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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番外3、银锁与黑刀 一个悲惨的 ...

  •   都说天下奇毒皆聚玉林山,人们弃之厌之的蛇鼠虫蚁在这里却成了宝贝。

      玉林山和花都山正是苗疆一族的聚居地,这里有些人家世代行巫行蛊,将毒虫视作灵物,黎家便是其中之一。

      *

      盛夏。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山神祭祀,是唯一一次巫女可以出山的机会。

      黎眷带好繁重又琐碎的饰物,趁众人不注意,将一个小圆木盒揣进怀里。

      村民随祭祀的马车长队一路来到花都山,在这里祭拜天地山神。

      黎眷早已深谙祭拜流程,在巫女的任务完成之后,将繁重的饰物摘在轿子里,自己寻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轿夫们也会觉得她被关得久了,可以出来好好玩一下,毕竟每一次这孩子都会准时回来。

      她要溜去的地方,是一处独属于她的小山洞。

      这洞不大,但是比较深,深处藏满了她养着的小虫,这些虫并未作蛊,她掏出衣摆下藏着的小木盒子。

      这次过来,就是要捡一些有趣的虫子拿回去“玩”,不然整日坐在山顶,实在无聊。

      等她挑了几只顺眼的虫子,合上盖子准备出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洞口有个人影。

      她赶忙躲了起来,探头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小孩子。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坐在洞口刚好没有日光的地方。

      黎眷挑了挑眉,她实在好奇,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她一面好奇,一面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还没走几步,这孩子就警觉地回过头来。

      他耳朵还蛮灵,黎眷想。

      她放开了走过去,低头一看,这小孩好像一只虚弱的怪物。

      他每一寸肌肤半透明一样透着血色,凌乱的白发早已沾染尘埃,变成难看的黄色,唯有那张还算干净的脸,眉睫如雪,他一抬头,黎眷看到了两只浅红色的、清澈透明的眼睛。

      她惊愕一瞬,随即道:“你……你是妖吗?”

      小男孩道:“我不是妖,姐姐,我只想找个地方坐坐,待会儿就走。”

      黎眷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到这儿来做什么?”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道:“我叫方遏云,我……我爹爹说他午后就会回来找我。”

      黎眷道:“你不是村里的人吗?看你这样子,像是流浪了许久,你爹真的还会回来吗?”

      方遏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黎眷道:“你多大了?”

      方遏云道:“七岁。”

      黎眷眼珠滴溜一转,会不会是个没人要的傻小子。

      她心生一计,也不顾男孩身上的臭味,挨着他坐了下来。

      方遏云有些慌张,往旁边挪了挪。

      黎眷道:“你等不到你爹了。”

      方遏云没有说话。

      他心里是知道的,只是嘴上不愿承认。

      像他这样的长相,没有被一出生就扔掉,已是万幸。

      可养到记事了才丢掉,似乎更残忍一点。

      也许他家里人明白,以方遏云听话懂事的性格,知道家里人不要他,就不会再找回家去了。

      黎眷顾自道:“既然没人要你了,不如你就做我的人好了,你往后可以叫我阿娘。”

      黎眷确实比他大些,这让方才叫她“姐姐”的方遏云很是惶恐。

      黎眷这才靠近看他,他眼眶微红,含泪的眼珠仿佛天山水日夜冲刷出的红琉璃,叫人想摸上一摸。

      她道:“你要是答应我的话,就到玉林山顶来找我吧,不要让别人发现哦!”

      方遏云还未答应,黎眷又道:“等你找我的时候,我给你养一些治眼睛的宝贝,好不好?”

      方遏云有些踌躇,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黎眷站起来,又回了她的小山洞。

      她摇了摇胸口的银铃铛,铃声一响,密密麻麻的蛇鼠虫蚁都钻了出来,乌泱泱一大片,比方才要多十倍不止。

      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了直叫人耳根发麻,而她却像回到家中一般,清点起来。

      “要治他的眼睛……”她口中念念有词,“你要先听阿娘的话呀。”

      她又带走几只小虫子。

      方遏云还乖乖立在洞口。

      黎眷出来道:“阿云,你会武功吗?”

