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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瑾玉生纹 ...

  •   知瑾步入谢淮的卧房。

      室内寂然,陈设简净得不染尘。天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青砖地上裁出几方斜斜的格子。她的目光落于案头——那里静静地卧着一枚双鱼玉佩,并一支玉簪。簪身素净,唯簪头精雕着缠枝莲纹,莲心处一点金丝掐嵌,在幽暗中流转着极淡的温光。

      她指尖微颤,拾起那枚触手生温的青玉佩。记忆如潮水般漫溯而上——

      昔年,少年将军亲手将这佩系于她腰间,玄色丝绦穿过他粗粝的指节:“此玉与我剑同料,刀兵不能侵。”

      她那时故作嫌弃:“不好看啊,哥哥。”却在他转身离去后,悄悄以指腹摩挲那螭纹的每一道棱角,心中漫开隐秘的甜。

      “既无连理,何必缠枝?”

      她低喃着决绝之语,指下却不由自主地旋开莲心暗钮。内里藏着的,果真是那张已泛脆黄的旧纸。稚拙的墨迹洇开些许,正是她幼时所书的“衔思平安”。墨色深深浅浅,仿佛将年少的祈愿与光阴一同封存于此。

      旁侧,还有一封素笺。

      她于他惯常所坐的紫檀圈椅中缓缓坐下,展开信纸。字迹是力透纸背的筋骨,一笔一划,皆似他行军布阵般严整。信中所言,无非是若她有意,可凭佩为约;而那支玉簪,是他为她备下的及笄之礼。可墨迹沉黯,纸边微卷,分明是旧年笔墨。

      她凝视良久,终取过案上尚未干透的笔,在信尾极空疏处,添上一行小字:

      “问兄长安,莫问瑾期。”

      “瑾”字写得极小,几欲隐入纸纹,似怕人窥见,又似连自己也不敢确认。

      她抬首望向窗外。暮春的风雨已歇,阶下落红成泥,唯余几片湿漉漉的海棠残瓣,粘在苍苔上,徒留一抹惊心的艳。

      “将军看那花——”她对着满室空寂,轻声自语,仿佛那人仍在身侧……

      “强留枝头三日艳,不如落地一身轻。”

      话音落,空余一室岑寂。

      心头那缕没来由的惊悸,却如蛛丝般缠绕收紧。她倏然起身,裙裾拂过冰冷地面,向外行去。

      马车辘辘,向城郊古寺。

      车内,她倚着厢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纷乱的思绪,比窗外颠簸的路更崎岖。

      谢淮……谢衔思。

      他于她,究竟是什么?

      是可凭心意取舍的旧物?是自幼倚仗的屏障?还是……那书信背后,欲语还休的“情”字?

      她忽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想立刻见到他,想揪着他的战袍问个分明。这念头如此汹涌,几乎要破胸而出。

      “谢衔思……”她将脸埋入掌心,声音闷闷地,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我都恼了,你也不来哄我。往日……往日你都会哄我的。”

      马车一顿,停了下来。

      山寺已到。檀香的气息混着雨后草木的清气,幽幽弥漫。

      她敛了敛心神,扶着小鬟的手缓步下车。石阶湿滑,苔痕深碧,她一步步向上行去,心事却比这山阶更为沉重蜿蜒。

      远处,钟磬一声,悠悠荡开,惊起林间数只寒鸦。

      山寺的钟声在暮色里荡开,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顾知瑾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前是垂目慈悲的佛像。香烟缭绕,模糊了金身宝相,也模糊了她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她该祈什么福呢?

      祈他平安?那是自然。谢淮出征,哪一次她不是提心吊胆,直到见他完好无损地归来,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放下。可这一次,似乎又与往日不同。

      那封旧信,那枚玉佩,还有那句“问兄长安,莫问瑾期”……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搅乱了自以为是的平静。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衔思平安”……她求了那么多年的平安,究竟是求给“兄长”,还是求给一个连自己都辨不清的影子?

      香灰簌簌落下一点,烫在她指尖,微痛。

      她倏地收回手,指尖蜷起。

      不喜欢他么?

      是丁,她向来是这般对自己说的。他是哥哥,是从小护着她、纵着她,也会管教她的兄长。她可以对他撒娇,对他发脾气,享受他无条件的包容与回护,然后理所当然地将这一切归因于“兄妹之情”。

      可若只是兄妹……

      为何看到那支他预留的及笄礼玉簪时,心头会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为何想到他可能在战场上受伤,甚至……会生出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

      佛前灯火摇曳,映着她蹙紧的眉尖。

      她似乎……是盼着他回来的。不仅仅是盼着一个兄长平安归来,更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判决。等他亲口说出来,那信中所言,究竟是不是她隐隐猜到,却又拼命抗拒的那个意思。

      然后呢?

      若他真说了,她该如何?

      接受?可她对他……那是喜欢么?是女子对男子的那种倾慕么?她不知道,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又沉又闷。

      拒绝?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心口便莫名地抽痛了一下。想象他或许会黯淡下去的眼神,想象那之后可能横亘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隔阂……她竟感到一阵尖锐的不舍与惧怕。

      她不要这样。

      她宁愿一切都不要变,他永远是会哄她、会管她、会带着一身风尘与血腥气归来,却记得给她带糖葫芦的“衔思哥哥”。

      可是……及笄礼。

      女子及笄,便意味着成年,婚嫁之事将提上日程。他选在此时留下那样的信物与许诺,其意不言自明。她避无可避。

      “菩萨……”她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干涩,“信女顾知瑾,祈愿谢淮将军此去……务必平安归来。”

      她加重了“务必”二字,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头那份超乎寻常的挂念压实,藏回“兄妹”的壳子里去。

      “愿他……早日凯旋。”凯旋之后呢?她顿了顿,长睫垂下,遮住眼底一片迷茫的挣扎,“诸事……诸事皆宜。”

      诸事皆宜。一个含糊到连自己都骗不过的祈愿。

      祈愿他平安,也祈愿……等到他回来,面对那或许将要摊开的一切时,自己能有足够的清明,看清自己的心;也祈愿无论结果如何,他们之间那份深入骨血的羁绊,莫要因此支离破碎。

      她俯身,深深下拜。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那凉意似乎也沁入了她滚烫纷乱的思绪之中。

      起身时,眼眶竟有些微潮。

      她不知道这是为谁。为即将奔赴险地的他?为茫然无措的自己?还是为那份或许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兄妹”之情?

      大殿外,山风拂面,带着晚春将尽的微凉。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香烟氤氲的佛堂。

      谢淮,你最好……平平安安地回来。

      回来,把这一切,都说清楚。

      在她想明白,或者永远想不明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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