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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去看海吗? ...

  •   酒吧嘈杂得什么声音都有,我和他坐在角落里扯话,早没了刚刚见面时的意外,像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见如故。这个比喻好恰巧,我和他倒是真的许久不见了,只是我们大概算不得老朋友。
      “温时遇,我们去看海吗?”
      聊天聊着聊着,他忽然提起这样一句。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不可思议地眨眨眼,欣然应允他:“行啊,我知道这边哪片海最好看,你想什么时候去?”
      摆在面前的酒杯被我加满,又推到他面前。先前那杯他一点没喝,我以为是不合他口味,把他那杯换了过来,准备一饮而尽。只是杯子刚刚贴上嘴巴,听到他说话,呛了我一下,整个喉咙就火辣辣地烧起来。
      “现在。”
      我把目光挪回他脸上,打量半天也没品出一点他是在开玩笑的意思。
      “陈错,你认真的吗?现在是一点半,打车去海边可有点难啊······”
      “我开车来的。”
      “可我醉醺醺的。”
      “温时遇,我没喝酒。”
      就这样一唱一和,我说一个理由他就找到另一个足以反驳我的,这些年过去,这倒是一点没变。他视线向下,我就跟着往下看,桌面上两杯酒,一杯满满的,另一杯被我喝光了。于是我笑了笑,干脆把刚刚倒给他那杯也喝掉了。
      “搁这等我呢?那走吧,刚好喝完了。”
      明明我都应好了,他反倒拉住我的手臂,扯得我步伐剩一个踉跄,听见他开口说:“不想去可以拒绝的,温时遇。”
      我一下笑起来,回头握住他拉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俯下身子抬头看他,感慨他还是这样,一根筋,是就得说是,不是就要说不是。把我所有其他的理由排除在外,好让我拒绝他的原因只剩下了我不想。可明明他就差把想让我带他去写在了脸上,我又不是不会带他去,只是怎么非得是现在啊,我整个人身上都是酒臭味。陈错,我不明白,就非得现在去个没人的小海滩和前任谈天说地吗?
      可我想起方才他和我说话时的眼睛,到底也没说我不想去,毕竟我也不是不想去。
      我晃晃身子,扯着笑容明晃晃地望着他:“好哥哥,我这说的不是去吗?我们出发吧。”

      像大多数的俗套故事那样,我和陈错的故事也开始在夏天。
      陈错大我两届,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部门换届后的聚会上,其实我和陈错并不同属于一个部门,当时的他是隔壁部门的学长,和我的部长交情颇深。关于他们很熟这件事,我还是在部长给我介绍陈错这个人时知道的。
      他几乎不在学校待着,比起在其他部门办事,似乎说在老师手底下办事更贴切一些,其余时间听说都在打比赛,省级的,国家级的,带着队伍飞往各个地方。用我的话来比喻,像迁徙,好像这所大学只是他偶尔停泊的港湾。
      有人说像陈错这样的才真正地深入大学,我想,他也确实是个范本。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一见钟情,我和他的人生应该到死都不会产生交集。
      我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敲开我的心扉,他站在部长身边,我的面前,于是我的目光和他的短暂交汇一瞬,而后不自觉地主动错开。我笑了笑掩饰内心的慌乱,跑出去的思绪被部长的声音拉回:“时遇,这是陈错。”
      我这才敢再抬头看他,不过好像那点不可言说的坏点子被他看破,他朝我伸出右手,我看看他又看看手,最后轻轻地回握住了。
      “你好,我是陈错。”
      好正经的认识场景,让我没由来地想笑,方才不好意思的情绪全都烟消云散,嘴边泄出一点笑音,反应过来又连忙止住。
      “啊啊,学长好!我叫温时遇!”
      陈错收回手,我愣了愣忽然就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最后藏在身后,手指绕了绕想从他们两个面前逃离,再找个距离他们俩最远的位子坐。
      “挺好玩的。”
      “什么?”
