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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季冬凌 冬天的冬, ...

  •   我是季冬凌,冬天的冬,凌汛的凌。
      早在地理课之前,我就从母亲季明英那里,得知了什么是凌汛——

      河流的下游已经封冻,上游的河水却一无所知地汹涌而至,去路被阻隔,无处容身。
      水流只好漫上河岸,不合时宜地带来一季汛期。

      季明英二十一岁那年,毫无准备地生下我,过早地结束了本应继续漂泊的人生阶段。据她所言,得知怀孕的那天下午,她在河岸边,盯着惨白的河岸,和河面上刺目反光的碎冰,呆坐好几个小时。
      最终她还是决定把我留下。

      和季明英争吵最激烈的那一年里,她总是会砸碎各种盘盘碗碗。每次争吵的收尾,往往是我们双双拿着工具,无可奈何地收拾残局。
      被精心设计、仔细挑选的纹样,支离破碎地跌入垃圾桶,响声清脆而杂乱。
      这种时候我也问过她,我说,你当初是不是没有生下我比较好?
      她叹了口气,说,我只想要你幸福、普通地活着。

      诚然,我们对幸福的理解天差地别;然而托她的福,“普通”这个词,的确贯彻了我前二十七年的人生。
      这种品质并不罕见,通常在学生时代就初现端倪。
      没有亮眼的成绩,没有突出的外表或才艺,性格上也平平无奇,不太说话,少有朋友。

      或许总是独来独往的特性,反而让有些同学觉得,我像一个可以封装秘密的口袋,很适合存放需要说出口的心事。
      有些是主动来和我说的,有些是发现了我的存在,但并不在意,自然而然和身边人说出,被我偶然听得的。

      偶尔我会想,这算是一种信任吗?因无害而产生的信任。
      我收集了很多秘密,没有人知道,这里面也有我自己的一份。

      我喜欢女生。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是所有人中最不普通的一个。

      我的高中学校,西都三十五中,是一个相当老旧的学校。设施的更换也迟缓,开学已经一个周,后窗窗帘依然只是一个挂钩吊着一块破布,每天半死不活地荡来荡去,遮不住半点太阳。
      教室的窗户又开在西边,午后日晒让原本就燥热的天气,变得更加难耐。

      我抬起左手,把校服外套撑在头顶,堪堪搭出一片阴凉。
      单凭右手很难写好字,纸上的字迹越来越凌乱,我无暇顾及,只想快点写完,快点趴下补觉。

      可是事与愿违,写到一半时,橙红色的封皮忽然阻隔了我的视线,突兀地悬在眼前。
      应该是下发的数学练习册作业。

      我把笔放下,说声谢谢,抬手准备接过。
      可对方却没放手。

      我有些疑惑,视线上行,首先看到的,是她紧捏着练习册边缘的、细瘦的指节,以及她的白色蕾丝荷叶边袖口。
      天气热得太分明,有些昏沉的状态下,我抬头,看到她线条柔和的眼睛。

      她的视线轻盈地落在我身上,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的声音。
      “原来你就叫季冬凌。”

      什么叫“原来是”?
      我这样想的,便也这样问出去。

      “你的名字很好听啊,我很早就留意到了,”她说话的尾音很轻,微微上扬,“但你的字又很乖。明明是张扬的名字,却写得很内敛,很可爱。”
      我没找到合适的答复,只好说:“谢谢。”

      她松开手,把练习册递给我,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冬凌草吗?”
      阳光悉数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颊边垂落下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明媚得我有一瞬的晃神。
      随后我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像药材,我从来没听说过,只是摇头。
      “冬凌草是一味中药,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她松开手,“西陵山上可能就有,之后如果你想上山,我可以带你去找。”
      我拿回练习册,视线移到桌上,假意很忙地整理着桌子,应一声好。

      下午,班里举行了分班重组后的第一场破冰班会,我是最后一个上台的。
      “我叫季冬凌。”
      自我介绍进行到末尾,同学们大多都意兴阑珊,我却一眼就看到谢桥。她坐在第四排中间的位置,正专注地看向我的方向。

      我顿了顿,忽然有些卡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修改了我的开场白。
      “是冬凌草的‘冬凌’,这是一味中药,可以清热解毒。”

      意料之外地,她向我笑了起来。
      这致使我对之后的事情记忆全无,我匆匆忙忙地跑下台,欲盖弥彰地挪开视线。
      往后不管多少次试图回想,也只记得她那双含笑的、漂亮的眼睛。

      就是这样的谢桥,在一年多之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最后一次见到谢桥的那天,是10月31日。十月底,北方的天气已经变得微冷,是需要在校服里面叠毛衣,或是校服外面套大衣的季节。
      那天也是万圣前夜,风很大,即使学校里没有任何节日氛围,也有同学悄悄带了一些“违禁品”到学校。

      晚秋加阴天,五点多外面就已经几乎全黑。
      不知道谁带来了南瓜、小蛋糕和灯泡,晚饭后、晚自习前的时间,学生们聚在一起,为南瓜灯的款式而争论不休。
      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汁液清冽的气息,我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只是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想尽力地从谈笑声里,分辨出谢桥的声音。

