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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 令嘉抬起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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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中心广场。
令加下了车。
周日,人流如织。
一家三口在她面前走过,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牵着父母的手……
几个年纪相仿男孩女孩聚在一旁,热烈地讨论着假期旅行计划……
令加安静地望着,听着。热闹一点点填满她的心房。
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寻了处长椅坐下。
喷泉周而复始地起落,看久了,也有些乏味。她又兴致勃勃地买来一小袋鸽粮,摊开手掌,等待鸽子来啄食。
但那些灰白的影子只在远处踱步,迟迟没来光顾,令加不免失望。
这期间,她装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徐振鹏打来过,郗千澜也打来过,令加一概没有接。
又一次,手机响起,高颖邀请令加视频通话。
令加一阵心慌。深呼吸后,又用手掌拍了拍脸颊,待好不容易挤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她才接通了。
“妈妈。”
“诶,宝贝啊,怎么了,给妈妈打电话?”
“那个……”
令加吞吞吐吐,踢走了脚边一颗小石子。
她问自己,要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告诉给妈妈?
转瞬想起废弃庙宇中,左曼曼强迫自己观看她和郗千澜的性-爱录像,那种滋味疼痛得令人无法呼吸。
“我想你了,妈妈。”令加脱口而出。
高颖嗔笑她,“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撒娇。”
令加鼓了鼓脸颊:“可无论多大,我都是妈妈的女儿啊。女儿当然会想妈妈。”
高颖:“你呀你呀,妈妈也想宝贝了,妈妈明天下午的飞机,到时候从你哥哥那里接你回家好不好?”
令加自然说好。她看见高颖嘴巴干燥得起皮,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叮嘱道,“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劳累。”
……
视频结束。
漆黑的手机屏幕就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令加惶惑的眉眼。
她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只能怀着一点脆弱的期冀:也许爸爸只会糊涂这一次,也许一切将深埋于地下。
那么,她不曾背叛妈妈,家也将永远温暖完整。
一阵风卷过广场,扬起尘埃,令加后知后觉,熙攘的人群早已散去了大半。
天色不知是何时沉了下来。
空气里饱胀着潮润的土腥气。
一场大雨正在赶来。
令加如此想着,身体却依旧陷在长椅里,懒懒的,连指尖都不想动弹一下。
顷刻,雨点砸落,零星试探过后,声势随即浩大,哗然连成一片。
年少,春花秋月总引愁,而伤心处,哪个少年人不曾企盼一场混沌雨,一片鹅毛雪,好将心事安放。
令加仰起小脸,闭上双眼,任雨水顺着脸颊流下。
忽然,雨停了。
不,不对。
雨还没有停,只是再没有一滴落向她。
令嘉睁开眼睛,视线撞在一片深浓的影子里。她最先看清的是那只握住伞柄的手,骨节分明,被雨水衬出一种冷冽的白。
然后,她看见了郗千澜。
男人长身立在滂沱的雨幕中。阔大的伞面大幅度地向她倾斜。
一双凤眼此刻低垂着,深深凝视着她,瞳仁幽黑得仿佛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而唇色,被氤氲水汽浸润,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殷红。
令嘉一点点,痛苦地垂下了脑袋。
“满宝儿。”
郗千澜的声音穿透雨帘,低沉地落在她的耳边,令嘉没有力气去质问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你来了。”
“嗯。雨太大了,跟哥哥回家?”
“不想。”令嘉实话实说。
郗千澜握着伞柄的指节无声收紧。
他依着她的高度蹲下身。
“会感冒的,你不是最讨厌吃药吗?”郗千澜低声哄劝,手帕擦过令嘉饱满光洁的额头。
雨水密集地击打着伞面,噼啪作响,衬得伞下这方寸之地格外寂静。
就在这片寂静里,令嘉忽然开口:“做-爱……是什么感觉?很有意思吗?”
手帕停在令嘉锁骨上方,郗千澜抬起眼,试图望进她的眼睛深处。
“不知道。”他回答。
令嘉终于缓缓地将视线从混沌的远方收回,定格在他的脸上。半晌,她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骗子。”
郗千澜不禁想起令嘉醉酒的那个夜晚。
尽管不曾真正品尝禁果,但黄油油灯光下的拥抱、亲吻、肢体纠缠,仍然是仅仅回忆便身体战栗的存在。
喉结滚动,郗千澜改口,“可能吧。”
“仅仅是有意思……”令嘉眼眶发红,声音染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就可以抛开家庭,丢下责任吗?”
