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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丑 ...

  •   可风声渐歇,温泉边这座破棚子,终于不再只有一个人撑着。

      第二天,天才刚亮,山间雾还没散干,棚子外头就传来一阵猪哼哼声。

      “小喜,起床溜猪了啊!”

      沈清荷掀开棚门,一手拿着锄头,一手指着那只正在拱着火堆边稻草的小猪崽。

      “别忘了,遛猪不是遛狗,别拽着跑,也别饿急了啃它。”她顿了顿,“我说的是你别啃猪,不是猪啃你。”

      小喜抱着胳膊靠在木桩上,眼神凉凉:“不相信我就别让我溜。”

      “那养着你吃白饭吗?”沈清荷白了她一眼,把锄头往肩上一扛,“你要真能把猪小姐溜得高兴,我给你加鸡腿。”

      “……你有鸡腿?”小喜狐疑。

      “没,但可以画给你。”

      沈清荷打了个哈欠,走向旁边菜地,继续她的温泉山庄农务拓展工程。

      刚蹲下去拔草,棚子里却忽然传来“咳咳”的两声低沉咳嗽。

      她动作顿住,猛地回头看去。

      棚子里,那个昏睡多日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坐起,动作僵硬,额头汗湿,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从水底被捞起来。

      男人睁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棚顶,木墙,草帘,炉灶,泉水,泥地,还有……她。

      沈清荷立刻放下锄头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那男人的眼神里映出她的脸时,瞳孔蓦地一缩,唇角轻轻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却又硬生生忍住。

      他的指尖轻颤,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就要转头避开她的视线。

      “你醒了。”沈清荷语气不咸不淡,蹲在他身前,眼神却不自觉地打量他。

      男人瘦削,皮肤苍白,眉骨高,脸虽毁了半边,但另一侧还能看出过往的轮廓,长得不错。

      只是现在,他眼神空茫,肩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浑身都写着防备。

      男人似乎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嘴角动了动,却始终没看她。

      沈清荷也不恼,只轻轻伸手,捏住他手腕。

      男人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皮肤偏凉,手腕很瘦,骨节却硬。

      沈清荷原本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伤,结果这一碰,竟感觉男人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像被电了一下。

      “你记得什么吗?”她低声问。

      男人喉结动了动,声音像磨砂般嘶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叫阿丑吧。”她随口一说,语气轻松得仿佛是在起个绰号。

      男人微微抬眼,终于直视了沈清荷。

      沈清荷对上他的目光,一下子没忍住轻轻一笑,“不是嫌你丑,是为了安全。”

      “我这里地方小,人也少。要是我真捡了个逃犯回来,不起个唬人的名头,明天又得有人找来砍我。”

      阿丑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乖啊。”她眼尾一挑,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手指蹭过他掌心时,他明显僵了僵。

      “你也别老在意这张脸,虽然吓人是吓人点儿,但我见多了,也就那回事。”

      沈清荷顿了顿,勾了勾嘴角:“我之前天天对着流氓混子,你这张比他们耐看多了。”

      阿丑微怔。

      他刚才确实在极力忍耐,不想暴露任何反应。

      可此刻却因为她一句话,心口像被谁轻轻敲了一下。

      ……她不认得他了。

      “行啦,”沈清荷忽然往前凑了凑,探身伸手替他拢了下肩上的草席,动作自然,却意外靠得太近。

      男人睫毛微颤,一动不动地任由她靠近,甚至忘了呼吸。

      她却没察觉似的,歪头问:“你有点发烧,头晕不?”

      “……不。”阿丑的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清。

      “行吧,”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又留下一句,“发烧了也别装硬气,我这温泉疗效不多,但治个发烧倒是挺灵。”

      她说完,转身离开。

      阿丑盯着她背影,眼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情绪,悄然翻了个小浪。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跳得有点快,不像是因为伤口。

      -

      阿丑醒来后没怎么说过话,沈清荷丢给他啥,他就干啥。

      锯木头,砍柴,修屋顶,围猪圈,样样都干得利索利落,比小喜靠谱多了。

      沈清荷看了几天,忍不住感慨:“真是好用的牛马啊。”

      小喜翻个白眼,一边拖着水桶一边小声嘀咕:“那人失忆还能把木棚搭得这么齐,连柱子都打斜角……明显装的。”

      “你说啥?”沈清荷挑眉。

      “我说我拎不动这桶水。”小喜甩手,一脸嫌弃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阿丑。

      “喂,就你,你帮我拎水。”

      阿丑安安静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过来,拎起水桶,照做。

      “……你还真听啊?”小喜被噎了一下,狐疑地抬头盯他,“你就这么听话?”

      阿丑还是不说话,把水桶放在灶旁,然后默默去劈柴。

      “真无聊。”小喜撇嘴,“装什么。”

      她嘴巴快,刀子似的抖着机灵,巴不得三句怼一句。

      可阿丑一概不接茬,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搞得小喜总像在跟空气吵架。

      沈清荷走到不远的田头,一边拔草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小喜你别欺负人家。”她喊,“阿丑现在是最能干的伙计,专管木工和猪务。你要是想升职,可要比他干的好。”

      小喜气得跳脚:“我一个小孩怎么比个成年人干得好!”

      “那你别管啦。”沈清荷挽起袖子,“专心当你猪圈保安。”

      沈清荷打理那片菜地,地是她一点点刨出来的,泉水灌溉,土质也松,种下的青菜,辣椒,豌豆都长势喜人。

      棚子前也搭了个简陋屋子,能挡风避雨,还有个接待客人的小炕房。

      前院栽了几枝野花,后院晾着野兔皮,边上小猪崽正躺在热石上哼哼。

      沈清荷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忍不住感叹:“不错啊,这地方已经有点山庄的味儿了。”

      她回头看阿丑,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干得不赖,回头给你加鸡蛋一枚。”

      阿丑低低应了一声,像是不在意,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小喜却在旁边嘀咕:“鸡蛋你也不给我加?”