      可是那天谢桥也好安静,喧闹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感觉自己的双手冰冷,脸颊却滚烫,像是刚刚被凛冽寒风吹过,又骤然进入温暖的屋子,冷热交杂,昏昏沉沉。
      我的桌子下面,藏着属于我的、巨大的秘密。
      那里有一封表白信,是我写给谢桥的。

      我在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流程。
      一个小时之后,晚自习就结束了。

      谢桥习惯走得很晚,她会认真检查好书包,将桌子上的书和学习用品收拾整齐,最后才会慢吞吞走出离开。
      这个时间总是把控得很好,一般在值日生刚刚打扫完教室的时间。这样,负责关灯的同学就不必在这里等她,而是与她一同,或是在她之后走出教室。

      偶然得知这一点后,我主动选择了值日小组“管理班级设施”的职责分工。这样每个月中,我都至少可以有一周,与她一起走出教学楼,走到楼下的自行车棚。
      不过这一天,并不是我所在的组负责值日。

      这恰好给了我机会——我盘算着离开教室和折返教室的时间。我会在放学铃响后,按照平时的速度收拾好东西,但是并不离开,而是藏在洗手间里。
      大约六、七分钟后,我将重新返回教室,借着月光,将写好的情书塞进季冬凌的桌洞里。
      最后,我将在巡查老师抵达前,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学校。

      熬过一整晚的心神不宁,我终于成功实施了计划。
      离开学校时,我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吹起的发丝遮挡住视线,将原本就微弱的灯光切割得七零八落,我无暇顾及,一口气跑出好远。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躺在床上,我冷静下来,开始后悔。

      好想到学校把情书再拿回来。
      如果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的,她曾经问过我,是不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是朋友?当时我说,是的。
      这已经算是约定了吧?

      胡思乱想许久,我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为了避免看到她发现情书的表情,第二天我踩着迟到的点冲进学校,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回到教室——
      映入视线的第一幕,是她空着的座位。

      我一时想不清楚,应该庆幸,还是应该失落。教室里的读书声像摇摆起伏的海浪,我的步伐大概也乱得很夸张,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座位时,还险些被走廊上的书包绊倒。
      如坐针毡地到中午,我随意吃了几口饭,就回到教室。
      还是把情书拿回来比较好。

      今天她没有到,对我而言是不是,也算一个可以反悔的好时机呢?
      空荡荡的教室仅有我一人,正午的阳光只能侵入到窗沿,阴影中弥散的微微冷气,为悄然进行的举动平添一丝安全感。
      连走廊里都没有脚步声,我放轻呼吸,来到谢桥的书桌前,试图搜寻我昨天放在这里的东西。

      白色信封,上面贴了粉色的爱心贴纸,和金色、银色的星星纹样。
      很经典的情书搭配。

      而在看到她桌洞的时候,我像是被人从脑后重锤一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连怎样呼吸都忘记了。
      那封信不在她的桌洞里。
      那它会在哪里?

      即使过了十多年,我依然记得当时的那种心情。
      而真正切身体会到这样的感受,是时隔十多年后的,几天之前。

      那本该是我惬意的假期。我独自在出租屋里,做了一份荤素结合、清淡营养的晚餐,正准备看着直播吃饭的时候,直播画面忽然切到非常熟悉的景观。
      即使因为天黑且下雨,画面非常模糊,我依然能辨认出那是哪里。

      西都三十五中的天台。

      窗外的雨声和屏幕中的雨声交叠着响在耳畔,伴随老旧转轴摩擦的声音,弃置在天台杂物堆的木头箱子被打开。
      探秘主播顿了顿,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探入木头箱子的箱盖内,夹出了一个湿漉漉的信封。

      灰尘、笔迹,连带雨水,晕染在信封上。手电筒光线照射下,那信封上隐约闪出极细的光点,大概来自于上面的贴纸。
      这个信封我再熟悉不过。
      身边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几度,我死死盯着屏幕,看见主播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示里面的信。

      大部分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主播只展示了片刻,就收回到眼前,仔细地观看。
      最后她下定结论,是情书啊。
      她怎么看出来的呢?

      那封信她并没有带走,而是留在了原处。
      她向观众解释,如果未经允许就拿走了别人的东西,它真正的主人来到的时候,肯定会很失望、很生气。所以她不能这样做。
      我应当为此感谢她。

      那天的晚餐最后还是浪费了。我连夜买了机票,换乘火车、换乘大巴,回到了西都。
      我要拿回这封信。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见一见曾经认识谢桥的人。如果可以见到他们,说不定我就能得知当年谢桥是件的真相,以及,谢桥现在在哪里。
      我首先联系了几个当时关系比较近的同学,至少都是说得上话的程度,但都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令我没想到的是,首先给我确认答复的,却是当年和谢桥关系算不上好、我犹豫很久才发出邀请的同学,陈知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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