      我下意识问,陈错顿了顿才笑起来,话音很轻地问我:“时遇?我也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只是可能话题人物是我,陈错他觉得我挺好玩的吗?哪有这样当着人的面说这个人很有意思的,把我当做空气了是不是。
      “陈错你别老逗他。”
      部长推着陈错要走,回头对我扯扯笑脸,大概意思是替我教训他。我朝着部长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找个地方自己待着,等真正冷静下来我才想起,刚刚陈错的那个问题我好像没有给他回答。
      当然可以,所有人都这么叫我,我没想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但是好像也没有关系,我和他大概没什么机会再见到。
      陈错那么忙,要升大四了,应该事情很多吧,研究生、实习、论文······应该也没精力记住一个小小的我。和我听说的不一样,他不像传闻里那样冷漠严肃,会和部长说小话,还挺爱笑的,怎么说呢,是一个很鲜活的人。传闻把他塑造成了个不折不扣的仙人,我想,他还是食烟火的。
      早知道刚刚就要个他的微信了,哪怕不认识,偶尔看看他朋友圈,了解一下传奇人物是怎么生活的也很不错啊。
      “要什么?”
      话音从上方传来,我以为是刚刚回来的卓越,想也没想就直接答:“陈错的微信啊。”
      面前忽然亮起一个二维码,我抬头正好对上陈错那张脸,一瞬间又找不到话头,背地里偷偷想事情被正主抓包的滋味可不太好受。
      “喏,要加吗?”
      加当然是想加的,只是哪能这样啊,我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对着陈错打哈哈:“啊哈哈哈哈,学长好巧啊又见面了······”
      我看着他另一只手捂着嘴偷偷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我才发现,卓越就躲在一边,和陈错一个姿势,捂着嘴在偷笑。
      “是很巧。”
      陈错晃晃手机,我摆了摆手佯装推辞,拿出手机后倒是加得快,可别让他以为我真的就不想加了。
      “那回见,时遇。”
      他大步流星地离开我跟前,我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转头去找了卓越,手一挥把他夹在我的手臂下。
      “卓越啊卓越,洗手间去这么久,现在躲在这里呀。”
      “让我想想,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好时遇松松胳膊,我买奶茶赔给你。”
      我把他松开,坐到他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
      “都说陈错不是爱讲话的人,诶时遇,他是不是想认识你啊?”
      “不知道,但我挺想认识他的。”
      卓越笑着看我,胳膊搭上我的肩头,用力带了我一把。
      “你?对着人家话都说得支支吾吾的,怎么了,你喜欢他啊?”
      我看着卓越笑了笑没应声,对方话头忽地停住,转而诧异地看向我:“真的啊?”
      “陈错很帅啊。”

      如果没有接下来的见面,我想,所有的喜欢、好感,也都只不过是一时上头。
      像所有爱情故事发生的开端,陈错约我见面,我们一块吃饭、聊天、看电影······生活被对方占据一小部分,再逐渐蔓延、侵蚀,直到布满彼此的痕迹。
      我和陈错走在校园的小道上,武大的樱花没开到季节,剩下一片葱绿。我和他牵着手,阳光照拂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把每一片叶子都映得透亮。
      我数着这段日子和他之间的交谈,了解他的喜好,他对不同事物的看法,从表面渗透到他的内里,他思想的起伏,与我关系的进退,两颗心碰撞在一起,我听见他轻轻的笑音。
      “陈错,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甚至没有向他确认,就笃定他对我抱有着名为喜欢的情感,不是捉弄,也不谈是利用。我于他,哪有那么多价值。
      “其实,在和你打招呼认识前,我在图书馆见过你一面。”
      就因为这个?那和我没什么两样啊。我笑起来挣脱他的手,用指尖轻轻点过他的下巴,一朵光斑落在我的面颊上,抚起我一片温热。
      “原来你也会,一、见、钟、情、啊。”
      我把一见钟情这四个字咬得很重,把打趣赤裸裸地搬上台面。他没有生气,平静得像一阵风,或是一片雪花,沉默而安稳地注视着我。
      陈错往我跟前迈了小半步,第一次温柔且正式地吻了我的面颊——刚刚光斑所停留的一小块地方。
      他的嘴唇是温凉的,我脸颊却忽地烧起来,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手心又被他悄悄带走。
      “是,时遇,我们在一起好吗?”
      我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喜欢他,从最开始的好感逐渐累增,他优秀得人尽皆知,完美得挑不出错。可我笑了笑没有直白地回应他,反而拉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陈错,明年,我们一块看樱花吧?”
