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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会就是一会后再一会儿 ...

  •   “衔思。”

      谢淮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跳,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看她弯弯的眉眼,看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毫无防备地凑得这样近。

      近到他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龙涎瑞麟香。

      那眼底惯常的、温和的温柔,一点一点沉淀下去,像暮色沉进深水,露出底下更暗、更静的礁石。

      他不再回避。

      声音依旧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她再顾左右而言他的、沉定的力量:

      “瑾儿不妨告诉我,那位‘沈公子’是何人?”

      知瑾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簌簌地扇动了两下,像春日里忽然被风惊起的蝶翼,一时间找不到落脚的枝头。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沈公子?他怎么忽然问起沈公子?

      随即,一种奇特的、明亮的“恍然大悟”涌了上来——

      原来衔思是对小白感兴趣!

      他想认识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安静的湖面,“叮”的一声,荡开一圈圈欢喜的涟漪。她几乎是立刻雀跃起来,仿佛在暗处藏了一件顶好的宝贝,正愁无人可以分享,忽然有人主动凑过来问:“你那宝贝是什么?给我瞧瞧。”

      “原来你想认识他啊!”

      她几乎是欢呼着,一下子从凳子上蹦了起来,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盏小灯,从头到脚都透着光。

      “他这个人可神秘了,你知道吗?我跟你讲——”

      她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

      说他说话有趣,总是出其不意地蹦出一两句让人愣半天才回过味来的话,等你反应过来,已经笑弯了腰。

      说他带她骑马走夜路,一点也不怕。夜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天上的星子像碎银子一样洒了满天,他坐在她身后,稳稳当当的,像一道不会倒塌的墙。

      说他明明好像藏着很多事,眉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可转过头来对她说话的时候,又总是能逗她开心,好像那些沉甸甸的事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新鲜事物的雀跃,像一个孩子蹲在草丛里发现了一窝刚孵出来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全世界。

      脸上焕发着一种谢淮许久未曾见过的、鲜活灵动的光彩。

      那光彩不是烛火映上去的,是从她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朵被捂在暗处太久的花,忽然被移到阳光下,哗啦啦地全开了。

      他只是听着。

      面上维持着平静的、甚至略带一丝“倾听”意味的神情。

      没有打断她。

      没有皱眉。

      他只是听着。

      她忽然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把肚子里关于沈既白的话都倒得差不多了,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然后她往前凑了凑。

      很自然地,像溪水拐了一道弯,将注意力完全从“沈公子”身上收了回来,拉回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她看着谢淮,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狡黠,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得意又小心翼翼地藏着那点得意,把那个绕了一大圈的问题,又轻轻抛了回来:

      “那——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何求娶我?”

      她的态度转换如此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另一个男人的、热烈而漫长的描述,只是为了让此刻的重逢更鲜活一点的小插曲。

      像春日里迎面走来,先说一句“你瞧今日桃花开得多好”,然后才问“你吃饭了没有”——前者是引子,后者才是正题。

      说收,就收了。

      她依旧亲昵。

      依旧带着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甚至伸出手来,又晃了晃他的袖子,力道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催,又像是在撒娇。

      “衔思,你倒是说呀。”

      谢淮垂眼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纤细,白净,指尖微微泛着粉。

      他以为自己了解这只手的主人。

      了解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每一个藏在笑眼后面没说出口的小心思。

      可此刻,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好奇与期待的脸,忽然觉得——

      自己从未真正懂得过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她比那支缠枝莲玉簪上的纹路,更加精巧,也更加难以捉摸。

      那簪子上的缠枝莲,枝蔓缠绕,层层叠叠,看似毫无章法,细看却有迹可循。

      而她不是。

      她是山间的雾,是水面的月,是你以为握住了、摊开手却什么也没留下的风。

      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满满当当的,全是依赖和信任。

      可就在刚才,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映着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谢淮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知瑾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长到她开始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长到她轻轻唤了一声“衔思?”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困惑。

      他才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深潭的水面上,几乎没有惊起什么涟漪。

      “瑾儿。”

      他顿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极缓、极轻地将她鬓边一缕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你当真……想知道?”

      知瑾眨了眨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然想啊!”

