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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嘉紧紧闭着眼,但黑暗并未带来安宁,反而让脑海里的画面变本加厉地清晰起来。
扭曲的白影,黏腻的喘息,冷漠的雕像,还有,她最终松开的手指,以及左曼曼坠下时,那双望向她的平静而得意的眼睛。
令嘉又那样望着窗外,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徐令聿的作业还没写完,高颖便让徐振鹏先带儿子回家。
徐令聿哪里肯,蹬掉鞋子爬上病床,用力搂住令嘉的脖子,小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闷声带着哭腔:“我不走,我要陪姐姐。”
令嘉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动,抬手,很慢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转向徐家夫妇,嗓音轻飘道:“妈妈,我想出院了。”
徐振鹏立刻去找主治医生询问。
主治医生不敢擅自决定,将情况如实告知了郗千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郗千澜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日。
“徐先生,高女士,令嘉的身体状况已经基本稳定,但心理创伤还需要干预和静养。”郗千澜语气平静无波,“我想接她到丽景。”
高颖脸色一变,被身旁的徐振鹏轻轻按住了手背。
郗千澜仿佛没看见,继续道:“一来之前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万一,唯有她在我身边,我亲自看顾,才能放心。”
这话直白锐利,隐隐指向徐家夫妇身为父母的失职。高颖的表情立刻流露出了不满和抗拒。
郗千澜顿了顿,语气稍缓,“二来,令嘉现在最需要安静,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刺激。徐家老宅自然温馨,但人多关切多的同时难免纷扰。”
最后他微微颔首,言语间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她。”
出院那天,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令嘉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淡粉色连衣裙。裙子有些空荡,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看到不远处郗千澜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时,令嘉顿住脚步,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随后侧过脸,将前额抵向身旁高颖的颈窝。
感受到女儿全身心的依赖,高颖心里酸涩难舍,强笑着打趣道:“从前一提去丽景找你哥哥,你跑得比谁都快,小没良心的,这会儿倒黏起妈妈来了?”
令嘉小脸依旧埋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妈妈,我想回家。想和你,爸爸,还有令聿在一起,就我们一家人,好不好?”
高颖眼眶不免发热,求助地看向丈夫。
徐振鹏叹了口气。真论起血缘,郗千澜才是亲人。令嘉又是在他们监护时被绑架的,他安抚地摸了摸令嘉的头发,温声道:“嘉嘉,先跟你哥哥去住一段时间。就一周,爸爸答应你,一周后,一定和妈妈去接你回家,好吗?”
令嘉只是摇头。
这时,郗千澜已缓步走上前来。
他今日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领口严谨地扣到最上一颗,袖口处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和价格不菲的腕表,气质冷漠而矜贵。
他在距离令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满宝儿,过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轻易盖过了四周细微的嘈杂,清晰地钻进令嘉的耳中。
令嘉的脚步仿佛钉在原地。
郗千澜没有催促,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是缓慢地向她张开了手掌。
他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沐浴在阳光下,显得干燥而温暖。
这个全然开放、耐心等待的姿态,落在令嘉眼底,却充满了另一种意味。
一个不容她抗拒的命令。
令嘉的呼吸窒了窒。
“跟哥哥回家。”他再次开口,指尖同时向前递了半寸。
……
四天后。令嘉与郗千澜之间爆发了第一次冲突。
那一天的午后,令嘉陷在檐下的藤编摇椅里看漫画,暖风熏人,意识逐渐昏沉,漫画书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嘭”一声重响,惊醒了浅眠的她。
她缓缓睁眼,望见檐角的风铃被风拂动,柳枝轻摇,池塘里几尾红白锦鲤懒懒地游着。
微笑浮上嘴角。令嘉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沉迷于日剧,曾那样热切地缠着郗千澜,想要一个静谧的的日式庭院。他依了她,找来设计师,耐心地听她描绘每一处细节:那里该覆青苔,这里要放石头,夏天时绿荫一定要浓得化不开,最好能把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自成一方天地。
如今,庭院已成,草木蓊郁,静谧得如同与世隔绝。一切都如她曾经盼望的那样。
可坐在这里的她,胸腔里却空落落的,再也寻不回当初那份快要满溢出来的期待了。
令嘉忽然起身,踩上拖鞋,
阳光被繁密的枝叶筛过,在青石小径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她一步步踩过去,当指尖终于触到那扇厚重的铁门,身后响起一道温和却警惕的声音:“令嘉小姐是想要出门去吗?”
“嗯,”令嘉没有回头,目光定定地锁在铁门之外那条向远处蜿蜒,仿佛通往自由的小径,“我想出去走走。”
“那我陪您去吧?”阿姨的脚步声靠近了些。
“不用。”令嘉终于转过身,“我想一个人。密码是什么?请告诉我。”
阿姨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小半晌,她才压低声音,语气里浸满了恳求:“郗先生特意吩咐过,无论如何不能让您单独出门,小姐,求求您别让我难做。我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家里老小都指望着呢……”
阿姨这种将生计与苦衷摊开的哀求让令嘉心烦意乱,仿佛自己任何的反抗都在牵连无辜,她甚至能预见,若自己执意坚持,接下来便会听到那些关于年迈父母或年幼孩子的具体而微的艰辛。
她叹了口气,阿姨敏锐地捕捉到令嘉神情中的松动,声音放得更软, “小姐,您别怪我多嘴,郗先生这么做,说到底都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啊。”
令嘉没有说话,沉默地走回室内,陷进沙发深处。
电视打开,喧吵的综艺音效充斥整个空间,令嘉却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般状态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晚餐时间。餐桌上精心准备的菜肴早已凉透,两位阿姨望着那原封不动的碗碟,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其中一人悄悄退到一旁,拨通了郗千澜的电话。
郗千澜当即推掉既定的晚宴,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丽景。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屈膝下蹲,视线与令嘉空洞的目光降至同一水平线。
“怎么不吃饭?”