      我看着他,很多话不用说得多明了,我知道,他当然也知道。他可以从我喜欢的文字中读出我的喜好,理解我会为一个普通悲情故事落泪,他是个远比他人所了解的要更细腻的人。如果我是一本书,我想,他可以是我的注解。
      我其实不是爱做长远打算的人,未来太遥远,我喜欢热烈的当下。可我也想过在和煦的春天里,和他一起看武大的樱花。

      其实我和他从认识到在一起,只用了不到两周。我第一次恋爱,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是这般,我向他询问,随即他告诉我,他也是,第一次心随着另一个人牵动,于是我笑起来吻他,说是爱神降临了。
      在暑假来临前的短暂的时光里,期末周占据了大多,他拉着我一起在图书馆复习,路过窗边时他指着一个位置,对我说当时他第一次见到我,我就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拉着他坐到提前约好的位置,他指的那个地方我早没了印象,我一般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就近找个位置坐下就看。
      “是吗?还有印象我那个时候在干嘛吗?”
      他从包里拿书的手一顿,转头看向我。我把带来的其中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你给一位女生让座。”
      我猛地想起,食指抵住嘴唇:
      “嘘——嘘!”
      陈错笑了笑就真的不再往下说,他的表达算好听的,哪是让座啊,是我不小心坐了人家预约的位置,道歉了一通,虽然那个女生说没关系,但我还是下楼买了点东西给她表示歉意。我没有想到,陈错对我的初印象是这样的,完全是笑话啊。
      “那你怎么会喜欢我?嗯?就因为这个?不可能吧。”
      “你人很好。”
      “人好的多了去了,陈错。”
      “一见钟情,温时遇。”
      他给咖啡插好吸管推回我面前,自己从袋子里拿了另外一杯,抽出吸管指指他自己,接着又指指我。
      “我对你。”
      我笑了笑低下头,撕了张便签按开笔,笔尖点点,写下一行字:
      陈错,我也是。
      我把便签折好丢到他面前,在他抬头时用笔头点点自己胸口,转而又指向他。
      我对你也如此。陈错。
      他把便签对到我的脸边,像是在揣摩我话语的真实性,可我最后也没等到他询问我,只看着他把便签照着我的折痕叠好放进笔袋里,又示意我低头看复习资料。
      陈错像个监工,我想。
      只是或许他并不需要复习,每一个喘息的间隙我偷瞄他,总能对上他的目光,让我怀疑他其实根本没在复习。
      “陈错,你下学期考研吗?”我试着问他。
      “嗯,应该是保研,还不确定。”
      对哦,陈错这种家伙哪还需要自己考,不过就算他自己考也没意外吧。
      “会去哪?”
      “不出意外的话,北京。”他转头看向我,转了话头反问我,“你要来吗?”
      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一句我想去就能去的。我盯着他笑了笑,果然我还是不喜欢古板的理论,想把复习资料通通扔到窗外,再从书架里随机抽出一本书,窝在椅子角落里,或者靠在陈错身上。
      “那么远,陈错,现在摆在眼前的可是暑假。”
      我不想再复习,催着他收拾东西,又拉着他走出图书馆。烈阳当头照耀下,我看着他额头落上碎发的阴影,忽地把刚刚想的事情抛给他:“8月,我们去北京吗?”
      “旅游?”
      我笑起来去牵他的手,打起伞替他把阳光隔绝在外。
      “是啊,我在邀请你。”

      我和陈错去北京旅游的时间定在开学前的最后一周,到时候刚好能一块从北京回学校。飞机起飞、落地,我数着和他之间的距离,最后等到了见面。
      北京是雨天,从机场到酒店的出租车上,我依偎在他怀中,看雨滴在夜色里斑驳,划过车窗拉出一条长长的水痕,我抬眼只能看见陈错的下巴,他的手穿插在我的发丝间,最后手指轻轻搭在我的太阳穴上。
      “像夏天的泪水。”
      “雨吗?”
      我靠在他怀中点点头,把陈错衣服的领口蹭得凌乱。
      “你是夏天给我的礼物。”
      他低下头来要亲我,没吻到面颊,落在了我的发旋处。
      我笑起来,和他一起享受夜晚,酒店房门刚被推开,我就被他扯进房间,随后整个背贴上冰凉的门。他的吻火热地落下来,坠到我全身的各处,我同样回吻他,嘴唇、面颊、眼睛,还有再往下那些我所有了解的地方。我能在他的喘息声中听见我的爱、他的心、以及窗外的雨天。
      他和我交换能同我交换的所有,最后将我抱在怀中,哑声开口问我:
      “时遇,上个月过得累吗?”
      “什么?”
