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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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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我来到静山精神康复院实习的第三周,生活还算惬意,给入院的患者做量表测评又或是跟着护士查房观察患者言行,情绪,睡眠,饮食等一些状况,其实只有真正的处在这个环境当中,他们并没有那么可怕,但也可怕。
午休结束后,科室主任廖主任找我“闲聊”,他是几个科室里唯一不秃顶的中年男医生。
“秦稣,你是周岁二十四岁吧?”廖主任手攀附在桌子上,头有点偏歪,问的很是认真。
我以为,他要给我介绍对象。“对,怎么了吗?”我坐在板凳上,不是椅子,为了端正坐姿,我还是直直的挺起身子。
“你下周应该轮科到封闭病区了吧,我看了下,还是在我这边,我给你交待个任务。”廖主任该说不说,手在电脑上噼里啪啦的敲了几下,也不等我说些什么。就继续通知,“前一日我已经在病程档案里做好评估备案,申请由你短期陪同患者院内活动,符合病区规范。”
我:“好。”
“精神科,有个患者,叫鹿伶笙,这是她的病例,你看看。”廖主任从打印机里拿出一张A4纸报告。“拿回去看吧,好好了解一下,下周你的任务就是她。”说完,起身出去查房了。
我拿着一堆报告回了实习桌位,当然,只有我一个人,同专业的同学基本上选择回老家当心理老师了,只有她选择呆在滨城,励志做一名精神科医生。
“鹿伶笙,好熟悉的名字。”我翻起病例单。
姓名:鹿伶笙
年龄:24
怪不得,问我年纪呢。
性别:女
职业:作家
入院时间:2020-6-3
到今天,刚好六年了。
病例陈述者:患者自己及家属。
主诉:受精神霸凌后,精神信仰崩塌,引起失眠等多项疾病。
现病史:情绪忽高忽低,伴随有自残现象。
至今,体重:82斤大小便正常,平素无主动伤人行为,仅次人格受创伤刺激突发应激时,偶有无意识冲动举动,无实际伤人记录。
个人史:性格温顺,成绩良好,无嗜酒行为,但有抽烟行为。
家族史:无
精神检查:仪容:衣着整齐,喜欢与人平视。
感知:存在耳鸣状况
思维:跳跃性强
情感:起伏不定
行为:生活正常,行动较常人比慢。自残行为均为次人格发作期间主导产生有自残行为。
自知力:部分缺失。
辅助检查:SDS重度抑郁,Sc相关异常。
诊断:轻度精神分裂
精神性ptsd
处理方式:周期治疗。
检查医生:廖亦
时间说快也快,没几天,我就转到封闭病区了,这里与康复病区和心理门诊都不太一样,安静的可怕,我的办公位被分到和值班护士一起。
“秦稣,走了。”廖主任敲了敲我的桌面,提醒我,要去完成任务了。
我跟着廖主任走过静谧的走廊,透过玻璃窗还能看见,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只是望着地的人。
鹿伶笙的病房在拐角处,最里面的一间,她的病房与其他人不太一样,是正常房门,不会像其他人有块较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患者在做什么。主任说,鹿伶笙,可以是个正常人。
我下意识以为,难道她是装的吗?不,廖主任是在惋惜。
终于,推开房门,我看见了那个女孩,静静的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没有在看书,听到开门声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等他们走进,才慢慢从椅子上起来。
我环视了一圈,她的病房里有很多书,上到历史,下到漫画,这,还挺超前。
“你好,廖医生,还有小医生。”鹿伶笙率先朝他们打了招呼。
廖主任习惯性地回了,“你好,鹿伶笙。”
廖主任“咳咳”了一声,把我叫回了神,小医生,是在叫她。
“你好,鹿伶笙。”我把笔记本放在左手,伸出右手想与她握手。
鹿伶笙弯了弯唇角,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与我的手交握,她的手很凉,没什么温度。
交流正式开始。
“鹿伶笙,最近感觉怎么样?好久不见了。”廖主任拉过椅子,坐得离她不远不近,语气随意的像聊天气。
“还好。”她说话很轻,让人忍不住放软声音。
“最近有写新书吗?”廖主任没在问关于鹿伶笙的状况,而是转向私人生活。
鹿伶笙点点头,“我最近可以出去吗”她除了主治医师陪同时可以出去,其他时候并不能出去。
廖主任的笔在报告单上哗啦的两下,“当然可以,让这位小医生陪你怎么样?”