      方遏云道:“不会,但我会逃跑……”

      黎眷立马打断他:“逃跑也算一种本事,不过等回去之后,阿娘给你找最好的师父教你武功,你以后好好保护阿娘。”

      方遏云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道:“那个,阿、阿娘……你叫什么名字?”

      黎眷道:“你就叫我阿娘就好了。”

      她藏好木盒,转身离开了这里。

      *

      多年后。

      北海楼楼主亲自来苗疆谈合作,此后槐尸横行辰国,姬玉山愈发地肆无忌惮。

      同年,也是姬玉山的允许,苗疆“五毒圣手”黎芊芊被恭禛王宇文暄请去了北疆。

      黎眷将自己关进屋中,连续数日闭门不出。

      近几年来,随着在山顶住着的日子越来越长,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方遏云身上尽是被她“惩罚”的痕迹。

      忽有一日,她将方遏云唤了进去。

      八年过去,此时的方遏云已是一袭玄色劲装加身,雪白的长发高高束起,殷红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

      这几年来黎眷确实为他调制了一些药汁,滴在眼睛里,一段时间内可以看得清楚,可最近几次,看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他默默走进去,单膝跪在屋子中央,跪在黎眷面前。

      黎眷似乎在捣鼓什么,动作很慢。

      “你的刀拿去修了么?”她缓缓开口道。

      方遏云道:“已叫人修补好了。”

      黎眷道:“换一把就是了,寨子里长刀多得是,你对这把刀还真是长情。”

      方遏云道:“‘乌云’唯此一把。”

      那是他第一次学习刀法时一眼挑中的长刀,刀身漆黑,他给它起名作“乌云”,从此往后,每次听黎眷的话,去杀人时,他便化名“乌云”。

      黎眷忽地扭过头,忽然拔高了声音,凌厉道:“只是个名字而已,这把刀叫乌云,下一把刀也可以叫乌云,你叫乌云,下一个你也可以叫乌云!”

      方遏云垂下头,脊背已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黎眷说完,又放缓了声音:“这次给你的任务做完了吗?”

      方遏云小心道:“那驿站里的人已全都死了。”

      “好、好。”黎眷道。

      屋里沉默下来,方遏云静静跪着,似乎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黎眷在她的桌上调着毒,随手拣了一条小虫子丢进碗中。

      小虫子没挣扎几下便死了。

      黎眷平静地看着,却闻得她呼吸越来越粗重,突然,一手抄起那只碗摔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浓黑色的毒药溅到地上,泛起了一层泡沫。

      方遏云似乎已经习惯,不做言语。

      “混蛋……”她全身忽然开始颤抖,口中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混蛋……一群混蛋!”

      方遏云依旧一动不动。

      黎眷怒吼完,大滴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蜷缩在椅子上,紧紧抱住脑袋,哭泣道:“没用的东西,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她忽然转过身来,猛地拽住方遏云的肩膀,叫他差点踉跄倒地:“阿云,阿云……我的好孩子,为阿娘报仇好不好,你一定要答应阿娘,好好练武,好不好,好不好,啊?你以后一定要把带走芊芊的人都杀了……”

      黎眷的脸快要贴到他面前,他忽然有些后悔给眼睛滴了药水后才进来,她脸上的每一颗痣,每一滴泪都十分清晰。

      “你倒是答应我啊?”她随尖声叫道,随即用力掴了他一巴掌。

      方遏云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五道红手印,鼻腔中留下一道血迹。

      他只得小声应道:“我答应阿娘……”

      黎眷忽然又沉寂下来,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

      她放开方遏云,直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头顶。

      许久,她操着沙哑的嗓音道:“你去把这信送给芊芊。”

      方遏云接过她手里的信封。

      “你出去吧,有事我会再叫你。”

      说罢,她窝回到自己的床上。

      方遏云应声起身,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离开院落,他收起信封,摸出一个小瓶子,抬头向眼睛里各滴了一滴,眨眨眼,飞身跳上最近的小山丘。