      “我去找过你一次,七月二十二日,那天是大暑。我站在咖啡店的落地窗外,远远地看了你一会儿。”
      我没有告诉过他我去打了一个月的工,当然打这份工不全是因为要和他来北京旅游,我也不想他因此而误会什么。
      “诶,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就偷偷地看我一下就够啦?也不和我打招呼,进来我请你喝杯咖啡啊。”
      “看你在忙,店里人多,没想给你添乱。”
      “你不算乱子,我会想见你的。”
      我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鼻尖轻轻蹭了蹭。陈错只是笑着看向我,双手比成两个圆圈,搭在我的眼眶上。
      “那个眼镜,很合适你。”
      他手指擦过我颧骨,手的温度烫烫的,我不伸手把他推开,他也就一直搭着,久了就闷出层水汽,倒显得像是我在哭。
      “那我以后常戴,反正也是个装饰品。”我垂下眼,眼睫拂过他指尖,最后还是把他的手推走,“好热。”
      我坐起身,手指戳上他的鼻尖:“陈错,我不是为了和你出来玩才去打工的,我爸妈有给我钱,我自己也有点小存款······”
      “是是,小少爷,体验生活?”
      我被他逗得没了脾气,最后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还是偷偷告诉他真正原因:“我花钱大手大脚的······”
      陈错整个人笑得轻颤,我没好意思再看他,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安安稳稳地等来了第二天。
      其实旅行计划都是陈错在做,我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虽说最开始来北京玩是我的提议,但还是被我推到了他头上,他决定去哪我就双手赞成,阴天、雨天、又或者晴空万里,我握着他的手,跟着他的脚步,把定好的地方都去了个遍。
      保研的学校,陈错其实只定了在离开北京前顺带着去看一看,没打算在这上面多花时间,被我发现后我推了一个下午的安排拉着他怎么都要进去逛逛。
      “不去不是就白来了吗?”
      “以后也会见的,可以多陪你去别的地方。”
      “你会见,我可见不到呀。”
      他笑着叹了口气,还是听从我的安排,被我一块拉进了校门。我没有在他口中听到要我多来找他的话,他也没有给我多回来看我的承诺。一年后的事情谁说的准,我向来不看那么远,只是我也没有告诉他,陈错,我可不喜欢异地恋。
      我想要共同话题,想要陪伴,想要依偎在一起的时间,比起想要,更多的应该是贪恋。
      陈错,我贪恋的是现在。

      后来的日子与我和陈错刚在一起时没什么不同,恋爱的激情似乎在我们之间长久的保存下来了,我仍旧和他一块吃饭、聊天,空闲的时候在湖南周边玩。他没课的时间比我更多,有时也会偷偷来陪我上大课,我们俩就坐在最后一排手牵着手。
      卓越问我,整天和陈错待在一块不会腻吗?我笑了笑想要答他,我待不够啊。
      我记得我和他看海的约定在年末的时候,我对他说:“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好像昨天还是暑假,结果马上就要新的一年了。”
      夏秋就这样流逝走了,我握着他的手,就连冬天都要过了一半。北方的孩子是少见南方的海的,我问陈错有没有去福建广东那块看过海,在他的目光中,我等到否定的答案。
      “寒假要一起去吗?”
      “夏天吧,海是属于夏天的。”我的小指勾住他的轻轻晃动,“陈错,明年夏天,我们去看海吧?”
      他在我的问话中扯下我的围巾,在我唇上落了个吻。
      冷气要悄悄钻进我的脖子,我听见他的声音。陈错说。
      好啊。

      陈错也是北方人,寒假时我和他约着去滑雪,疯玩了几天悄悄把他带回了家。我没想到他见我父母时意外是个腼腆的性格,不过我父母好客,更何况是家里小孩带回来的朋友,在我父母一声声夸赞中差点夺走我儿子的身份。
      我拉着他说小话,最后干脆拉着他去外面网吧待了两晚。我不爱打游戏,陈错更是根本不打,我们两个人在网吧对着电脑面面相觑,最后两个人窝在一块看了几部电影。我喜欢把看过的电影翻出来重新看,喜欢的电影看好几百遍都不会腻,每次看都和陈错提不同的想法,就一点小小的细节,他倒是也不嫌我烦,照着我的想法和我说,没注意到的地方就认真听我讲。
      其实我在认识陈错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上真的有会有人懂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当时的我没想那么多,全部暴露在陈错面前也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想起偶尔也会觉得自己不像个正常人。或许陈错也不是个正常人呢?
      他是天才,最后我得出结论,我和他提起时他会向我重申,说自己很普通。不是的陈错,你是个很好的人,现在的温时遇这样想,以后的温时遇也还是这样想。
      荒唐又莫名其妙的两天,我送他上车离开这座城市时,又忽然像是思想清明了地对他说:“我突然发现,我们好像没有必要去网吧,随便找个酒店住就好了。”
      “酒店?做什么?”
