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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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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渐起,府里家仆瞻前顾后地准备主子的及冠礼。春风宛若细丝游走在无人关怀处,踏着琴音往高处寻去。
“裴公子来得早,有失远迎。”
上官瑾遥遥望见清新亭里端坐的身影,与身旁竹枝相衬,更显得身姿凛然,举止规矩。闻见他的话,裴矩面露正色,起身向他行礼。
“怜生,叨扰你了。”
“月寒,怎么还同我生分了呢。”,上官瑾浅笑盈盈,看见他身后带来的那把古琴,心下了然于是主动开口道:“有什么要紧事么?久不见你,甚是想念。”
仅为弹琴一事未免太难以启齿,裴矩却向来放心,上官瑾不会让他为难。
竹影摇曳,参差披拂,家仆都已退下,院子更广阔,也更冷清。明日即是他二十岁生辰,也是及冠礼。
按说男子二十岁应由父辈或师长来取表字。能叫出上官怜生的人不多,仿佛代表上官瑾的信任于是无人询问他表字从何而来。
毕竟上官夫妻早逝,上官瑾早年间体弱病寒,行将就木之人罢。教他的师长带他去江南处处求药,归来时已活蹦乱跳,初见温润公子影,先生梦圆江南,安葬于徐州故乡。
上官家祖宗寒门出身,世代为人臣,忠君守礼。上官瑾一个人把家族撑起来已是不易,如此人才自是连帝王家都要垂青的。寒门出忠臣,他本想低调行礼,请几位知心好友见证罢,齐景帝却如表现自己是明君一般垂怜忠臣之家。
不过遣太子不成,只好派三皇子以表天家恩惠。
这些年的苦不该由他来承受,朝堂上的虚与委蛇和各种宴席中的冷言针对。
裴矩知他心胸气度,知道他不在乎因为一张姣好的面容与干净的出身名动京城而气愤,更不会记恨伤害过他的人。
他常说事有因果,恨不是因,是果。
纵使君子气节如裴矩裴月寒也不免心生酸涩而替他不值。琴弦灵动在纤细的双手之下,飘摇宛转,无端生出几分凄凉意。
一曲终,他听到上官瑾深吁一口气,很轻地声音传来。
“早闻裴公子的琴艺高超名动京城,今日有幸欣赏实乃三生有幸。”,说着像模像样地抱拳作揖。
两人老早就认识,说是童年玩伴也不为过,听着他打趣的语气,原本冷着的脸也有所缓和。
“月寒,切莫多想了。”,上官瑾看着裴矩冰冷的面庞放松融化,好言相劝,他不希望身边的人替他忧伤。
“怜生,谢谢你。”
思虑良久,似乎只能道谢。裴矩自认为与他交好,却也总是看不透他。
他不说的事,上官瑾向来不问。
甚至他不肖说,上官瑾也能看出来。
琴终又对弈三两局,二人有来有回,运筹帷幄之中裴矩险胜。
临别时春风又绕上指尖来,盈盈在上官瑾昳丽的五官。
他望着裴矩远去的身影,想起明日的及冠礼,覆在衣袖下的手默默攥紧,转身回房时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期待还是担忧。
场面的确是声势浩大,各路大人攀着他逝去的父母关系都说要来见证。
上官瑾的父亲在朝堂中是个不折不扣的一根筋文官,因此得罪过好些人,他儿子的及冠礼本该人影稀落,不知怎的如今都说他父亲好,儿子好,一大家子好。
上官瑾心里跟明镜一样,无非是皇上的怪异举动。
朝堂里说没有倚仗又不上几句话的年轻人,皇帝突然点名要皇子参加人的及冠礼。
定有猫腻。
虽然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上官瑾迎着一波又一波的礼宾,举行完仪式也不散,硬是拖沓到星星点点。
有人想试探他深浅和有人敲打他跟天家关系的都被上官瑾打太极一样的回答送回去。
虽说答案是模棱两可却也不得不承认好一个温润君子。
礼节周到,那群老狐狸也没脸再问下去。
堂前觥筹交错,针锋对麦芒又好不和睦。裴矩赞叹着上官瑾真是八面玲珑,一门心对付朝中叵测之人,得空又交代好他的去处。
知道他喜静而不善应对这种场面,上官瑾留了那座亭子给他。
正是昨日相见的地方,琴已经被人擦拭过,在石桌上安安稳稳地放着。
月上梢头,透过婆娑竹枝散布错落的光影,泄满地霜。
四周竹树环合,裴矩正襟危坐,琴音在指节下流淌,周围越发静谧,脚步踏上来的声音格外突出。
一曲终了,端坐如初。
裴矩不曾回头,也不想提前开口。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来者念得抑扬顿挫,清寂的氛围又多一分正气。
“公子弹得可是《竹里馆》?”
