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心急入局 ...
-
沈疏他们二人没日没夜的赶路,也是在闭城前赶到了青垣上京。
他们将自己乔装打扮成进京探亲的小门小户,城门外例行检查的人不多,官员也不似昔日严苛,一进城内才知道为何如此。
不知是哪家达官贵人离世,竟然使得全城百姓都为其悼念,可见此人极受百姓爱戴。
可沈疏自踏进这城门内,便莫名觉得心突突跳个不停,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他在无人转角处告别甫叙,“我先回府一趟,泱泱这件事须得从长计议,莫要轻举妄动,但若……”
沈疏愈发的不安致使最后的一句话未说完,吸了口浊气后吐出才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若我出了什么意外,这个令牌交由你给泱泱,它虽不如禁军数量庞大,但能明令的兵都是我沈家精锐亲兵,不隶属皇帝。”
“放心使用,就算我不在,也会为你们拼出一条路的,泱泱就拜托给你了。”
沈疏从随身携带的荷包内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令牌,背面刻着的沈家旗帜格外惹眼,他将令牌放置在甫叙掌心里,还残留着余温。
甫叙唇角的弧度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意外,他原是淡然听着,待听清内容,神色骤然一滞,眉尖轻轻蹙起,“你现在就将它交给我了?不怕我拿着它攻打青垣?”
沈疏低头整理刚刚被动过的荷包,轻轻将其重新挂在自己的腰间,待他再次抬起头时,才对上甫叙略微带着轻蔑的神情,“不怕,我走了。”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衣角扫过摆放杂乱的草堆,只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再无半分回头。
未知后事就给自己交代了一切,老气横秋的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你别给我死了,这令牌你得自己回来取。”
甫叙并没有听见沈疏的回答,因为这人早就隐没在人群里,不见踪影,他倒是显得多坦荡。
甫叙没有着急离开,沈疏前脚刚离开,甫叙的人后脚便来到此处与他碰面。
“状况如何了?我不在的这些日里都发生了何事?”甫叙再次开口时眉峰微挑的弧度已经消失不见,连声音都降了一度。
“主上,沈府老将军沈风前不久离世了,皇帝下令全城禁止一切娱乐,只为送老将军最后一程。”
“江与溪呢?”
下属的头低的更深了,“属下无能,未能及时护公主周全,公主被抓入皇狱,因城里处于服丧期间,皇帝等人还并未有所行动。”
甫叙玩弄着早些年在手指上留下的疤痕,垂眸掩去眸中的冷意,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自己下去领罚,先回平乐坊。”
“……”
下属依旧驻足在原地,支支吾吾的想要说些什么
甫叙侧头看了一眼,刚踏出去的脚落了下来,“怎么,还需要我请你?”
“…主上…平乐坊被查封了,无一……幸存,就在公主被抓之时。”
话音停落在半空,甫叙不可置信的望向他,喉结滚动了半天,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问出了那句,“当真?”
下属虽不愿,却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是他们牵连了无辜百姓……江与溪知道此事了吗?若她知道,定会受不了,她会恨自己的。
一路归府的白布与满天犹如落雪的纸钱格外惹眼,却也证实了沈疏不安的心。
街边还有百姓在为老将军的离世痛心,沈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但当亲眼看到沈府大门外两条白花花的纸绳和纸花时,沈疏竟差点儿没站稳,脑子里除了嗡嗡声,再听不见其他。
他的脚步沉如蛮石,从小习武的人竟连这几步路都走不过去,他发觉自己的内心是在害怕,害怕真如自己所想那般该如何?