      我抬眼看他笑眯眯的眼睛,反应过来他在开我玩笑,说出去没人相信吧,陈错偶尔也这样没个正形。低俗、幼稚、坏——
      “没关系,我很开心,你也很开心,这样就很好。”
      陈错给自己找补,我同样笑着看回去,拉出他的右手,在他的手掌心上轻轻描了颗爱心。
      “你又想到什么?”
      他攥紧手心,上车后摇下车窗又笑着看向我:
      “想到你,明知故问。”
      我忽然就想,原来爱上他是这样无可自拔的一件事。我下意识地被他逗笑,最后把手指比划成电话的形状扣到自己耳边悄悄晃了晃。这件事就不用明说,他回以我一个相同的动作,我就指指他。
      你,打电话给我。

      随着春节临近,空气里的年味变重,我基本不出门,闲着没事就给陈错打电话,这边写写本子,那边问问陈错现在在做什么。陈错总是先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在我还没睡醒的时候自己都做了什么,比如说打扫了哪里的卫生,又或者跟着父母新学了哪一道菜,约着下一次要做给我吃······
      “那现在呢?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在想你,以及,给上次我们看的那部你喜欢的电影写影评。想把你和我说的那些地方记下来。”
      “记这些干嘛,没有用啊。”
      “不做什么,只是想把这件事记下来,想记录你的喜好,你的看法,诸如此类。”
      我忽地愣住停下笔,想要去揣摩他思想的深度,却先被他触摸到了我灵魂的温度。这个本子我已经写了大半,大部分是关于他的小事,偶尔想到一两句想偷偷和他说的话,又不想在当下说给他听,就把它们写下来,想着写满了就送给他。
      如果这样,到时候拿这个本子和他交换吧,互换我们思想的部分,好让他的生命里有我的痕迹,而我的故事里充斥着他的气息。
      “笑什么?”
      “想到开心的事情,陈错,我好喜欢你呀。”
      “我知道。”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温时遇。”
      “嗯~?”
      我只是重复向他表达着对他的情感,我时常会想,爱上陈错真的是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温时遇,我爱你。”
      话音刚落,我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挂掉了电话,又慌不择路地抓起笔,连续按动笔的开关,吵吵闹闹却表达不出我的欲言又止,最后乱糟糟地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团乱线,翻过去想新起一页,顿了顿又灰溜溜地翻回来,在角落做了标注。
      ——第一次听陈错说,我爱你。我也是,陈错,我爱你。
      我写完抬头才想起把他晾在一边,我看着他发来的那个问号偷笑,又发消息让他再说一遍。
      :?
      陈错和我装傻,我想和他说不是这句,只是话还没发出去,他又先发了句语音过来:
      “温时遇,我爱你。”
      我点开听,如愿又听到这句,一遍接着一遍,最后不争气地默默点了收藏。他一句话,给了我一整天的好心情。我清清嗓子给他回了个语音:陈错,寒假结束前,我们再见一面吧。

      虽然我说了要在寒假结束前再和陈错见一面,但也没想到这一面来得这么快,原先我以为得到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正好还能一块回学校。
      我刚和父母一起吃过年夜饭,接了他们给的红包,三个人坐在一块看春晚。其实我早对春晚没了多少兴致,可在他们看来一起看春晚才是阖家团圆的象征,我也就陪着他们,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一起笑笑,其余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错聊着天。
      在陈错发来的语音中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一点嘈杂的人声,于是我反问他说,他家里人很多吗?
      我听见他的笑音,告诉我他现在在外面。
      “怎么大过年的在外面跑?”
      “是啊,要去找一个人,外面好冷。”
      “谁放你鸽子啦~”
      话音刚落,我忽然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准备往楼下赶。
      “爸妈,我朋友来了,我出去一下。”
      我手搭在门框上,回头冲他们笑笑,两个人目光还落在电视上,抽空对我摆摆手:“穿厚点,外面冷,玩得开心宝贝。”
      “是是是!”
      我嫌电梯太慢,三步并作两步下楼,果然在前面的路灯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陈错没有打伞,帽子围巾上落满了雪花,看我从单元门出来就向我走来。
      陈错朝我挥手,让我不要走出来淋雪,等到他停步在我面前,我就毫不犹豫地往前抱住他,也抱住他满身的风雪味道:“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想当面和你说,新年快乐。”
      “你爸妈让你除夕夜跑出来啊?”