裴矩回首。
眼前人头戴紫金发冠,深紫色衣袍加身,浅暗的夜色里犹如幽魂一般正笑意盈盈望着他。
紫眸炯炯,要点燃黑夜一般亮堂。
面如刀削,眉眼傲然中暗藏一分阴郁。
裴矩终究不敌骨子里的周正,起身主动行礼。
虽然这人他没见过,但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达官贵人的子孙。
“公子如何称呼?”
裴矩正起身子,直视他问道。
“你唤我如玉便好。”
“裴矩。”,裴矩微微点头,在脑海中思索一番没有想起有叫如玉的人,于是把自己的名姓交出去。
他淡漠着眼睫,并未发现如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裴公子懂琴?”
当然,不然刚才弹得是谁。
裴矩淡淡点头,想起方才他念的那两句诗,心里不知道为何隐约有些期待。
二人交谈一番,裴矩接不住他的热情只好又抚琴堵住他的嘴。
不曾想他也是懂琴的人,透过那把琴直直面向裴矩。
裴矩不是会表露情绪的人,这点他和上官瑾有些相似。不过他一直冷脸,上官瑾总是浅笑罢。
琴弦琴思被人这么直白地解读他是头一遭,有盛年恰逢知音的喜悦,又无端生出些被人看透的不爽之意来。
裴矩放松下来,和如玉于月下对饮,忽地正堂那边群鸟飞散,裴矩见如玉一僵。
“幸识裴公子,颠簸一趟总算不亏!”
“如玉亦是性情中人。”
知音难逢,各自珍惜。
裴矩望着人渐没于夜色之中,想必前堂客人也散的差不多,路上遇见急匆匆的侍女。
“裴公子,家主大人遣我来带您到厢房。”,说罢又补充道:“还是您常留宿那间,已专门为您收拾出来,主子说以后您想留尽管去就是。”
夜已深,裴矩本意也是干脆留宿在此,正欲寻人告知上官瑾一声,自己摸索着路再去,不想他竟周到成这样。
慢行于月色下,裴矩想着,知音难觅。
如今,自己算不算有了两个呢。
群鸟受惊飞散在天是他们定好的暗号,意味上官瑾已经不在府中。
如玉坐上马车打道回府,驶入皇宫时叫人拦下。随即车厢一侧窗口的帘子被掀起来。
“徐公公,一切顺利。”
开口的正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宁渊,表字如玉。
大名鼎鼎如徐忌美徐公公,接连侍奉三代皇上,年过半百,如今正是第四个皇帝齐景帝身边红人。
眼角眼尾的皱纹使他红润的面孔多几分严肃,徐忌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接头这种事实在太过显眼,齐景帝倒上赶着给他机会让他去试探三皇子对皇位的心思。
“圣上近些日子疑心君储,你如往常一样即可,上面自有老奴给三皇子顶着。”
宁如玉坐直身子,回到寝殿后不住地想今夜竹林深处那端坐的身影,砸吧砸吧嘴很不是滋味。
不如早日封个闲散王爷搬离皇宫,也省的碍着那皇帝老子的眼。
封侯加爵一事不由的提醒他思索思索接下来的路,这徐忌美忠名天下闻,他却觉着不是一回事。
先前不知道他给皇帝,太上皇,太太上皇...灌了什么迷魂药,有疑心他的最后都没能落得个好下场。
如今他与徐忌美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如说徐忌美已为他铺好路。
宁如玉时不时会大逆不道地想,他会成为下一个他辅佐的皇帝。
先前已然计划好,上官瑾及冠礼这一夜动身将乌堂父母捉去,接到不知名姓的地方给足得以安身立家的银两。
就让这对假亲子和和气气地分离。
以上官瑾的心思在那夜后必回差人看着乌堂。事情如若发生必回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上官瑾一定会疑心刺客的事情因此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去探查。
而他赶路的时间乌堂父母就已被劫走,留给他的只有一位瘦弱可怜,失去父母的少年。
死局,他必定是周转不来的。
确实依他所想,寸荫在上官瑾耳旁说完话后他便急匆匆离开了,适逢满堂宾客招待的差不多,零零散散醉酒的也都在送回的路上。
上官瑾没有多想,同寸荫在夜下房檐奔走。