      “你干活一半时间都在骂人。”沈清荷懒得理她,“阿丑起码不吵。”

      “……他不是不吵,他是不会吵。”小喜抱着胳膊,脸别到一边,“你看他眼神,就像在看死人似的。”

      沈清荷没说话,转头望向阿丑那边。

      阿丑此刻正背对他们坐着,慢慢削着木头,动作极稳。他的脸隐藏在光影间,看不出表情。

      确实有点过分安静了。

      -

      那天晚上,沈清荷在厨房劈柴,小喜凑过来,一边啃着野果一边说:“我知道的,有个小镇就在山谷外三四十里,叫杏花镇。”

      沈清荷顿住:“人多?”

      “多,赶集的时候能挤死人。你要是想找买卖,肯定得往那边跑。”

      沈清荷眯起眼:“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比如客栈,酒楼,镖局,集市,赌坊?”

      “我听说那边还有个医馆,镇东边还有茶楼,每天说书唱戏的。”

      “……那我得去瞧瞧。”

      她心里盘算,温泉山庄虽已初具规模,但山谷终归偏远,若没人来,那再好的地方也只是个躲人的窝。

      要真想做出买卖,就得往镇子上探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合作渠道,甚至拉一两个愿意躲清静的大夫,说书的,香铺子……都可以搞!

      沈清荷低头看看小喜,“镇子你去过吗?”

      “……小时候去过一次。”小喜咬着果子,眼神有些游移,“后来那群地痞土匪说我不听话,就没带我再去。”

      沈清荷也不多问,只拍拍她脑袋:“下次有机会带你一起看看外面。”

      “我才不稀罕!”小喜嘴硬,转身跑了。

      屋外晚风吹过,小猪崽打了个喷嚏,阿丑正坐在屋檐下细细磨刀,火光照着他下颌的伤疤,泛着暖光。

      沈清荷站在屋里,望着他背影,有些出神。

      她轻声说:“阿丑,等过几天我去趟镇子,你在家照看好山庄啊。”

      阿丑头也没抬,淡淡道:“好。”

      “……不问我做啥?”

      “你做什么,不都挺好。”

      沈清荷没再说话,眼神却缓了一瞬。

      夜色沉沉,山谷静得只能听见温泉边水流的潺潺声。

      小喜已经睡下,小猪崽蜷在柴堆边打着鼾。

      沈清荷悄悄收拾了包袱,里头装着干粮、一小块盐巴、换洗的衣物,还有几包晒干的药草,还灌了一袋子温泉水。

      她轻手轻脚地把包袱拎起来,刚准备踏出门,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黑暗里响起:“准备去了?”

      沈清荷顿了下,抬头一看。

      阿丑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身影瘦高,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在月色下透着点冷。

      “你怎么还不睡?”沈清荷轻咳一声,把包袱藏到身后。

      “你不睡,我怎么睡得着。”他说。

      沈清荷挑眉,“你现在话倒是比白天多了点。”

      阿丑没接茬,走上前,把她背后的包袱一把接过来扛在肩上。

      “我送你。”

      “我自己去。”

      “太晚了。”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天这么黑,你摔倒嗑坏牙怎么办?”

      “……”

      沈清荷没再说话,觉得跟这个脸糊了一半的男人较真,好像总是输。

      她走在前头,阿丑走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一路顺着小径往山口走去。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有些发白,风吹过松枝,沙沙作响,偶有虫鸣混进夜色里。

      走了一阵,沈清荷忽然停下,转头看他:“你确定真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阿丑没说话,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月光洒在她睫毛上,落出一片浅影。

      他喉咙动了动,嗓音低哑:“……不记得。”

      “哦。”沈清荷轻轻一笑,笑意里不辨真假。

      她伸手去拿包袱:“行啦,前面就是山口。你回去吧。”

      阿丑没松手。

      她抬头看他。

      阿丑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塞进她手里。

      沈清荷低头一看,是用破布包着的一点银子,还有几枚铜板。

      “我自己有钱。”

      “我知道。”阿丑淡淡说,“可你万一被骗了,丢了,打架打输了……也得有点保底。”

      “你觉得我打不过人?”

      “你厉害。”他顿了顿,目光没离开沈清荷,“可我不放心。”

      沈清荷噎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句“我不放心”,比那包银子还烫手。

      “……那你放心,我不会被骗,也不会丢,不会给你丢脸。”

      “嗯。”阿丑声音低低的,却听起来……像笑了一声。

      气氛一时有些奇怪。

      沈清荷把布包塞回怀里,转身往山口走:“回去吧。”

      阿丑却没动。

      她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脚步近了,下一刻,一只手轻轻拉住她手腕。

      “你干嘛?”

      “别太久。”

      “……啊?”

      “你说去镇上看看。”阿丑看着她,“别一去不回。”

      沈清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她抬起那只被他抓住的手,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来,拍了拍他胸口:“我走了,小伙计。”

      “你看好庄子,还有猪。”

      “嗯。”他点头。

      “还有你自己。”

      阿丑垂着眼,没有说话。

      沈清荷却已经转身,背影干脆利落。

      山风从她脚边卷过,衣角飘起来一小段。

      月色静得像水,沈清荷的背影被照得越来越小。

      阿丑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一抹亮,他才慢慢转身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阿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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