      “我想就可以了。”
      是吗?我笑着凑上去要吻他,吻他的唇、他的面颊、被冻红的鼻尖,想把他身上的寒冷尽数吞没,只留下温暖的味道。我顿了顿和他说,好可惜。
      “最近几年不让放烟花了,要是再早几年,还能一起看呢。”
      陈错笑笑站到我的身边:“我也觉得可惜,早几年认识你就好了······”他顿了顿开始摸袋子,摸出一盒线香才继续开口,“虽然烟花没有,仙女棒凑合也可以吧?”
      我惊奇于他专门准备了这个,欣喜接过,不放白不放,哪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乎向他伸手讨要打火机。
      “我不抽烟,你知道的。”
      “我知道啊,没打火机怎么放?脑子冻傻掉啦陈错。”
      他向我摊摊手,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直接上手往他袋子里摸,并没有摸到打火机······抬头对上他笑意晏晏的眼睛,终于确定了他是真的没买打火机。
      两个人抱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一不小心没站稳就一块摔进雪堆里:“干脆堆雪人好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堆过雪人,属于小孩子的玩闹放在我身上已经不再适用,小时候豪言壮志说势必要堆出全世界最大的雪人,结果随着年纪渐长,堆雪人这种游戏已经慢慢从我的世界退出了。我这会像是要把从前没实现的愿望补回来,在一边搓了个巨大无比的底座,陈错笑着问我准备堆个巨人吗?
      “你不懂,我在实现愿望。”
      他不知道堆雪人堆出了我什么愿望,只是配合我,给这个大号雪人安了一个适配的脑袋,寻常的小桶已经不适合当它的帽子了,这个大小怎么说都得配一个大铁桶,一时半会找不到就干脆秃着。
      我从盒子里拿出两根仙女棒,一左一右插在雪人的身体上,插好退开观察,两根手臂约等于没有,陈错在我旁边笑着说它像一只霸王龙,巨大的身体配上短小的手臂,让整个雪人看起来有些滑稽。
      现在我和他身上全是雪花了,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淋着同一片雪,在适时的拥抱中交换彼此的体温。他轻轻开口同我说:“小遇,其实真的想放的话,我可以再去买打火机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上楼回家拿一下也不是难事,但其实,归根到底,我只是不想和他分开。就现在,一刻也不要分开。

      寒假和冬天一起缓慢离去了,回学校没多久陈错就和我说了他要去实习的事情。我听他说话,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很想把他整个人都记住,为什么爱不能简单一点,为什么现实的鸿沟一直横亘在我们面前,要是我和陈错同一届就好了。
      分开是迟早的事,再怎么不愿那也是我没法改变的事实,他向来有他的计划,我也是。分开的机会永远比见面的时候多,他实习完后面还有几年研究生,如果再往后深造······还有好多好多年。我想,我会陪伴他这么久吗?站在风口处,我忽然想到,其实我们也才在一起不到一年而已。
      他确实改变了我不少,我对未来的看法,我关于爱的观念。从前我说,我可不喜欢异地恋,陈错,现在我会想,你会多回来看看我吗?
      “嗯······在学校附近实习吗?还是去北京?或者老家?”
      “北京,过两天就过去了。”
      是吗?我没有问他有没有考虑过留在学校这,陈错是一个把事情计划得明明白白的人,我想这个地方或许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忽地有些失落,随即又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多愁善感、患得患失,温时遇,你的世界怎么围绕着陈错转。
      可他像是看穿我:“我会尽量多回来的。”
      我没有回应他,没有对他许下我也可以去看他的承诺,只是向他扯了个笑,平静而恍然地注视着他,陈错,我好像没有对你提起过,我不太相信承诺。
      承诺许诺的向来都是长远的事情,我好像忽然又回到过去,把自己圈在一小方天空里,我不知道未来如何发展,也没敢向你许下承诺。我不知道我们会在一起多久,也不能保证一定会去北京找你,那些事对现在的我而言,都太远了。
      我们没有再交谈,简单又逃避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两天后我送陈错去机场,临行前他轻轻地拥住我,就像他第一次给我拥抱的力度,轻柔的、珍重的。我觉得有什么在无形之中缓慢改变了,可我还是仍旧时不时和他聊天,他回消息的频率比之前低了很多,看起来是事情太多了,又或者太忙了。
      我不知道陈错什么时候会有空,所以干脆就等他给我发消息,我空闲的时间总比他多。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远了,相处的事情不同了,话题就不似从前,我问他的生活,他简单带过,他问我的生活,我回以他相应的简练。前前后后聊天的内容,加起来还不够半年前的某个午后。
      有时我问他现在在做什么。他从最开始的在做策划变成了在忙,或许这也有我的原因,我想知道他的生活,却除了一句在做什么之外,再问不出其他。陈错或许也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想不出不同的话来回应我。
      所以冷淡下去是必然吗?我不喜欢这个结果,如果未来是这样,我想,我需要重新审视它了。

      一个月后,陈错抽出一天回来,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我打着伞在附近的小吃街买东西,他从不远处走过来,手伸进我的伞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身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欣喜,掀起他的伞面,想拉着他随便找一家店面对面坐着,好好地谈一谈心。
      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拉着他走进一家糖水铺,坐到角落的位子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最近还好吗?