沈疏无法从正门进入,是得绕道从侧门悄声进入。
府内景象与自己出征前不无其二,只是多了层冷清。沈疏穿入大大小小的廊道,或许是说他幸运,此间竟一人都未碰到。
当他落定于灵堂门前,想要踏出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动静,退缩于身前,还记得上次这种复杂的心情,是母亲临前叫自己过去说说话,他那时也同这般,久久不敢踏进,他怕此面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明明他应该是要痛恨他的,恨他背弃他的母亲、恨他懦弱不敢当、他恨不得让他立刻去到泉下向母亲赔罪,也恨他从没爱过自己……
可就是这样的他,是母亲唯一爱过的人……也是他的父亲。
不知是过了多久,沈疏终是推开了那扇阴阳之隔的木门。
灵堂里还有一个人,是苏婉柔的背影。她立坐于牌位前,手上零零散散还剩着没烧完的纸钱。
她并没有转过身朝后望去,因为她知道来人是谁。
“你,真的回来了。”苏婉柔的语气格外平静,似是并不意外沈疏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沈风走了,她也确实不需要再维持沈风想看到的母慈子孝的场景,“给你父亲上柱香。”
久跪的双腿有些麻木,在起身时伴来隐隐疼痛,却被苏婉柔隐藏的极好。沈疏不清楚她在打什么算盘,但起码在这个时候,他不想与她吵起来。
沈疏从牌位前的桌子上挑出三根香,放至烛火前点燃,点燃的瞬间变飘起了层层白气。三炷香高低排放在香托里,犹如一家三口。
“他……因何故去?”沈疏盯着沈风的牌位,良久才悠悠开口。
“哼。”苏婉柔轻蔑的从鼻尖里哼出一口气,眼神转而间变得偏执起来,“因你啊!沈疏。”
“什么意思?”要不是苏婉柔是个女子,恐怕沈疏已经拎起她的领口,朝她挥上一拳了。
苏婉柔也不畏惧,朝着正位走去坐下,嘴里继续说道,“你父亲他啊,时常念叨着你,担忧你在边域是否吃饱穿暖,可你呢?一封家信都不曾有,恐怕只顾着你那‘家中雀’!亏得你父亲临终前嘴里还在念着你的名字,被你气得吐黑血,撒手人寰了。”
她说着这些话,眼里居然真真挤出了几滴眼泪,仿佛真如她讲得那般。可这些沈疏心里清楚,她说的不可能为真,他送过家书,为何一封都没送到?而且他父亲绝不会向她口中那样牵挂自己的,可她说的竟真的像是他气死了父亲一般……
“你在说什么?!”沈疏身形高大,几步便跨到苏婉柔的面前,拳头早已握紧抬在空中,可苏婉柔丝毫不慌张,甚至希望他如此。
沈疏的拳头到底是没有落下,可一切都晚了。
门外不知何时汇聚起了人群,有府中下人丫鬟、有街道百姓,甚至还有官府家眷……
沈疏重新将目光落在苏婉柔身上,“这是你设的局?”
屋外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一下压在沈疏身上,父亲的离世让他失了分寸,连如此简单的局都未曾察觉,她就是利用这点来害自己处于众人视线里,有嘴也说不清。
苏婉柔借着沈疏侧过来的半个身子在他耳边轻语,“忘了告诉你,今日是我特意邀众人来为你父亲践行的。怎么样,还满意吗?”
在其他人眼中,沈疏高大的身躯将苏婉柔挡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像是沈疏在欺负一个伤心欲绝的弱女子。
沈明之推开芸芸众人,快步跑到苏婉柔身前,一把推开毫无防备的沈疏。
沈疏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大哥,你在干什么?你就是再生气也不能对着我娘撒气!娘,您没事吧?”沈明之的出现亦是意外的刚刚好,声音不大不小的能够传进人们的耳中。
苏婉柔一手搭在沈明之递来的腕臂上,一手拿起手帕擦拭眼角虚无的眼泪,“明之,不得无礼,你大哥也是太心急了,不是有心之举的。”
这母子俩一唱一和,竟真说动了众人。
“你大哥远在边域,得知了你父亲离世,更是不惜瞒着众人回来,只为见你父亲最后一面罢了,就算失了分寸也是正常的。”
这话一出,不仅坐实了沈疏的不孝之举,还有意无意的指出了沈疏私自归京的不妥。
满堂目光如针,扎得沈疏全身发冷。
不知屋外谁的声音,“是啊,沈将军不是应该在边域打仗吗?怎会出现在沈府?就算知道父亲离世,也不应该弃置城门,独自一人潜回京城吧,大战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一瞬间的恐慌蔓延在百姓心里,有好几个人应和,“对啊,沈将军不管青垣了吗?云昭军会不会已经兵临城下了?”
百姓的躁动声句句刺耳,沈疏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了。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身形粗壮,眉宇间带着一股狡黠与算计的男人,此人沈疏再熟悉不过了,在朝堂上从不对付。
兵部尚书大人齐横,“沈将,此事被我看见,便不能坐视不管了我会如实向陛下禀告此事。”
他绕过沈疏,走向苏婉柔母子,安慰道,“沈夫人,你也节哀,这几日操劳老将军的事日夜不合眼,为着身子也得休息休息。”
苏婉柔抿着嘴,露出无奈的神情朝他点点头。
齐横站在众人前主持大局,“好了诸位,此事定会告知陛下,诸位也放宽心,至于沈将……”齐横扫了他一眼,“出于心切,也是能够谅解,散了吧。”
一下子,吵闹的灵堂带着众人半信半疑的声音散了。
“沈将,还得劳烦你这几日不要外出,就留在沈府,为你父亲尽孝罢。”
“尽孝”二子直直戳入沈疏的心,顷刻间卸下了所有力气,他也是蠢得可以,没想到这些人竟都是联起手,想将他至于死地。
未得诏令私自归京,同犯死罪——《青垣律例第十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