我停下记录的手,看向鹿伶笙,她正好也在看我,“好啊。”她说。
鹿伶笙的眸子很淡,有点琥珀色的感觉,她长得很耐看,第一眼给我的感觉不算惊艳,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越来越漂亮了。
“鹿伶笙,好好休息,接下来的四周,秦医生会陪你度过。”廖主任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我虽有些意外,但还是猛猛点头,鹿伶笙,真是,太不一样了。
鹿伶笙嘴角牵起弧度,她今天很开心。
“主任,我该怎么做?”出了病房,我就抓紧问廖主任,她没长期与病人相处的经历啊。
廖主任笑了笑,“把她当作正常人相处,就可以了。”怕我听不懂,“你和康复科那个小幺怎么相处,就怎么和鹿伶笙相处。”
那能一样吗?小幺没有精神类疾病,是摔出中度脑震荡才在医院做点康复训练的啊。
“廖主任,她的笔名叫什么?我了解一下她。”廖主任听我这么说,拿出手机,点开某软件,映入眼帘的竟然----修仙文遍布啊,廖主任有些尴尬的往下滑,三本作品排在一排。
最右边的有些黑暗,因为作品名就挺直白,《濒死》,想必是她最开始患病的时候写的,还没看完,廖主任就把手机收了回去,“她笔名叫怜生。”
原来。是她。大学的时候,心理社每周阅读分享的时候,提到过她,不过当时我一直都是摸鱼状态,没有仔细听过,只知道,“文笔很牛逼。”社长的原话。
晚饭,在医院食堂吃的,足够清淡,我已经瘦了三斤,那些病人瘦的话,其实也可能有点这个原因。
晚上跟护士查房,才知道,没有廖主任,她们除了给鹿伶笙递饭,其他查房不交给她们。
和我聊的来的护士柳茹,她比较外向,一个下午就和我聊上了,她和我说,之前花园一次突发应激,鹿伶笙下意识伸手的举动被几个护士撞见,以讹传讹,廖主任为避免护士贸然靠近刺激到患者,才下令日常非必要不近身。鹿伶笙她大多数情况下在自残,但是廖主任给她下的一个诊断是,有侵害他人的意识。所以下了命令,不让她们靠近鹿伶笙。
似乎鹿伶笙,在她们眼里是个可怕的存在,可能源于未知的恐惧。
她们也惋惜,一个那样美好女孩子,哎。
人与人之间的复杂之处,就在于此吧。
我没有参与她们之间的谈话,我并不知道鹿伶笙这个患者是什么样子的,但她更愿意自己走向鹿伶笙,认识她。
回到医院宿舍,洗漱完,头发也不打算吹,赶紧打开电脑恶补一下----了解下鹿伶笙。
剩下两部,《不知因果》,《藤蔓桎梏》,我看了一小段,内心着实有点压抑。
“你想成为恶人吗?怜生。”
“我想。”
“为什么?”
“因为她们不会痛苦。”
“那你为什么不做恶人,怜生。”
“因为我不想。”
“为什么?”