      最近还好吗?生活还好吗?工作还顺利吗?心情,或许不错吗?
      他点点头,很淡地笑了一下,随即问我:“那你呢?”
      那我呢?想念吗?在意吗?能舍弃吗?能,回到过去吗?
      我学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原先想说的话又都被我咽回去,最后回应他一句,你猜。
      其实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或许那一份新鲜感在我们之间被磨没了,我从前没有设想过爱情的保质期这般短暂,仅仅只是忙碌地分开,联系的流失,就可以让简单的幸福从指缝间溜走,只留下一点悲哀的苦涩。
      陈错和我之间忽地只剩下了沉默,明明是再见一面,却显得像是最后一面。我仍旧带他在校园里逛,樱花到了花期,整个眼帘充斥着粉色,但因为突如其来一场阴雨,卷席了春日的颜色,铺上一层雾霾的灰,湿淋淋地打下一地斑驳。
      花瓣落在地上,被脚印踩得腐烂,没有我前阵子见到的漂亮了。
      “明天回去吗?”
      “可能是今晚。”
      陈错也急着走吗?我们两个人,没有别的话语了吗?
      我在他面前站定,没说挽留的话,忽地想到或许一切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一路顺风。”
      陈错,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异地恋啊。

      我向陈错提了分手,在他回去的第二天。
      一切也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他请了假又回来了一趟,站在我宿舍楼楼下,说要和我认真谈一谈。分手这种话要当面说,我说是,所以我带他去了我们确定关系的那棵树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天气也好得出奇,阳光温和而倦怠,没有一点前两天雨的痕迹,樱花像我记忆里一样漂亮,恍惚间我感觉,此时此刻,我站在当初的我的幻想之中。
      陈错的话音一如既往,只在尾音染上一点落寞,说来说去还是那句不想分手以及,为什么。他一直是个聪明人,动脑袋仔细一想绝对就知道个明明白白,只是死撑着不愿意承认,不想看到他不愿接受的结局。
      我像往常那样对他扯出一个笑,忽地对他数起我们从前的点点滴滴,说我未曾对他提起过的心里话,对于他的观念,未来的看法,爱的定义······
      爱不是假的,幸福不是假的,落寞也不是假的。
      人类本身就不是长情的物种,能彼此搭伙过一辈子更多的是服从于一种习惯,爱情绚丽而短暂。我对他说,似乎我对情感的需求太高了,陈错,你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很棒的榜样,很值得的爱人······
      我几乎要把我所有能想到的完美的形容词都堆叠到他身上,可那些又不足以形容他。我想反反复复向他强调他没有什么错,只是我太患得患失了。
      “爱是幸福的,可我是个不能吃苦的人,我不愿意在让人幸福的事情上品尝到苦涩,那样爱就不纯粹了。”
      “我愿意相信你对我许下的承诺,它在当下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能奏效,但似乎这个现状很久都不会改变,或许五年或许十年,我有时也想到你长久的,明亮的未来,可是我们都知道,未来距离现在,太遥远了。”
      “你不会为了爱而放弃自己所追求的一切,我了解你,也当然支持你这么做,毕竟爱也没有那么伟大,就算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选的。不对,我已经这么选了。”
      我冲他笑起来,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陈错,我们分开吧。”
      他不再搭话,不再强求于得到一个为什么的回答,如果他了解我,或许也有想过这是一个必然的结局。
      我对着他摆摆手:“还是那句话,陈错,回北京去吧,一路顺风。”
      我离开这个地方,一次也没有回头。我不知道我走后他是否还站在那,又或者在别的地方待了多久,那些全和我没什么瓜葛了。

      后来的日子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一天一天趋于平淡,只是和陈错从时不时的聊天变成了再也不讲一句话。非要说有什么大的不同,那应该是或多或少地会感到有些落寞、或者孤单。这时候卓越就跳出来,他好像没有因为我和陈错分开了就变得小心翼翼,格外照顾我之类的,他还是那个在人群中散发光热的人,对我也不例外。
      我记得有一次他问我,我和陈错真的就这样分开了吗?