      他生来视弱,皮肤脆弱,畏光,受不了白日太阳的光芒,夜里一度成了他最活跃的时候。

      今夜没有新的任务,送信也可以明天再去。

      不必为了黎眷的命令奔波,他只想要好好看看头顶的星河。

      深蓝烟雾般的夜空,点缀了无数细小的光彩。

      方遏云看不到头,便在这山顶渐渐睡着了。

      *

      黎芊芊回信已至,黎眷看过之后,才没有让他继续暗杀宇文暄。

      但姬玉山却在山祭之后逃之夭夭,黎眷就像疯了一样叫方遏云去找出姬玉山,一定要让他死。

      她在这山顶被关得久了,想法确实天真。并且她似乎也从未理解过方遏云的心情,只顾倾泻给他所有的情绪,不论他是感谢、快乐、恐惧还是厌倦,这都跟她没有关系。

      可方遏云竟已逐渐适应了她这个样子。

      他心中那个曾被黎眷救活的火苗,渐渐熄了,死了。

      他甚至不去在意每次的任务是否完成,他的刀上已沾了太多血。

      但说实话,他确实也会害怕空手而归,对一半是因为体内的毒蛊,另一半是心底里对黎眷的恐惧。

      回去该怎么面对她?那个已快要疯了的女人,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次任务时,他注意到了刀下那孩子清澈天真的眼神,他停下了动作,这是第一次有人从乌云的刃下逃脱。

      黎眷曾对他说,若是没能完成任务,就催动他体内的毒蛊。

      方遏云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在东南坡上的屋子。

      乌云随着他的走动,在身后的刀鞘里喀啦作响,他拖着这副身体,毫无防备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推到一半,他怔住了,一阵无名的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他有些看不清漆黑的屋子,但能感觉到屋中有人。

      “你回来了。”

      方遏云咬紧牙关,连话都讲不出来。

      黎眷不知何时来到他的屋子里,坐在屋中等他回来。

      “快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方遏云只好推门进去。

      黎眷坐在他平时坐的桌前,桌上摆着两个罐子——方遏云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她平时放着蛊虫的罐子。

      “任务完成了吗,怎么就回来了?”黎眷开门见山。

      方遏云熟练地半跪下来,沉声道:“那家主人都已杀尽。”

      黎眷道:“那小孩呢?”

      方遏云咬紧了牙,她是如何知道他留下的那个孩子的?

      他斟酌了一下,道:“那孩子还小,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话音一落,就接上了黎眷的拍桌声,那本就摇晃不已的小木桌险些被她拍散了架。

      “我叫你留下她了吗?”她道。

      方遏云又想到了那孩子的眼神。

      他摇摇头,慢慢道:“没有,阿娘没有让我留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二人沉默了许久。

      黎眷又开口道:“任务失败了,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方遏云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僵在原地。

      忽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那两只罐子。

      “你选一个吧,”黎眷道,“不听话的小孩就得受到惩罚。”

      方遏云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两只罐子,早已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不选的话,阿娘帮你选了。”

      她随手打开了其中一个,一瞬间,一阵新雪的清气溢满了整个屋子。

      方遏云想到了北疆,他去见黎芊芊的时候,整个北疆都是这个味道。

      “到阿娘这儿来。”

      黎眷的话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关节好像被锁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当年种下毒蛊时就已叫他苦不欲生,如今蛊虫近在咫尺。

      他像是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功高手,在他“阿娘”的面前却分毫不敢动作。

      黎眷忽然尖声叫道:“你给我过来!”

