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臣》三昌

1、第 1 章 归京

　　清明时节，连日烟雨氤氲的江南，又落起一场凉凉细雨。群山沉雾，隐于半山云雾间的别院山庄，也迎来了一众不速之客。

　　青衫束身的魏平，静立在挡不住山间湿寒风雨的木廊之下，身姿恭谨，周身气度尽数收敛，比平日立在紫宸殿阶下、御前候旨听令之时，还要多上三分沉敛。

　　他垂眸静静等候，任由山雨打湿衣摆。良久，紧闭着的房门半启，一道身着素衣的清瘦身影缓步而出。

　　“魏公公，请。”

　　僵立许久的魏平微微颔首。
　　“有劳青月姑娘。”

　　眼前人的礼，青月自是不敢受，侧身避让时，她的目光扫过院中。

　　迷雾细雨间，数十名黑衣禁卫静静矗立，面容冷硬沉肃，周身满是肃杀森严之气。

　　眸光一扫而过，青月从容收回视线，阖上房门，再转回屋内时，湿了半身青衫的人，已然双膝跪地落于堂中，眼帘半垂，目不斜视，姿态恭顺到了极致。

　　“魏平，见过殿下。”

　　魏平敛息屏息，不曾抬头。半倚在软榻上的人，却抬眼细细将他打量一番。

　　“魏平，你我已有多久未见？”

　　魏平脊背微绷，沉声应答：“回殿下，已有五载。”

　　“五载了啊……”
　　荣安轻声轻叹时，目光依旧落在阶下跪伏的人身上。

　　身形颀长挺拔，纵使半身衣衫潮湿，长跪在地，依旧掩不住一身沉淀的风骨与气度。若非面容白净、无须无髯，谁能料到，这般沉敛自持之人，是当今圣上最倚重、总领宫闱诸事的御前大监。

　　身为天子近侍，身居宫禁要职，本该日夜随侍在帝王身侧，却携数十精锐禁卫，不远千里南下，一路行声势浩荡，不加遮掩，直奔这深山别院而来。

　　人尚未抵山庄，便得到消息的荣安心中了然，她避世江南、依山而居的清净时日，终究是到头了。

　　她步步筹谋、历尽艰险才踏上九五之尊的阿兄，不会再任由她留于江南，这般与世隔绝下去。

　　荣安摩挲着手中的玉盏，眉眼淡淡：“我知你此行是为何，我若是不愿归京呢？”

　　榻前，魏平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语调平静：“圣上有旨。殿下若愿归京，我等随驾复命；殿下若是不归，我等便长留此地，日夜随侍，直待殿下动身回京那日。”

　　堂堂御前近侍、天子心腹，竟要日夜随侍她左右！

　　荣安唇角那本就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消散殆尽。

　　“父皇孝期未满，驸马辞世也不过一载，我有意在此山间，再静心念佛一年。”

　　她语调平缓，言语间不过轻描淡写提到亡夫，跪在地上的人，悄然攥紧了垂在身侧、隐于宽大衣袖中的手。

　　攥着手，垂着眼，魏平语气依旧恭敬冷静：“这些年，殿下的公主府，圣上一直派人妥帖收拾着，一草一木皆如旧。殿下尚在孝期，出京前我也已命人在府中修建好了佛堂，一应皆按殿下喜好置办。若殿下觉着府中喧闹，皇觉寺的皇家别院，清净雅致，也可供殿下清居。”

　　事事周全、滴水不漏！
　　真不愧是当今圣上跟前最得信任的御前大监。

　　可那语调，真是冷静到近乎冷漠。

　　望着眼前长跪在地、摆出一副恭顺奴仆姿态的人，想起他昔日清朗模样，荣安将手中的玉盏砸了过去。

　　清透温润的玉盏砸在肩头，并无多少痛感。玉盏自身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一声脆响后，碎裂成了数片。

　　一直垂首敛目的魏平，也在此刻终于抬了眼。他的目光落在软榻，落在眉眼间满是怒意，却难掩艳容的人身上。唇瓣微微翕动，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唇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抬起的头颅，再次恭敬地低下。

　　垂着头，他默默将身侧的碎玉片一一捡起，指尖被锋利的玉茬划破，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开口时语气依旧冷静恭谨：“殿下息怒。”

　　“出去！”

　　荣安厉声冷喝，跪在地上的人应声起身，不曾停留也不曾犹豫，当真退了出去。

　　人走了，荣安心头的燥意非但未消，反而愈演愈烈，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刻意淡忘前尘，又吃斋念佛两载。谁曾想，只短短一面，便让她心绪翻涌，失了冷静，再难自持。

　　“摆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模样，可开口闭口，一口一个我！他在阿兄跟前，便是这般做奴才的吗？阿兄竟也能容得他？”

　　静静立在一侧、全程旁观的青月，悄步上前，轻轻抚着主子的后背，斟酌着字句轻声回：“圣上待魏……公公，本就与旁人不同，而魏公公待您，也向来都是和待旁人不一样的。殿下，您待魏公公……”

　　后面的话，青月没敢再说出口。

　　荣安闭了闭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轻笑。

　　是啊，她待他，又何尝不是与旁人不同。

　　他自幼便是阿兄的伴读，日日在东宫，而她自幼黏着阿兄，自然也日日见到他。朝夕相处间，他看着她从懵懂稚女长成女郎，而她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清朗公子，沦为深宫之中，要对着所有人卑躬屈膝、收敛所有锋芒的奴才。

　　当年他家族出事，她为他跪求父皇，他净身入宫，她为他哭红双眼。而最终，是他亲自送她上了远嫁江南的婚车，目送她远离京城。

　　当她抛却京中所有过往，避世江南，再也不愿沾染京中纷乱时，又是他亲自奉旨前来，要接她回京。

　　父皇驾崩，驸马逝世，她登上帝位的阿兄，早迫不及待要接她回京了。

　　身为中宫公主，她自幼受宠，她的父皇素来疼爱她，可也更忌惮她日渐长成、颇有威望的阿兄，纵然她和阿兄也从未想过用她的终身婚事算计权势，她父皇也绝不会容许她挑选一个能助阿兄一臂之力的夫婿。而且，她父皇也有意用她的婚事来维续母家的荣光。

　　她必须嫁进父皇的母家，嫁到江南，也只有她嫁了，她的父皇才能对她的阿兄少些疑心，少些忌惮。而她阿兄，受制于父皇，顾忌颇多，一举一动牵扯着无数性命，诸多事身不由己。纵使万般不舍、满心不满，也只能送她出嫁，看着她远赴江南。

　　如今阿兄终得帝位，而她的驸马也已然离世，一直觉得亏欠她、想要弥补她的阿兄，早已不止一次来信，催她回京。回到京城，阿兄少不得要替她再择婿。

　　她一次次推脱，执意留在江南，虽知晓会耗尽阿兄的耐心，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阿兄竟会派他来，让他来接她回京。

　　荣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青月，收拾收拾，归京吧！”

　　青月的视线扫过眼前眉眼间难掩疲惫的主子，转眸又透过半掩的窗缝望向窗外的那道青衫身影，悄然叹口气后，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