      “我看你们上学期那样,都以为你们打算直接去国外结婚了。”
      我笑起来反问他:“那不是闪婚吗?结婚可是大事啊卓越。”
      卓越是个聪明人,他当然能听出我的言下之意,其实我完全没有考虑过结婚这件事。我记得当时他说,他以为我很爱他。
      人是向往幸福的,沉溺在幸福之中我当然可以大胆而直白的告诉他,我爱他。毕竟我当时也确实爱他。我现在还爱吗?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比起那些声嘶力竭的、欲盖弥彰的,我想,我在其中夹杂的更多的应该是怀念。
      我怀念的大概是那一份幸福。但如果痛苦在我想要抓紧的幸福之前来临,我会毫不犹豫地放手。
      卓越说要向我学习,把生活看得透彻。这回换我反问他:“不会觉得我做人太冷漠了吗?”
      他摇摇头看向我,眼里写满了疑惑:“这很厉害啊,时遇你想得这么清醒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了吧。”
      我伸手去够桌边的便利贴,打趣他这么仰慕我,写下两行字就顺手贴在他手臂上:
      拿得起,放得下。
      “就这样,事情就这样变得简单。”

      时间日复一日的过,我没有考研的打算,毕业后随便找了个沿海城市工作,世界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生活过得有些枯燥但也还算清闲,偶尔会和大学时期的朋友一起去哪里聚一聚。
      我有想过把父母接回来一起生活,南北两向隔得比较远,我来回跑不算方便,回去的机会也就屈指可数。但他们不愿意离开北方,说我一个人去打拼就好,我不回去闹他们,他们乐得清闲。
      关于陈错,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刚毕业的时候还会再朋友圈刷到关于他的生活,后来就基本就没再了解到。不知道是他不发了还是纯粹就是我错过了。我也没特意探究,这也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的名字都快在我生命中淡去了,要不是我对他还有印象,他或许就和那些从很早开始就不联系的人一样,在我的记忆中落灰,而后被封存。其实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也应该是他最后的结局,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来找我。
      就像故事的开头,命运般地邂逅了一位故友,我接受他的邀请,和他一起去海边走一走。
      夜晚的海是黑色的,看不清浪花,在月光下就连浪都是灰色的,翻滚着一遍遍被吞没。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着跟着我的脚步,踩着我踩过的脚印,把沙的痕迹印得深一些、更深一些。
      于是我笑他:“为什么?邀请我过来,却又不说话。”我转身看他,“我现在可喝了酒,没准你能问出我的真心话呢?”
      陈错没有回应我的玩笑,在离我三四步的地方停住:“那不是趁人之危了吗?”
      我恍惚愣住,随即很快被他逗笑,他还是那样,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差别不大,这才是他会说出的话。我点点头,以为他终于要舍得和我进入正题了,他却忽然开始和我回忆从前。
      他把爱上我的心路历程都说给我听,甚至包括一些从前未曾向我提及过的。我听得不算认真,没有什么兴致细数过往,我喜欢让过去的都过去,陈错像是看出了我兴致缺缺,话说一半截停,忽然开口说了别的事:“我要出国了。”
      我抬眼看他:“这样啊,还会回来吗?”
      “可能。”他眼底太平静了,再见时情绪的波澜随着浪潮退开,贫瘠成一潭死水。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我看他欲言又止,想等他先说完,可陈错犹豫半天,最后也只吐出了一个“你”。
      我什么?我把过往丢下了陈错,你现在该做的事情是把未来抓在手心。我笑了笑走近他,他最后还是没趁人之危问出剩下的话。陈错究竟想要问我什么,不得而知。
      我蹲下身,手向前伸,在海浪的边缘默默写下陈错的名字。
      “陈错。”我喊他。
      天快要亮了,浪潮追着我的手指把他的名字淹没,而他顺着我的话音正好低头同我的目光撞上。于是我冲他笑笑,送上由衷的祝福。
      “陈错,前程似锦。”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们去看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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