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玲珑塔经注》泰婀

21、不由己

　　敖丙被水官救出时已不知与龙骸缠斗了多久，披头散发，半人半龙，虽是灵珠，却也已是半入魔的状态。
　　年青却和蔼的水官大人把他带出幻境，带入荒废的三官庙，重新为他束好发髻。自诉自己乃是此方水官，本姓陈，人龙联姻所诞，上任不过一纪，就是为了解黑龙潭之厄而来。
　　敖丙急切地求水官也救救他的朋友，水官听完，却道：“你不要担心，黑龙潭的幻境对人其实并无太大的影响。不然此地既是沟通要道，早该有上仙来破局了。“
　　水官道：“因果不虚，定业难转。所幸如今已近五百年之期，你二人前来，或许也正是转机之时。“
　　接下来的两日里，虽敖丙焦急，水官却总以“时候未到“为理由，不让他外出寻哪吒，只是留他在庙中洒扫。闲时便对他讲些因果缘起缘灭的道理，敖丙心里挂念着哪吒，总也听不太进去。水官看在眼里，便对他讲：”所谓因果，有因必有果。譬如百年前，龙女的父兄作恶，造下杀业，惹下杀人之祸，故此引来三太子护法正道，又使龙女失怙，无辜枉死，这是业果，却也是新种下的恶因，致使千年来，此地沉龙无雨，水潭干涸。“
　　敖丙道：‘这是业果，可是因此生灵涂炭，百废待兴，却也是龙女造下的新的恶因。“
　　水官笑着点头：“正是。“
　　敖丙道：“那，杀她父兄的是三太子，所以这也是三太子造的恶因吗？＂
　　水官道：“三太子早已是莲花化身，超凡圣人，不沾因果。”
　　“不沾因果，岂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了？＂敖丙心下一沉。
　　水官道：“所赖圣人沉静自持，修心养性。况且，不沾因果的只他一身，他却还有些血脉亲人，同道好友，这些人可还都在三界之内。”
　　水官对敖丙说：“小龙，我便再给你讲一件往事。两千年前，商继夏礼，人祭盛行。当时四海龙族，都是收到百姓献祭的童男童女，才肯兴云布雨。俱是骨肉亲情，哪个父母舍得？年年哭嚎之声震天，更兼当时，天下诸侯异动，征战频频，人丁稀薄，那一年，陈塘关已再凑不出合适的童子，唯有李大人家中的幼子，尚在冲龄，怀了三年六月才诞下的麟儿，夫人如何肯拿他献祭。故此那一年，陈塘关无雨，天气燥热难名。李大人家中幼子贪凉，初次到关外，在九湾河戏水纳凉，扰动龙宫。东海龙王的幼子出水察看，恶语相向，竟至死战，李大人的幼子打死了龙王的幼子，剥皮抽筋献给了父亲。”
　　“竟是哪吒杀了敖丙。”敖丙听得面色惨白，喃喃道。
　　水官却对敖丙说：“东海龙王经年受陈塘关生民的孩子作为献祭，种下恶因，结下恶果，他的孩子便死在陈塘关出生的孩子之手。可是敖丙毕竟年幼枉死，这又是新的恶因，三太子便在陈塘关剔骨削肉偿命，这是恶果，可到底一个孩童幼年惨死，如何不怨，这也是新的恶因。“
　　“那他的命呢，谁来偿？“敖丙问。
　　水官沉默了半晌，终道：“无人能偿。他是自戕。”
　　敖丙眨了眨眼睛：“敖丙与他的因果已了。可如你所言，他是自戕，这个因结下的果，必然再次指向自戕，如此循环往复，他的因果却无人能解。所以，他不是不沾因果，反而是深堕其中，不能自拔了。”
　　那水官听了只是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不敢再言。

　　“你怎么也这样说？“哪吒听了敖丙这些认命的话语，很不好高兴：”我看分明是他有错。错了又不认，拖成大祸，还都丢给天命来背锅。“
　　敖丙又看了眼摩昂太子，握住哪吒的手，压低声音说：“他那时也还小。况且——算了，这些陈年旧事我们不管。你不喜欢他们父子，我们就避开他们不见就好，办完我们自己的事，就找办法回家，不涉足他们的因果。“
　　哪吒想了想，也点点头称是。
　　另一边，水官问摩昂太子：“三太子派你前来，可是已有对策。”
　　摩昂太子道：‘其实不然。三太子只是心有所感，派我前来察看一番，只是我一来就堕了幻境，还是遇到这小童才能脱身。未能及时报给三太子。“
　　水官笑着问道：“三太子近来可好？“
　　摩昂太子回道：“宵衣旰食，夙夜不懈。您也知，如今下界不太平，常有大妖出没，近日更有鬼日行，所幸降妖伏魔事，元帅司空见惯，总能应对自如。“
　　水官叹道：“正因如此，我这次才迟迟未去请他同来。”
　　摩昂太子道：“大人，可容我回帐向元帅禀明此事，再做打算？”
　　水官的目光望向敖丙与哪吒，道：“不必。明日便是五百年期满之时，你与我作个见证，等此事了了，再回去不迟。”