他问,令嘉却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未曾转动。
郗千澜静静凝视她片刻,换了语气,像在商量:“哥哥也还没吃,有点饿了。满宝儿陪哥哥一起,好不好?”
依旧没有回应。
“满宝。”郗千澜忽然轻声唤令嘉,“是需要哥哥抱满宝过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伸出手臂穿过她的腿弯与后背,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身体猛然悬空,失重感将令嘉从凝滞中惊醒,她睫毛剧烈一颤:“放开我。”
咬牙低斥的同时,令嘉手脚也开始挣动,但郗千澜的双臂稳如铁箍,步伐没有半分停滞,径直抱着她穿越客厅,走进餐厅。
郗千澜没有将她放入餐椅,而是直接将她放在了餐桌上。令嘉想要跳下,却被他更快一步揽住腰身,虚虚禁锢在他的胸膛里。
“选一个。”郗千澜嗓音淡而且沉,目光密网一般将令嘉牢牢锁住,“自己乖乖坐好吃饭,还是就这样,让我抱着你吃?”
令嘉小脸瞬间涨红,分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她抬手用力推搡他坚实的胸膛:“你走开!”
郗千澜却顺势拉开了椅子坐下,这个动作使得他的双腿自然而然地介入令嘉双膝,形成了一个隐密而牢固的圈禁。
他端起汤羹,舀起一勺递到她紧抿的唇边:“来,先喝口汤,润润嗓子。”
令嘉被他无视自己意愿的行径点燃了怒火,未加思考,抬手便挥了过去。
“啪——”
郗千澜的脸庞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淡红色指痕。
厨房门口,两位阿姨惊得探出脑袋,又在对上郗千澜淡淡扫过去的冰冷眼神吓得脸色发白,慌忙缩了回去,大气不敢出一下。
然而当郗千澜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令嘉脸上时,那慑人的寒意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甚至还极轻地扯了下嘴角。
“解气了吗?”他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指腹漫不经心地蹭过自己略微泛红的颊边,随即竟将另一边也朝令嘉侧了侧,低声诱问,“这边呢?需不需要也来一下?”
“你有病吧!”令嘉恼火地睁大眼睛瞪他。
“也许吧。”他忽然伸出手,稳稳握住了令嘉那只刚行过凶的手。
令嘉:“……”
郗千澜垂眸,目光落在令嘉微微泛红的掌心,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过那片薄薄的皮肤。
“手疼不疼?” 他低声问,然后低下头,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印上令嘉的掌心。
令嘉像是被火舌燎到一般,慌忙将手抽回背到身后,她在衣服上反复用力地蹭,那阵令人心悸的酥麻却还是深深渗入肌理,随之无尽的憎厌。
既憎厌他这般僭越兄妹界限的触碰,更憎厌自己那一瞬可耻的沉溺。
郗千澜重新端起那碗汤羹,勺子缓缓搅动,再次稳稳递到令嘉唇边,“至少吃一点。”
令嘉紧抿双唇,倔强地把脸扭向另一边,用沉默筑起城墙。
郗千澜却极有耐心,勺子随着她脸颊的偏移稳稳追近。
“乖乖吃完好不好,之后,我们好好谈谈。谈你想谈的任何事。”
他抛出诱饵。
令嘉咬紧下唇,意识到这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但还是张开嘴巴,吞下汤羹。
温热的流体滑过喉咙,她立刻抬起鹿儿似的眼睛望向郗千澜:“我想回家。现在就要。”
郗千澜却恍若未闻,只是又舀起一勺。
一勺又一勺,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喂食的动作。
令嘉被迫吞咽。但每一次吞咽后她都固执地重复,“哥,我想回家。”
郗千澜终于停下,勺子落回碗中,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抬起眼,目光仿佛深潭般将令嘉笼住。
“这里,不就是满宝儿的家么?丽景的一切,每一种树木的选择,每一块石头的摆放,每一个池塘的设计,不都是你点过头才定下的吗?我还记得,你拽着我的袖子说,想要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的夏天。满宝儿忘记了是吗?”
忘记了吗?没有,那些天真的规划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然后化作一枚又一枚针,扎进心头最酸软无力的地方。
令嘉哽咽:“那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郗千澜神情涌现一丝真切的困惑,“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没有办法忘记录像中那交叠的身影,没有办法忘记那恶毒视线,也没有办法忘记自己松开的手指,更没有办法自欺郗千澜只是哥哥……
令嘉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
“变了!”令嘉转过脸,泪水在不知不觉间涟涟地淌了满面,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红,她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发出低哑的嘶吼:“什么都变了!”
饱含绝望的指控让郗千澜有了一刹那罕见的怔忡。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的空隙,令嘉跳下餐桌,肩膀狠狠撞开郗千澜的身体,头也不回地冲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