“不知道。”
鹿伶笙,她太明白了,看的太清楚了。
我带着那份情绪睡了,在梦里,我看见了那只知更鸟冲破了藤蔓的桎梏,可是它还是坠落了。
“小秦医生,没睡好啊?”柳茹值夜班下班,正好和我上班时间撞上了。
我“嗯”了一声。
柳茹凑近问我,”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瞪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
柳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了我一句,“昨天让你别看她的书,你还看啊?赶紧回头去寺庙拜拜。“
我不解,这有什么的。
她见我这样,就知道我压根没听她们昨天说的话,“求个心理安慰罢了,你也知道,天才和疯子就在一念之间,她呢,自己是天才,倒是作品把其他人逼成了疯子。”
“那为什么别人会觉得她写的好?”还拿了不少奖,我也能看得出,她言语的那种激烈,让人很能共情她的内心的那份苦楚。
网上曾零星出现个别读者读完《濒死》深陷负面情绪,流言被不断夸大,慢慢传出这个说法,没有实据。
她也在挣扎,她不想成为伤害任何人的恶人,但伤害她的恶人没有受到过因果报应。
“不知道。”真让柳茹说出个理由,她说不出来。
我吐出一口浊气,“没事,每个人视角的偏差,很正常。”
柳茹点了点头,有些失落的走了,可能她也在想,她并不清楚鹿伶笙的作品在真正意义上到底有没有伤害过别人,从其他人还有网络上的只言片语中,认识了她,从而舍弃了夸赞鹿伶笙那部分的评价。
我整理好情绪,敲响了鹿伶笙的病房门,等待了一会,门开了。
鹿伶笙还是穿着病号服,她个子不矮,身形很单薄,今天她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有披散。
站在门前,“你好,小秦医生。”她伸出手。
我回握,“你好,鹿伶笙。”
我突然明白了,鹿伶笙的机械化,在日常生活中每个细节都在体现。
她很乖,即使很想出去,但是没有廖主任的允许,她自己是绝对不会出来的。
“我还没有吃完早餐,你可以等我一会吗?或者,你吃过早餐了吗?我们可以一起吃。”她笑着说。
我鬼使神差的说了声,“没有,好。”下意识地想起了,廖主任那句,“把她当正常人看。”
她从书桌下抽出一个矮凳子,放在小桌旁边,给我坐的。
鹿伶笙的塑料盘子里有四个包子,还有一碗米粥。
她用筷子戳了两个包子递给我,我不客气地接过开始吃起来,很快我两个包子全进了肚子。是菜包子,好吧,我更喜欢吃肉包子。
填饱肚子就很好啦。
反观,鹿伶笙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才吃完半个包子,半小碗米粥。
“不够吃吗?”她咬包子的动作一顿,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我诚实地点头,“一会去食堂再吃就好了。”
她摇了摇头,拿过我的筷子把最后一个包子戳给我,“那得到中午了。”
我没接,问她,你够吃吗?为什么。
”应该够。“
“我要去寻找知更鸟。”
“会耽误一个上午的时间。”她说。
”一个上午就能找到了吗?”据我所知,他们这里压根不可能出现知更鸟。
鹿伶笙犯病了吗?轻微分裂症只用通过药物治疗能达到一定效果。
如果加重,得考虑电休克了。
“不知道,也许,找不到,可以下次找。”她伸出手,又握成一个拳头,透过拳眼看我。
“那为什么一定要按照你的时间?”我提出了疑惑,看似是我和廖主任安排了,她今天可以出去,但似乎,是鹿伶笙控制着时间的规划。
这句话落下时,鹿伶笙指尖无意识反复蜷缩松开,眼底飞快闪过一瞬空洞,怜生的意识已经被“被人掌控”戳中创伤。
“是吗?”她眼睛失焦了一瞬。
我回答,鹿伶笙失落的情绪很明显,“是啊。”
她没再说话,表情也很冷。
吃完早餐,她跟在我的身边,去了疗养院的后花园,此时的人很少。
鹿伶笙坐在了花园的长椅上,我忍不住问,“不找知更鸟了吗?”
“它不会来了。”鹿伶笙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臂,“它不会来了。”
激动转瞬即逝,鹿伶笙又恢复了正常,松开了我的手。
“抱歉,吓到你了吧。”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摇了摇头,还好,已经习惯了。
“你经常这样吗?能意识到自己在干嘛吗?”
鹿伶笙:“偶尔,能。控制不住。”
“因为控制不住所以才痛苦吗?”