　　是夜，哪吒与敖丙一同坐在三官庙的屋脊上望着星空，大千世界，星空相似又略有不同，哪吒指着北辰说：“此处的帝星，好暗淡。”
　　敖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蹙着眉分辨许久，握着哪吒手指说：“可能因为那并不是紫微星，而是紫微垣。”
　　哪吒道：“斗转星移，天枢拱辰却是不变的，那就是帝星。”
　　“帝星明明是那颗！”课业上的事情，敖丙从不妥协，攥着哪吒的手指又移一寸。
　　“那不是！北极之主才是帝星。”事关真理，哪吒也是个不肯相让的。
　　两人在屋檐上吵成一团，摩昂太子从屋内化作水流从瓦片缝隙钻上来，厉声喝止：“明日恐有大战在即，你二人肉体凡胎，不尽早休息，养精蓄锐，在这里吵什么？＂
　　二人惭愧，于是都随着摩昂太子一道下了屋顶，回庙中案下蒲团上，牵着手不一会儿便都睡熟。
　　翌日正午之时，水官携众人再探黑龙潭。离了三官庙，进了村庄，摩昂太子就又着了道，对着一具枯骨问道：“老人家，你为何还在此做炊饼？一会儿怕是要打起来，快带着家人向山上三官庙躲吧。“
　　哪吒默默用照妖镜给摩昂太子解困。水官道：“因为这些村民当年都在黑白二龙之争中帮助了白龙，又在献祭小渔一事袖手旁观，故此，龙女不许他们安息，罚他们五百年来，日日夜夜重复这劳苦。“
　　敖丙与哪吒走在后面，趁着水官与摩昂太子在前，附耳对哪吒说：“我听过我师傅讲过玉虚宫有些收服恶鬼的手段，无非是法术法宝一起上，将神魂俱打散了。可是小渔也是可怜，她虽害过我，终究未能得逞，真看她俩魂飞魄散，我不忍心。一会儿他们真打起来，你能不能想个法子，给她俩留些余地，放她们逃走？“
　　哪吒悄声道：“我正有此意，你放心，一会儿真打起来，小渔肯定先来攻击你们两条龙，到时候，你就向我这边躲，我放混天绫引她二人逃离包围。“
　　及到潭前，水官大人焚香开坛，展开一卷《大藏真经》，对着摩昂太子一点头，摩昂太子得令，径向潭中叫阵。哪吒却摇了摇头：“她们不在潭里。”蹬风火轮飞到干涸的瀑布遗迹，以枪尖点了点石头听声，回头对敖丙点了点头。
　　敖丙凝神握锤暴起，砸开乱石。五道水柱喷涌而出，聚成龙形，很快与三人战成一片。水官大人急急诵经，梵音贯耳，成塔形将众人拢阔其中。
　　小渔声音凄厉，高叫着：“我们做我们的厉鬼，你们凭什么让我们放下！说什么超度我，还不是要先驱逐了我们，再占了这方水潭！我父王下雨被杀，我哥哥不下雨也要被杀，是你们不给我们活路，现在竟然连让我死都不能吗！”
　　哪吒住了手，抬头四顾这方无形的佛塔，梵音与小渔越来越凄厉的咒骂都一齐涌进他的耳朵，终于，他掷下火尖枪，结趺伽坐于水面，一朵火莲堪堪绽开托住他。敖丙见状连忙寻到鏖战的摩昂太子：“快走。＂
　　两道白龙向水下潜藏，一朵业火红莲烧红水面，竟以有形包裹着无形的佛塔一并焚烧殆尽。
　　红莲开至极盛便是速凋，一道澄明水柱从潭中升起，敖丙在水柱中化成人形，接住哪吒抱在怀里。水官看了面前凌乱的经文祭坛，又看了看敖丙，一时竟无言。
　　摩昂太子跟在敖丙之后浮出水面，举目四望，见山岚之间的飞瀑已复生泉水，涓涓细流如白绫垂下，黑龙潭水也由沉郁墨色转为空明，潭底怪石丛生，水草青青，鱼群潜游其中，白鳞红顶，自在机敏。
　　敖丙抱着哪吒向水官大人陈情：“大人，四龙的尸骸已化为灰烬，应与此地村民一道，都已得超度，小渔也已决定重入轮回，只是龙女不愿离开此潭，但没了龙骸驱使，也没了小渔助她再化形，她也无法再作恶。她既已化作水中千百游鱼，不如就让她世代留在此处吧。”
　　水官叹道：“这小姑娘，何苦守如此执念不放。”
　　敖丙道：＂她不愿被渡化。已不是因为心怀怨念，而是心中尚有愧疚。或许有一日，她能放下。“
　　摩昂太子行礼道：“大人，我龙族好战，千百年来损失不小，如今可派向四处水域镇守的龙子龙孙也不多了，既如此，不如就将此地暂且封存，留给龙女幽魂参悟吧。“
　　水官听了，便将手中《大藏经书》焚化，纸灰洒在潭水里，他对摩昂太子道：“太子若回营见了三太子——“
　　”我自当向元帅禀告，水官大人亲临，携手二位仙童，已将黑龙潭怨气化去。“
　　敖丙道：“我二人偶然来此，倒也不必提及。“
　　摩昂太子道：“我观你二人俱是身手了得，如今战火四起，正是用人之际，有道是修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何不与我一道回营，由我引荐你二人朝见元帅，元帅定有一番安排，也不算辜负你二人的心性本领。“
　　“不必。“敖丙道：”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恕难从命。“说着，敖丙看了一眼水官大人，小心提点：“我从东海来的。太子若是经过那边，还请太子代我向东海龙王报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