      方遏云被她拽着领口从地上提过去,强迫他看向打开的罐子。

      一只淡绿色小虫附在壁上,浑身长满了透明疙瘩,仿佛一块雕琢好的玉坠。

      黎眷道:“你好好看清楚了,这是阿娘最宝贝的孩子。”

      “我把她给你,因为……”

      “因为阿云也是阿娘最宝贝的孩子,你知道吗?”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她掐着方遏云的脖子,另一只手将蛊虫送进他嘴里。

      方遏云挣扎不得,被她死死摁住了下巴,那毒虫仿佛有灵性,循着喉咙便自己钻了下去。

      黎眷松开手,淡淡道:“此乃蛊中之王,阿娘养了她三年零九个月,你可要好好护着她。”

      方遏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方才毒虫顺着喉咙走下去,所过之处一片麻痹,而后便是钻心蚀骨的疼痛,剧烈的痛楚让他跌滚在地上,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想呕吐,但喉咙食道根本使不上力,他能感觉到毒蛊在腹中作祟,似乎在做一场激战。

      他一面喘着粗气,一面狠狠敲打腹部,冷汗早已浸湿了一身衣服,在地上留下一块块水迹。

      将近一个时辰后,疼痛渐渐消失了,方遏云浑身都是自己撞出来的伤,再一次泥泞不堪地静卧在地上。

      此时已是天夜将明,方遏云模模糊糊地盯着窗口,看着那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微微透亮。

      他不知道黎眷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就这样躺在地上,从黎明躺到了晌午。

      日光照进屋中,他才起身缩到了屋中灰暗的角落,如同一块木头,静静坐了一个下午。

      方遏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留下一个孩子的,也不知道平日里被关在山顶的巫女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屋子里。

      一直坐到日落西山,天色将暗,他才起身,拿了一只木瓢,去附近的河边冲洗身体,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暂时清明冷静下来。

      *

      距离山祭已过去三年了,方遏云去黎眷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都是忍受不了毒蛊的疼痛,才找她要来解药稍作缓解。

      他想让她解蛊,但还没准备好如何开口。

      蛊毒已深,他每次发作后都得歇息大半天才能缓过劲儿来。

      他迟早会离开她,只是不知是生离还是死别。

      再上玉林山,他的心情无比沉重。

      他比谁都想活着,可他现在似乎只有死了才解脱得更快。

      他抬手敲了敲门。

      “你来了。”屋内传来声音,这声音沙哑又平静。

      方遏云开门进去,一阵腐败的臭味扑面而来,若不是黎眷还回应他,他险些以为她自己死了。

      黎眷的情绪仿佛好些了,点着灯,依旧坐在她养蛊的那张桌子旁,桌上零零散散放着几个盒子,盒子下压着几张纸。

      方遏云这次没有下跪,他不抱什么希望,但仍开口道:“你什么时候给我解蛊?”

      黎眷“蹭”地转过头,凝视半晌,忽道:“解蛊?”

      方遏云不愿多言。

      黎眷看着他,忽然嘻嘻笑了起来,手不停反复地摸着桌上的盒子。

      “解蛊,怎么解蛊?”她一边窸窸窣窣地摸索,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我只知道怎么下蛊,解蛊?还真没研究过……”

      方遏云皱起眉,才发现不对劲,她精神异常,似是已经疯了。

      她手足并用,几乎是爬到了方遏云脚边,抱着他的腿抬头道:“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是想跑吧?”

      方遏云只能后退半步,道:“你怎么了……”

      黎眷锤了他一拳,但力道很轻:“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阿云,阿娘好孤单,连你也要离开我了……”

      方遏云暗自用力,想抽出腿来,黎眷却抱得越来越紧。

      “我给你下的蛊,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我怎么解,你叫我怎么解?”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云,阿娘真是对不起你……阿娘想改变的事太多了,阿娘却一件事都办不到……”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哭了出来,但她已没有泪可以流。

      “这有什么意义,这都有什么意义……”

      她的泪早已在山顶日复一日地流干了。

      方遏云皱紧眉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抱着方遏云呜呜哭了许久,又道:“阿云,你要走吗?你要走,你早晚也会死。”

      她的话好似诅咒一般,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

      是一辈子都飞不出去的无力吗?

      是对这吃人的规矩的憎恨吗?

