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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北靖变天 ...
北靖三十七年,春。
在禁军的注视中,一道士迈着四方步踏入宫门。
萧烬站在百官之首,看着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袍角还沾着山间未化开的雪泥,手中托着一只木匣,步履平稳地从丹墀下走上来。
木匣开启。
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断口参差,似是天然崩落,唯独正面天然显现出四个字:永昌帝业。
不是凿的。
满朝文武轮番上前查看。
字迹虽有些不工整,却分明能辨认出来的鬼斧神工,笔势收锋更是圆润,分明是石中生来便有,非人力可为。
皇帝连咳几声,大声的咳嗽似要将肺一股脑咳出来,霜白的鬓发上帝冠冕旒摇晃着。
他垂目凝视殿中之物,面色是不健康的潮红。
“陛下,贫道乃靖远山的道士玄真。”道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在殿中回荡,“贫道夜观紫微,见帝星旁有赤气盘绕,入山三十里,于崖壁下得此石。石出之地,冻土开化,百草生芽。”
虽是早春,但靖远山严寒,山顶更是常年覆雪,如何能百草生芽?
百官闻此面面相觑,有老臣皱着眉执笏欲言,却被身侧人轻轻按住。
皇帝的目光从石上缓缓抬起,落在那道士身上,只是眸光更有一番审视。
“靖远山。”他低哑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玄真垂眸:“是。”
“朕少年时,先帝曾请钦天监为朕推演命盘。”皇帝慢慢道,“监正说朕紫微入命,然七杀在迁移宫,四正无辅,孤星独守。你可知结果是什么?”
他也不盼着玄真能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先帝不悦,将那监正贬黜了。”
皇帝说这话时语气平平,似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玄真抬起眼,却是不卑不亢:“陛下,钦天监说的是命。”
他顿了顿,将那木匣又往前轻轻一推。
“贫道带来的,是天意。”
殿中寂静。铜鹤衔烛,火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袍角上跳动。
“命盘所载,是凡人窥见的星辰轨迹。可天意如洪炉——既可将顽石炼成灰烬,也可将顽石点化成玉。”玄真语速极缓,一字一字像在石上凿刻,“贫道入山三十里,冻土未消,百草尽折。唯独那一处,崖壁崩落,石出之地,青芽破雪。”
他抬眸,直视御座之上那张病骨支离的脸。
“陛下,七杀在迁移宫,是离祖成业之格。四正无辅,是孤,也是独断——自古以来,开疆辟土之君,哪个不是孤行万里?”
皇帝握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钦天监只见陛下无辅,却不见陛下自为北辰。”玄真的声音低下去,像夜风掠过殿脊,“北辰居中,众星自拱,是四方之气闻北辰而来。”
他垂眸,看着自己匣中那块青灰的石头。
“陛下登基三十七年,朝有能臣,野无流民。帝业已成,只差——”
他顿住。
皇帝没有追问。殿中只闻灯花毕剥。
良久,玄真轻声道:“只差一个说法。”
他将石上那四个字又展了展,那“永昌帝业”在烛火下隐隐有流光,不似凡石。
“天以石言,冻土开化。”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落在人心上,“陛下,此乃天意。”
皇帝没有答。
玄真也不再问。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青灰道袍洗得发白,像山间未化尽的雪,却稳稳托着那石头,像是托着一个帝王三十七年来从未放下的执念。
皇帝没有说话。
良久。
他开口道:“靖远山玄真道长,明天文,识时变,通神意,达人事,领司天监事,掌国教事一职,赐紫衣云履,赐天师府于皇城东。”
玄真却并未即刻领旨,他捻了捻胡须抬起眼,第一次直视御座之上。
“陛下,贫道今日进京,并非只为献石。贫道说过,贫道夜观紫微,帝星旁有赤气盘绕,实不相瞒,此乃祸殃之兆。如今得见陛下,陛下面相来看,命中却有一大劫。”
殿中气息为之一滞。
“此劫已经应验。”
皇帝没有动。
“何劫?”
道士的手指在袖中掐了个诀,片刻后,平和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只听一道惊咦声响起。
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怪哉。”道士的眉头微微蹙起,“此劫应在龙体违和、精力日衰之象,可此劫却……”他停住了。
“说下去。”
倒是抬起眼。
“可此劫却与天时不合,与地运不合,似是……”
他顿了顿道,“似是身边子女所害,祸从口入。”
静。
殿中寂静到落针可闻。
“陛下近年来,可曾长期服用过丹药?”