郗千澜锁起眉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令嘉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用沉默铸起一道高墙。
郗千澜握紧她的手,冰凉的温度让他心下一沉,而抬眼望去,雨势瓢泼不止。
知道不能再纵容令嘉,男人的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无论如何,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将伞柄塞入令嘉的掌心,俯身,一把将令嘉稳稳抱起。
令嘉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雨水如瀑,将天地浇淋得一片模糊。
令嘉不免产生错觉:世界惨遭遗弃了吗?他们是仅有的幸存者吗?
郗千澜,他坚实的手臂和温热的胸膛,似乎是唯一安稳的岛屿。
令嘉沉默着,将脸轻轻又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她闭上眼睛,无声祈求:神啊,原谅我。
……
令嘉被绑架的那三天,郗千澜就没怎么合过眼。
一闭上眼睛,各种最坏的可能性便化作残忍的画面,凌迟着他的神经。
后来令嘉安全回来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扎了根。
每至深夜,他总会悄然走进令嘉的卧室,目光黏在她沉睡的小脸上。
这天夜里。
寂静中忽然想起令嘉不安的呓语,先是“曼曼姐”,尔后是“爸爸”……
“怎么了,满宝儿?”郗千澜倾身靠近。
令嘉听见了,眼皮却沉重得睁不开,一双眉毛痛苦地纠缠在一起,潮热的呼吸喷洒在郗千澜的脸庞上,男人立刻有了不好的猜测,他伸手探向令嘉的额头,果不其然,温度滚烫。
令嘉发烧了。
郗千澜起身下楼,很快取来温水和退烧药。
“满宝儿,醒醒,醒一醒,嗯?满宝儿。”郗千澜小心地将令嘉连人带被揽进怀里,嗓音满是哄慰的柔。
令嘉终于挣脱梦境,半睁着一双泪眼,高温使得她的意识模糊成一团雾,只能依凭本能,虚弱地唤着,“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在。”郗千澜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拧成川字的眉心,“我们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令嘉哦了一声,就着他递到唇边的水杯,乖顺地吞下药片。
药片苦涩。令嘉委屈地瘪了瘪嘴巴,为什么近来人生哪里都不如意?
“好苦,哥哥,我好难受啊,哥哥……”她抱怨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在郗千澜胸口拱来拱去。
酸涩、怜爱,齐齐涌上心头,郗千澜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
这些天,令嘉总是冷淡疏离,甚至偶尔还会冒出尖锐的刺,他还以为,曾经那个毫无防备地赖在他怀里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郗千澜哪里还舍得松开半分,手臂收得更紧,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脊背哄她入睡。
令嘉的呼吸很快变得深长而平稳。
……
次日,傍晚。
飞机一落地,高颖便驱车至丽景。
“郗总,这次过来……我是想接令嘉回家。”
郗千澜面露为难之色,“高女士,作为哥哥,我希望自己的妹妹能拥有一个和谐稳定的成长环境。”
高颖皱起眉毛,冷声道:“郗总,有什么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
郗千澜并不在意她语气里的尖刺,而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昨天令嘉问了我一个不太寻常的问题……我不是很放心,便派人调查了一下……这是早上送过来的。”
郗千澜将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高颖的面前。
高颖下意识:“这是?”
郗千澜不语。
高颖的心思多番流转,最后一咬牙拿起牛皮纸档案袋,并解开上面所缠绕的线绳。
好多张拿A4纸打印的监控截图。
一一看过之后,高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郗千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情况呢,想必高女士已经了解了,我们不如等您处理完家事之后,再去谈令嘉的去留,您认为呢?”