      方遏云也知道,解蛊无望,不论是否离开黎眷,这辈子也许也就这样草草了事了。

      “死在哪里都一样,那我就死在外面,我不想下到黄泉里去再遇到你。”他冷冷道。

      他吐出这句话,心中竟有一丝畅快。

      黎眷听了,怔了许久,她脸上的表情是说不清的苦楚和怅惘。

      方遏云想转身出去,她忽然又开口道:“阿云,我想再命你去杀一人。”

      方遏云道:“我不会再杀任何人。”

      黎眷道:“你将我杀了吧。”

      方遏云停住脚步。

      她轻轻落下一句话,伸手去拔鞘中的乌云。

      方遏云赶忙按住她的手,阻止她进一步动作。

      “我不会杀你!”他下意识提高了声音。

      黎眷动作顿了一下,方遏云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忽然失去了光彩。

      “阿云,阿娘对不起你……”

      她嘴里吐出几个音节,转头,双膝一脱力,“咚”地跪在地上,头狠狠地撞向了桌角。

      待方遏云反应过来,上前阻止时,为时已晚。

      她倒落在地上,仰躺着,额角是一个狰狞的血洞。

      她的眼神似乎有一瞬清明,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像她的人生,方遏云刚来到她身边时,的确过了几天快乐日子,但自从黎芊芊一走,她的人生便就此黯淡下去,永远再没有光亮照进来。

      方遏云静静立在昏暗的屋中,所有的一切都沉寂了,唯有桌上跳动的火苗,映出他背后昏暗的影子。

      黎眷倒在他脚边,他站了一会儿,跨过她,坐在了那张桌子上。

      他摸了摸周围,找出了一张信纸,随手捏起一根细木棍,在纸上压起了大大小小的坑。

      “祭祀巫女已自尽,望速归。”

      他要给远在北疆的黎芊芊送去。

      正准备起身,他余光瞥到了桌上方才扯出信纸的一角。

      他伸手抚上去,熟悉的触感贴上指尖。

      这也是一封信,一封黎眷写下的信,而这盲文的信是写给谁的,方遏云已心知肚明。

      “阿云,或许我该叫你方遏云。我已不敢称作你的阿娘,只因我作了太多的恶,我已同姬玉山之辈无甚差别。

      “我近日精神状况愈发地差,怕是等不到你回来,就要疯掉了。我只想借这纸笔,记下我还算清醒的日子。

      “芊芊离开苗疆似乎是我所有仇恨的开端,我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自己制造的巨大的仇恨中,我恨他们带走我的亲人,我恨这屠人不眨眼的姬玉山,我恨我为何生在黎家,从出生起便注定要成为祭祀巫女,一生不得自由。

      “我指使你杀了很多人,也在你身上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论起罪过,我才是那个罪大恶极之人,我就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最后为你种下的蛊虫,是我养出的蛊王,我实是对不起你,犯了这个大错,为你种下它,却想不出法子解开他,甚至最后一刻,还想着叫你去杀了姬玉山。

      “但也许,远在北疆的芊芊或许会有办法,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

      “——黎眷。”

      方遏云长叹一口气,将纸投到火上燃了。

      他摸出一瓶药水,滴到眼睛里,渐渐地,周遭景物的轮廓清晰起来。

      他起身收拾起黎眷的遗体。

      他见过太多死亡,但今日的死亡最是难以忘怀。

      *

      祭祀巫女的葬礼办得很隆重,苗疆长老们将她的尸身安放在祭坛上烧掉了,最后将灰收起来埋到了祭坛旁。与此同时,巫女的银锁被戴到了黎莞莞颈上。

      这样的枷锁从未停下,禁锢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即便死了也不是唯一的解脱,还要生生世世,和这所谓的祭坛绑在一起。

      方遏云藏在人群边缘,远远地目送着祭祀全程,等到祭礼结束,人群都散走了,他才跑到祭坛旁。

      他掘出了黎眷的骨灰坛,将土坑填平整,飞身回了苍临山的东南坡。

      他把她重新葬在这里,一个远离祭坛的地方。

      望她的灵魂得以自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番外3、银锁与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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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家人们本月底(1月30日)完结,依旧是一三五更~后续会有几个配角的番外 看看下一本:引导型恋人女主*隐忍克制深情男主《为了再见亡妻我打二周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