来。”
春雨点头笑道:“也不错,自己给自己挑好了,也怨不得咱们这些人。”
孟晴便将桂圆招呼过来,给了她一本《说文解字》,让她自己翻一页选个字。
桂圆也不多想,一下便翻开一页,认真看着上面的字。其实她才刚开蒙,认识的字极少,不过看个热闹。但小姑娘也不打怵,没一会便用小手指着一个字,抬头笑嘻嘻地看着春雨和孟晴。
孟晴过去看了一眼,也笑了:“倒给自己选了个好字。”
原来桂圆选中了“恒”字。孟晴背着手在地下走了两步,低声道:“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倒也能合上她的名字。”
于是,孟晴与母女二人商议一番,小桂圆终于有了自己的大名——之恒。
进了二月,天气渐暖,春雨和桂圆都很忙碌。
这日,春雨带着桂圆去高师傅家中学艺。春雨忙着学习,桂圆坐在门口,高师傅的女儿陪着她玩耍。
春雨正专注于针线,忽然听到高师傅女儿惊喜的声音:“娘,春雨姐,你们快来看啊!”
二人放下手头的东西,过去一看,只见桂圆手中拿着个打了一半的结子。
高师傅惊喜道:“哎哟,这不会是咱们桂圆打的吧?”
高师傅的女儿笑道:“可不是么。方才我怕她没意思,给了她两根布条玩。她就这么守在我旁边看着我打结子,也跟着学,竟然打得有模有样!”
高师傅抚掌笑道:“不得了,不得了,超过她娘亲了。”
春雨还有些迷茫:“这话怎讲?”
高师傅从桂圆手中拿过那结子:“一般没学过女红的人刚上手可打不出这种精细的结子,何况你女儿年岁这样小,这可是有天分的人啊。”
春雨接过结子掂量一番,有些惊讶:“是啊,我可从没让她做过这些活计。”
高师傅拍着春雨的肩膀:“我说她比她娘有天分,你认不认?”
春雨心中又是自豪又是好笑,连忙点头:“我认,师傅,我认。”
回家后,吃了饭,春雨让桂圆趁着日头好在院子里晒太阳,自己则跟阿云坐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把高师傅的话告诉了阿云。
“哎哟,了不得了,我听人家说,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阿云惊喜地道。
春雨笑着,目光追随着女儿,喃喃道:“你记不记她刚出生那几年,日子苦成什么样?我哪敢奢望那么多,只希望桂圆有口饭吃,能平安活下来便谢天谢地了。那时候可从没想过她还能做这些。”
阿云托着下巴,她的性子也较之前平和了不少,此刻正面带微笑,柔和地道:“这人啊,就是得活着嘛,不好好活着,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春雨默然,但不住地点头,脸上带着笑。
阿云转头对春雨道:“咱们当时在苦萍村,米糠混谷壳还得藏起来分好几顿吃,每日头朝天脚踩大地,不停地干活,哪里有机会读书识字呢。可你瞧,不过一代人的功夫,她就跟咱们不一样了。”
春雨认真思索着阿云的话,看着眼前的桂圆。小姑娘穿着棉袄,圆嘟嘟的,站在院子里开心地跑来跑去,初春午后的阳光给她的头发镀了一层金边。
春雨醍醐灌顶:“是啊,桂圆、桂圆她已经不会回去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就这一瞬,泪水涌上了春雨的眼眶。五岁时的春雨、十五岁时的春雨,便是打死她也不敢妄想自己能读书、学女红。那个时候,小小的春雨每天拼命干活,只想少挨些打,多吃几口饭,让自己活下去便心满意足。
可现在,桂圆不会重复春雨当年的命运了。桂圆已经摆脱了束缚着她的苦萍村,走了出来。而且只要春雨还有一口气在,她的桂圆就能继续无忧无虑地读书、学习,然后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春雨小心翼翼地沾掉眼角的泪光,一旁的阿云会心一笑,将手放在春雨身后,轻轻拍着。
春雨擦干眼泪,朝阿云腼腆一笑。
其实何止是她们,雪琅不也是这么一路磕磕绊绊走来吗?如今她跟桂圆的日子,不也有一半是雪琅的功劳吗?
纵然雪琅有小心思,可对这个家从来都是诚心诚意、尽自己所能的,这世上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既然如此,她这个做姐姐的又何必为难弟弟呢?
这时,桂圆稚嫩的童声打断饿了春雨的思绪。
“娘,姨姨!快看!我是蝴蝶!”
桂圆向她们大喊,一边挥舞着短短的胳膊。
阿云不理解小孩在说什么,茫然地向春雨求解:“什么意思?”
春雨憋笑,指了指地面,你看桂圆的影子:“你看地上。”
原来,桂圆突然发现自己矮墩墩的影子照在地上,配合着挥舞手臂的样子很像蝴蝶,于是她连忙将这个惊喜的发现告诉娘亲和姨姨。
阿云终于听懂了,对春雨竖了竖大拇指,喷笑:“还得是你。”
春雨用胳膊拐了阿云一下,抬头向女儿道:“对!你真漂亮!”
桂圆得意地张开双臂,在小院子中奔跑着,大声道:“蝴蝶飞起来喽!”
初春的风中渐渐透出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