      她答得理所当然,毫不犹豫,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天经地义。

      谢淮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只有好奇,只有期待,只有全然的、不掺杂质的信任。

      没有不安。

      没有闪躲。

      没有一丝一毫他曾在别处见过的、那种了然于心的、属于成年男女之间的心照不宣。

      她真的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淮缓缓地、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瑾儿。”

      他又唤了一声。

      烛火跳了跳,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灭不定的光影。

      “那便等。”

      “等多久?”

      “等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一会儿就是一会儿后再一会儿。”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庭前的白桦树叶上。叶片被雨滴敲得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摇着一串小小的银铃。

      雨势不大,却绵密得没有间隙,将整个庭园笼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水雾里。夜色被雨洗得更深更浓了,只有檐下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雨丝中晕染开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出模糊的、温柔的光圈。

      知瑾又往前凑了半寸,歪着脑袋看他,眉眼间带着一股执拗的、不肯罢休的劲儿。

      她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方才从廊下跑进来时落在上面的、极细小的水珠,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缀了两排碎碎的星子。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催促的味道:

      “你告诉我就是了,我难道会吃了你吗?”

      她说这话时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尖儿轻轻扫过人的掌心。她大概是以为自己这样说了,对面的人便会松口,便会像从前一样,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从无隐瞒,从无迟疑。

      谢淮垂下眼帘。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将那双眼底翻涌的东西遮去了大半。

      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点青白的颜色,像是在做什么极艰难的、需要鼓起全部勇气的决定。

      窗外的雨声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像他此刻的心跳——明明坐在原地一动未动,胸腔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撞得肋骨隐隐发疼。

      他犹豫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不过是一次呼吸的起落。可在那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掠过了许多念头——说了会怎样,不说又会怎样;她懂了会怎样,她不懂又会怎样。这些念头像檐下的雨帘,密密匝匝地垂落下来,将他的思绪搅得一片模糊。

      然后在心里想了想。

      他想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某个春日,她刚学会走路时直直地朝他扑过来,跌进他怀里,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口水蹭了他一襟;也许是想起了她追着他喊“衔思哥哥”的那些年,声音又甜又脆,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樱桃;也许是想起了更近的事——想起她说起“沈公子”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毅然决然开口——

      “谢淮想告诉你,他对你的心悦,不是怜惜或权衡利弊。”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可那语调里有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分量,像一块石头被抛进了深潭,不是浮在水面上打几个水漂就了事的,而是直直地、义无反顾地沉了下去,沉到最深最暗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桌上那盏烛火上,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在风里轻轻摇曳,时明时暗,像一颗不安的、滚烫的心。

      知瑾见过那些追求姐姐的人,在说到“心悦”这个词时常常是长篇大论的。那些世家公子、才子文人,哪一个说起情话来不是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说成是自己心意的佐证。她原以为谢衔思也会是这样的。

      可他只说了一句。

      就那么一句。

      短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听完后就傻傻看着他,也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侧脸,像是在辨认一件她从未见过的、不知该叫做什么的东西。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皓白的齿,眉心那点浅浅的细纹又浮了上来,像一个遇到了一道解不开的算学题的孩童,满脸都是困惑的、懵懂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她以为他还有别的话。

      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开口。

      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开口。

      原来没有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退远了,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里翻一册极厚极旧的书,一页一页,沙沙地响。

      烛火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燃烧着,偶尔跳一下,将那沉默的间隙照得忽明忽暗。

      “那……”知瑾顿了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那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一角,将那一片薄薄的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对于连“心悦”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知瑾来说,谢淮此刻的神情让她觉得奇怪——他的眉目还是那个眉目,温温和和的,可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她看不懂。

      那东西像是被压在厚厚冰层下面的水流,暗沉沉的,涌动着,她却隔着冰面,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摇晃的影子。

      她从未见过谢淮这样的神情。

      在她的记忆里,谢衔思永远是稳稳当当的,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她无论跑多远回头时都能看见的那盏灯。

      他不会慌乱,不会迟疑,不会露出这种——这种像是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袒露出来、等着她来裁决的神情。

      “瑾儿会觉得负担吗?”

      谢淮担忧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逡巡着,像在寻找什么——寻找一丝勉强,一丝为难,一丝她为了不伤他而勉强挤出来的笑意。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那是他只有在真正担心时才会露出的样子。

      怕他当时的唐突求娶让她为难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就扎在他心里,随着每一次心跳往更深处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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