此话一出,皇帝的目光瞬间凝住,他没有再看道士,却是下意识将目光看向了大皇子。
大皇子实在没想到一个献宝的道士竟然也能引火烧身。
这道士的话分明直指他日日进献的仙丹!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高呼:“父皇!儿臣冤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几乎变了调,“这妖道来历不明,妖言惑众,儿臣侍奉父皇二十年,从未有过二心!”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面上的惊惶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进献丹药时,恰逢大权在握,宫中尚无敌手,只觉得皇帝碍了他的路。
可是萧烬这竖子从晟国为质归来后,横插一脚,致使局势始终不明朗。
却不想当时进献的丹药不单拖垮了皇帝的身体,也让自己暴露在了皇帝眼皮子底下。
如今唯恐被揭穿。
“父皇,儿臣若有不臣之心,何须等到今日……”
说着说着,他顿住了。
因为皇帝正用极为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内侍无声捧上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
皇帝接过后,打开。
匣子中是一枚鸽卵大的丹丸,赤金色,隐隐透出一股燥烈的药气。
“可否借贫道一观。”道士开口。
皇帝让内侍将丹药给了道士。
道士接过,放在鼻端轻轻一嗅,又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看过。
“朱砂、雄黄、曾青……”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有一味,是北地边角矿坑里出的丹毒石,研磨成粉混入其中,服之,初时神清气爽,日久则气血衰败。”
他把丹药放回匣中。
“此丹非延年益寿之物,是敛命催寿之药。”
大皇子的肩膀塌下去,身子轻轻发颤,一阵绝望裹挟住了他。
一切都完了。
“将他禁足在皇子府,无朕旨意,不得出府。”皇帝的话语带着天子的雷霆之怒。
话毕,他狠狠咳嗽起来,气得狠了,竟一下咳出了血来。
内侍大惊。
皇帝却摆了摆手,却是习以为常。
大皇子被拖出殿外,百官垂首,无人敢求情。
一切尘埃落定。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形佝偻,却是一下子苍老了。
萧烬站在原地,目送着皇帝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大殿之外。
待他收回目光时,与玄真道人对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是夜。
七皇子府灯火通明,柳冲倒退着出了书房的时候,迎面就看见玄真迈着四方步目不斜视进去了。
他疑惑观望片刻,直到玄真人消失在房间屏风后。柳冲思索片刻,不敢再看,缓缓关上了门。
玄真踏进来的时候,萧烬正背对着他,抬头看悬挂的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都是标注,墨迹在潮湿的春意里甚至有些洇开。
“今夜是个好时辰。”玄真在房中立住,紫衣道袍的下摆洇湿了一圈,“寅时三刻,月晦星沉,禁军换防,承天门当值的殿前司指挥使恰是我们的人。”
萧烬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舆图上北靖的命脉所在,那处京都。
“道长说,天意如烘炉。”
他道,“那么今夜,我便让这炉火烧得更旺一些。”
玄真没有接话,他只是垂首静候。
“那块石头。”萧烬忽然问他,“真是从靖远山某处崖壁上寻来的?”
玄真静了一瞬,突兀地笑了:“贫道不曾入山。”
萧烬终于回头看他。
只见玄真面容平静,眸带笑意,缓缓道出真相:“永昌帝业那四个字,是贫道以硝水腐蚀出的纹理,至于断口,是用北地青冈石相击崩落的。殿下,天权神授,亦可人造。”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好一个天权神授,亦可人造。”萧烬看起来很是愉悦,他朗声笑了,“道长居功至伟,今夜之后,仍是司天监监正。”
玄真微微躬身:“贫道记下了。”
子时三刻一到,承天门城楼上的灯笼齐齐熄灭。
萧烬遥望着这一幕,高举的手臂一挥,三百甲士齐涌而出。
像是一群行于暗夜的勇士,自始至终没有惊动任何人。
寅时正。
皇帝从咳喘中惊醒。
龙榻边烛火微弱地跳动,他看见一个明显的人影立在帷幔之外。
不是内侍的身形。
皇帝一惊,正要呼喊,一柄剑架在了皇帝脖子上。
看清是谁,皇帝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拉扯出干涩的气流,残破地喊出名字:“……萧烬。”
萧烬只是拿剑指着他。
他站在那里,火光从他背后透过来,面容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是你!”皇帝挣扎着撑起身,霜白的鬓发垂落在侧,已然到了末路。
他咳嗽着,胸腔里发出破碎的痰音,如此大的动静,却迟迟没有人来。
皇帝便明白,不会有人来了。
他心中颓然,面上满是不甘:“竟然是你。”
萧烬举着剑,脸上无甚表情,淡淡道:“你杀死我母妃的时候,便应当预料到这一结局才对。”
皇帝猛地一僵,更为剧烈的咳嗽从口中溢出,狼狈至极。
萧烬根本不想听他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语,只见他朝后招了招手。
便见玄真从殿外入内。
“你们……”如此一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烬策划了一切,为了夺权。
玄真向着年迈的陛下行了一礼,像是为这位帝王做最后的践行,随后,他缓缓起身:“陛下,这是大皇子今日进献的灵丹,您该继续服药才对。”
皇帝目眦欲裂,明白萧烬要他死,还要他的死嫁祸在大皇子头上。
萧烬向着龙榻作了一揖,算是尽了最后的孝道:“恭送陛下殡天。”
语毕,他转身,再不去看被玄真逼迫服下丹药垂死挣扎的一代帝王。
北靖的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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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将日更到完结,下一篇文《他自云端来》 ,娱乐圈文,已经在码起来了,求看一眼,求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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