……
客厅。
令嘉陷在沙发里,脚边一只行李箱,她侧着脸,目光呆呆地投向落地窗,庭院一览无余,墙边的花架,藤蔓纠缠着,绿得发暗。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引得令嘉回转脑袋。
“妈妈。”
“宝贝。”高颖应着,脸庞带笑,那双眼却难掩疲惫。
令嘉敏锐地察觉,目光下意识地越过高颖的肩膀,直直望向郗千澜,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如此,令嘉心脏蓦然一沉,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等高颖走到面前,她难掩焦急道:“妈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高颖没回答令嘉,只是转向郗千澜:“郗总,我想单独和令嘉待一会儿。”
郗千澜颔首,转身离开。
客厅只剩下母女二人。
高颖帮令嘉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端详了会儿,道:“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令嘉偎进高颖的怀里撒娇,“哪有,我一直都有好好吃饭。”
“宝贝啊,妈妈可能要食言了。”
令嘉坐直了身体,看着她。
“妈妈、妈妈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高颖生怕被女儿瞧出端倪,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那双眉眼在令嘉看来却在无声的哭泣,她听见妈妈问她,“等妈妈把需要处理的事情处理完,再接你回家,好不好。”
“不好!不好!咳咳、咳咳……”令嘉情绪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
高颖:“别哭,宝贝,你这样妈妈会自责的。”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需要处理什么事情啊?!他、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高颖不欲将丈夫那些龌龊的事情摊开在女儿面前,摧毁女儿心中的父亲形象,“不问了好不好,宝贝,你一直都是最懂事不是吗,等妈妈来接你?”
话音落下,高颖担心自己再多待一秒钟,就会情绪崩溃,又匆匆丢下几句“要好好听哥哥的话”、“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叮嘱,便逃似的离开了丽景。
……
一定是郗千澜和妈妈说了什么。
令嘉跑上二楼。
书房。
“砰——”
门板撞上墙壁的巨响在空气里震颤。
郗千澜立在落地窗前,西晒的残光将他高大的身影剪成一道沉默的阴影,听见声音,他缓缓转过身,看见令嘉伶伶仃仃地站在书房门口,白色连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曾经柔软的脸颊瘦削下去,越发显得脸庞窄窄,双眼大大。
“你……”令嘉一开口就忍不住咳嗽,单薄的肩膀轻颤着,“咳咳,咳,跟我妈妈说了……”
……什么?
这还用问吗?令嘉苦笑,因为随着她的视线被郗千澜办公桌上散落的监控截图钉住,答案不言而喻。
郗千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神情没有翻起一丝波澜,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走到令嘉面前,关切道:“还是不舒服吗?我让阿姨把药送过来?”
他怎么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你告诉我妈妈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妈妈啊?!”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令嘉抽噎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背叛是什么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攥烂了……那时候我看见你和左曼曼……”
对她来说,视频的细节或许模糊了,可那种灭顶的窒息,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她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的瞬间,更多泪水从睫毛缝隙渗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妈妈也尝一遍那种滋味?
令嘉霍然睁开眼,几步冲到书桌旁,一把抓起那些监控截图,用尽全身力气朝郗千澜狠狠摔过去。
郗千澜没有躲。
有几张纸片的边缘锋利如刃,擦过他的脸颊,留下几道细细的红痕。血珠慢慢沁出,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却只是抬手,指腹随意蹭了一下,沾上一点猩红。
那目光自始至终锁在令嘉脸上,他一步一步逼近,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而缓的叩响。
窗外,天完全暗下来了。
没开灯的书房陷入暧昧的昏沉。远处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为什么?”郗千澜轻声重复令嘉的质问,同时指尖缱绻地触碰令嘉湿漉漉的眼角,为她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哥哥告诉满宝为什么。”
“因为满宝儿总也不肯听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拂过令嘉的耳廓,“总想着离开哥哥,离开我们的家。”
令嘉忘记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
都是因为自己吗?
如果不是自己想要偷跑回家,就不会撞破爸爸的事情;哥哥就不会去查,不会拿到那些监控截图;妈妈也就不会知道……
是自己将痛苦带给了妈妈?
眼前一阵阵发黑,令嘉咬着牙,双手用力推向他的胸膛。
可她的力气实在太小,郗千澜纹丝不动。
令嘉改为用拳头砸他,一拳又一拳,仿佛一只困在玻璃罩的蝴蝶在撞击,“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恨你啊……”
郗千澜原本任由令嘉发泄情绪,可当他听到她最后那句话,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伸手握住她还在捶打的双拳,力道小心,却不容令嘉挣脱。
“满宝儿说什么?”
令嘉抬起泪眼直视他:“我说我、恨、你!我恨你,你听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