不过一刻便到乌堂村子附近,寸荫对这种事比较熟悉,带着他家主子猫在一棵极其巧妙的树上。
视线里能窥见乌堂家茅屋全景却不被发现。
乌堂竟然放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进门,不一会便听到争吵的声音,两个人出来压制住乌堂,其余的将乌家夫妇拖出来,上官瑾眉头微皱,轻触一下寸荫。
寸荫立马下树闯进门去,黑衣人见有人来立马慌了神,一排人站在寸荫面前挡着,这群人来头不小,武功高强,寸荫能以一敌百的功夫也难免吃力。扭打之时两声脖颈断折的声音响起。
为首男人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退下去,除了死在地上的几个凌乱的刺客。
还有乌堂的父母。
深红的血染红他母亲缝缝补补的旧衣裳。
他们家身上衣服的料子都是母亲一手做出来。
那时她心疼地对他说:“这个料子好,夏日里穿着凉快些,是我们两个老的没用,对不起啊,带着你受苦了啊堂堂。”
母亲粗糙的手摩挲着他的头发。
这料子的确特别好,格外轻薄,于是粘上血后竟像浸水的纸一样贴在身上。
那群人把他父母的头都带走了。
留给他两个无首之尸。
乌堂跪在地上眼眶猩红。
嗓子像被卡住一样磕磕嗒嗒说不出话来,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一手撑地,另一手只能无助地捶打自己的胸膛顺气。
乌堂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上来。额角青筋暴起,他看见血红的脖颈粘上沙土,仍汩汩冒着血。
他像被自己的捶打伤着一般小声痛苦,小声“啊”“啊”的跪着上前去,离着越近,腰弯的更甚,他的头落的更低。
慢慢挪到身旁,慢慢抱起他母亲的尸体,低哑的嗓音撕裂夜空,乌堂觉着自己脸的脸热的可怕,流不出泪来。仿佛一落泪就会被蒸干。
乌家夫妇丧子,早年间捡到一个流落于荒郊野岭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寻人未果,他们便真心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
乌堂清楚这是皇兄的计谋,留他在城郊村落消磨十年光阴,懂得越多,身子便被心事压的长不过来。
今夜明明说好只是要与他们分别,乌家夫妇能在别处安身立家,自己能入上官府。
为什么会变卦,为什么会变卦。
他没机会对死去的父母道歉。
更不能出卖于自己有恩的兄长。
只能一声一声凄厉地尖叫。
最终昏死过去。
寸荫一直在一旁守着,直到上官瑾无声无息地移到他身旁。
他示意寸荫,寸荫立马将乌堂背在身上往回走,上官瑾则低垂着眉眼,看不出什么表情来,默默替两位老人家善后。
徐忌美早料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听汇报是说上官瑾仅是一介文人,一点武功都不会。那夜差点叫他给杀掉。
似乎是骄傲,未曾言明上官瑾轻功了得。
没说,但徐忌美心里有底,并不相信那暗卫的话,反而坐实他心中想法,这位上官家的遗孤并不简单。
还是吩咐下去,倘若上官瑾真的来的比预想的早,那两位老人家便不用留了,杀了便是。
一样,若真是他情报出错,那为首的,也该死。
徐忌美眼底闪过一抹厉色,顷刻之间被他完美隐藏过去,又是一派完好的忠君之相。
上官瑾醉酒,寸荫带乌堂回去时就已至午夜,他又差人来回动辄至天明,终于有了交代。
他连夜买了两口上好的棺材,差人给二老换干净的衣服,包扎止血,尽管血已流尽。在这所茅屋后院置两坑,终是让人有归处。
月落霜满愧,十年磋磨,竟求不得两行泪。
熬穿这一宿头痛至极,上官瑾回府的路上都觉得脚底虚浮。
脑袋里更是一片混沌,他并不想纠缠进这些恩怨是非里去,不想被牵扯进这个少年的纠纷里去。
不过终究没压制住心底的意思。
事已至此,他更不想去仇恨斥责昨夜决定救人的自己。
只是乌堂身上疑点颇多,有关他的事还须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