“怜生在痛苦,不是我。”鹿伶笙解释,她脸上被光镀了一层金色,瞳孔也在发光,只是话里没有。
“怜生是你的第二人格吗?”我犯职业病,手边没有笔和纸,我就拿手机备忘录记录,好在鹿伶笙没有觉得这样有不好。
“怜生,我原来叫就叫怜生。”鹿伶笙扯了扯嘴角,“怜生快死的时候,是伶笙救了她。”
难怪,是轻微,因为有一个人格快要死了,还是自杀倾向。
“鹿伶笙,那几本书,是你写的吗?”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我和怜生一起写的,大多数是我写的。”
怜生被困在过往伤痛里,只能零散吐出亲身经历与内心独白,无力完成整本书的构架与行文,所以鹿伶笙写下了一切,并且提出质问,真的会有因果报应吗?她和怜生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怜生是被霸凌的,至于大部分病例里,都是鹿伶笙在陈述,看上去才那样奇怪。
还有书籍里,那些叩问。
每一次叫名字,都在确认自己是否真实。
“鹿伶笙,那每次想死的是怜生对吗?不是你。”
鹿伶笙眸子逐渐变得冰冷,她向我伸出了手,我有些不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鹿伶笙!”廖主任的大声呼喊,鹿伶笙的手垂下,眼神浑浊不堪。
她死死咬住下唇,我上前捏住她的脸颊,让她的牙齿脱离下唇,下唇已经沾满了血珠。
廖主任小跑到我们这里,他开始捏她的颈部给她减压。
逐渐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众生在奢靡狂欢,蝼蚁却在舔舐虫卵。”
她在病房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鹿伶笙被禁止不能出病房,我还是得来她这里,鹿伶笙今天伤人的举动太过明显,房间里的监控多了一个连在我的手机上。
我翻看,她的第一本书,《濒死》。
讲述了,一个叫符巧的女孩,一开始几乎和班级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大家都喜欢她这样热烈,大大咧咧的性格,后来她的恶习暴露,和所有人闹掰了。她盯上了肖唯一,性格乖巧的女孩,肖唯一的性格有些缺陷,为人是极好,渐渐的符巧缠上了肖唯一,肖唯一并不懂符巧的算计,还认为符巧有多么多么好。
肖唯一因符巧被班级里的小团体霸凌了,而符巧在这个时候抛下肖唯一,独自回了家一段时间。
时间一长,大家都淡忘了符巧做的恶事,再次恢复了正常。
符巧的真诚道歉,肖唯一相信了。
只不过,人确实单纯,在高考前一个星期,符巧再次将肖唯一推到舆论中心。肖唯一讲述的事实却被符巧用作伤人的利器,一寸寸剔去肖唯一的骨头。
这一刻,大家似乎忘记了,肖唯一是怎么对各自好的。
她忘记了,在遭到情感重创的时候,是肖唯一,多个夜晚的安慰。
她忘记了,在没有人陪伴的时候,是肖唯一,寸步不离的守候。
她忘记了,在每个午餐后,是肖唯一,贴心的饭后水果。
她忘记了,在遭受非议的时候,是肖唯一,坚定不移的信任。
她忘记了,在饥饿难耐的时候,是肖唯一,将自己的食物分给她。
.......
她忘记了,在前途迷茫忐忑的时候,是肖唯一,耐心陪着梳理前路。
她忘记了,在生病卧床难熬的时候,是肖唯一,给她认真整理上课笔记。
她忘记了,在满心委屈无处倾诉的时候,是肖唯一耐心倾听、温柔开解;
她忘记了,在生日时,是肖唯一,悄悄备好惊喜与偏爱;
她忘记了,从前所有细碎温暖,全是肖唯一掏心掏肺的真心.
她忘记了,在囊中拮据窘迫时,是肖唯一默默转账;
她忘记了,在雨夜孤身难归时,是肖唯一撑伞奔赴,一路护送她平安到家;
她忘记了,在失意落泪崩溃时,是肖唯一放下手头琐事,安安静静陪她到深夜;
她忘记了,在她做文件束手无策时,是肖唯一四处费心,帮她搜集资料;
她忘记了,在被家人苛责难过时,是肖唯一句句宽慰,做她临时的避风港湾;
她忘记了,岁岁年年里大大小小的迁就与退让,全是肖唯一心甘情愿的迁就。
所有人都忘记了,肖唯一对待每个人的真。
可符巧通通抛之脑后,借着肖唯一说出关于她不在学校时,别人动了她东西的真相,煽动旁人的揣测与偏见,借着舆论的刀,一刀刀割裂曾经的情谊,将往日所有帮扶与偏爱,尽数化作刺向肖唯一的利刃。
高考迫在眉睫,本该静心备考,肖唯一却无端困在流言蜚语里,昔日点滴善意被全盘抹杀,满腔赤诚落得满身非议。
后来的后来,肖唯一没有选择自杀,因为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她也是家里的小公主,爸爸妈妈对她好,所以她才会别人好。
只是啊,却没教会她不要对别人太好。
肖唯一的后来生活一直在治愈十七岁的自己,即便远离了那些恶人,可是伤痛却无法抹去。
这样吗?因为自己的佛性思想,却发现苦难全是自己在度的生活吗。
所以信仰崩塌。
我能懂怜生的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