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后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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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观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红木门厚重的质感传递到指节，像某种无声的预兆。
解宏泽没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而是立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精心修剪过的罗汉松。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爸。”解观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你们的事，”解宏泽开口，声音有些沉，“我大致知道了。”
“祈远他……”
“先听我说完。”解宏泽抬手止住他的话，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掌舵人，倒显出几分属于父亲的、罕有的疲惫。
“我不是要拆散你们。”他第一句话就让解观愣住了。“我看了小远的资料，也托人问过他系里的老师。这孩子，品性、能力，都不错。”
“但正因为这样，我才要你留个后路。”解宏泽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不是因为我不信他，小观。我是不信‘永远’这两个字，尤其当你们要走的路，比绝大多数人都要难的时候。”
他身体微微前倾：“现在你们在学校，感情好，同学们或许觉得新鲜、包容。可出了社会呢？工作环境、人际交往、甚至将来如果……如果你们想有个孩子，要面对多少实际问题？这些，你们想过吗？”
“我们……”
“还有路家。”解宏泽继续道，语气平和却不容打断，“他父亲的态度，是‘你自己看着办’。这五个字，听着开明，实际上是把所有压力和不确定，都放在了小远一个人肩上。他现在能扛，是因为年轻，因为感情正浓。可以后呢？如果他扛不住家里的压力，或者……或者他某天自己动摇了，受伤最深的会是谁？”
会是谁？
父亲说的这些，解观和路祈远不是没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嘀咕过。只是当那些朦胧的担忧被父亲如此清晰、冷静地一条条摆在明面上时，重量突然变得真实可触。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和他分开。”解宏泽的声音缓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温和的无奈，“你们这个年纪，越是阻拦，越是叛逆，越是觉得感情感天动地。我懂。”
他停顿片刻，像在斟酌词句：“我的要求是，在你毕业之前，不要让这段关系，彻底绑死你的人生选择。出国交流的机会，该申请就去申请；看好了方向的实习，该争取就去争取。不要因为他在国内，你就放弃更好的平台；也不要因为他暂时无法去某个城市，你就把自己的路先堵死。”
解观抬起头，撞进父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不再仅仅是威严和审视，此刻映出的，是一个父亲竭力隐藏却仍泄露出的担忧——怕他吃亏，怕他受苦，怕他一腔热血洒出去，最后无法收场。
“你要给自己保留一点转身的空间。这不是算计，小观，这是对自己负责。”解宏泽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也缠绕着对早逝妻子的怀念。
“如果你妈妈在……她大概会说得更委婉，但意思，应该也差不多。我们只有你一个儿子。”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古董座钟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些许，落在解宏泽半边的鬓角，那里已有几星灰白。
解观忽然想起，母亲刚走那几年，父亲也是这样，在深夜的书房里，独自坐着，一坐就是很久。
那时他觉得父亲的背影如山一样不可撼动，此刻却忽然看清了，山也会疲惫，也会有裂缝，会试图用自己或许笨拙的方式，为在意的人挡住一点风雨。
“爸，”解观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明白您的担心。有些事，我和祈远也聊过。”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但我不能因为害怕将来可能出现的难处，现在就先留一手。那样对他不公平，对我们的感情……也不尊重。您说的后路，如果是学业和前途上的，我懂，我会对自己负责。可如果是感情里的‘后路’……”
“那条路，我不想留。至少现在，我不想。”
解宏泽凝视着他，久久没有言语。那目光掠过儿子年轻的脸庞，那里有着未经世事的执拗，也有着他年轻时所熟悉的、某种不愿折损的光芒。
“好。”
最终，解宏泽只说了这一个字。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后，重新变回那个沉稳的家主模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别怨天尤人，别一蹶不振。解家的儿子，要输得起。”
“我知道。”
解观也站起来。父子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微妙的平衡。
没有激烈冲突，也没有全然妥协，只是一方给出了自认为最理智的忠告，而另一方，则给出了属于这个年纪最赤诚的回应。
离开书房时，解观轻轻带上门。厚重的红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掌心有些湿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路祈远的消息，只有简单几个字：“谈完了？还好吗？”
解观看着那行字，眼前仿佛浮现出路祈远那双总是带笑、此刻却盛满担忧的眼睛。他打字回复：“嗯。没事。祈远，周末我们去爬山吧，就我们俩。”
有些话，他需要当着路祈远的面说。有些决心，需要在只有风和天空的山顶，重新确认一遍。
而书房内的解宏泽，重新站回窗前。他看着儿子穿过庭院，身影在暮春的阳光下被拉得细长，渐渐消失在罗汉松的影子里。
他想起亡妻生前最爱读的那本《红楼梦》，里面有一句话，此刻莫名浮上心头：“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人生太长，变数太多。他能做的，或许也只是在风暴可能来临之前，提醒那个执拗的孩子，记得为自己备一把伞。
至于伞用不用，何时用，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