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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南雨打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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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是缠人的,像北境的雪,下起来就不肯停。
沈玉衡跪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捶打衣物的木槌沉得像灌了铅。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关节肿得像馒头,冻疮裂开的地方渗着血,染红了皂角泡过的水面。三年了,她在这江南水乡洗了三年衣裳,声带被那碗哑药毁得彻底,连一声咳嗽都发不出,只能像个影子,在雨里沉默地活着。
“哑娘,有人找。” 隔壁的小姑娘春芽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油纸包,是镇上酒楼给的剩菜。这孩子爹娘死在瘟疫里,跟当年的小石头一样,总追在她身后,喊她“哑娘”。
沈玉衡抬起头,看见雨幕里站着一个穿青衫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京城的书卷气——是苏晚。她如今已是中枢省的主事,替谢临打理着御史台的旧档,也替萧彻,偷偷照看着江南的她。
苏晚走到她面前,将一把油纸伞递过去,伞面上绣着北境的狼图腾,是当年谢临给她的那把。“陛下南巡,再过三日就到这镇上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雨听见,“他……让我来看看你。”
沈玉衡的手猛地一颤,木槌“咚”地砸在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襟。南巡。萧彻。这两个词像针,扎进她早已麻木的心里,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下头,继续捶打衣物,水声哗啦,像在掩盖什么。苏晚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在御史台档案库,她第一次见沈玉衡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扎着粗布辫子的杂役,指尖被铁砚磨出血,却非要在废纸上抄完最后一个字。
“均田法在北境推得很好。” 苏晚蹲下身,捡起一块被打落的皂角,“苏将军说,今年的麦子收了三成,流民们终于能吃上热馒头了。”
沈玉衡的动作顿了顿,手背蹭过眼角——那里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热馒头。她拼了一辈子想给别人的东西,自己却在江南的雨里,啃着酒楼剩下的冷菜。
“谢先生的坟,我让人修过了。” 苏晚的声音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就在镇外的桃林里,你若想去,我陪你。”
沈玉衡摇摇头,将洗好的衣物拧干,晾在竹竿上。那些衣裳大多是镇上富户的,锦缎的、丝绸的,挂在雨里像一串串褪色的云,衬得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像块被丢弃的抹布。
苏晚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饼——是当年沈玉衡在永定门外,从野狗嘴里抢来的那半块,被谢临收在档案库的铁盒里,如今辗转到了她手上。
“陛下说,你或许还认得这个。” 苏晚把麦饼放在沈玉衡手边,“他总在夜里翻你的旧奏折,说你的字里有股野气,像北境的风,刮得人心里发疼。”
沈玉衡的指尖触到麦饼上的牙印,那是她十五岁时咬下的痕迹,边缘早已磨平,却像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她想起那个雪夜,萧彻在永定门外丢给她的半块热馒头,想起北境雨里他派密使送来的药丸,想起被她摔在地上的狐裘——原来这些年,他什么都记得,却什么都做不了。
“陛下老了。” 苏晚望着河面的雨雾,声音轻得像叹息,“头发白了大半,夜里总咳,太医说是忧思过度。他这次南巡,说是体察民情,其实……是想看看你。”
沈玉衡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她不想见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如今的样子——一个不能说话、靠洗衣苟活的庶人,配不上他金銮殿上的“中兴之主”,更配不上当年那个在御史台磨铁砚的沈玉衡。
“他不会打扰你。” 苏晚看穿了她的心思,“就远远看一眼,看完就走。”
沈玉衡低下头,继续捶打剩下的衣物,木槌撞击石板的声音越来越响,像在跟雨较劲,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三日后,萧彻的南巡船队到了。
沈玉衡躲在河边的芦苇丛里,看着官船缓缓驶过。为首的那艘画舫上,明黄的龙旗在雨里低垂,像一只受伤的鸟。舱门口站着一个身影,穿着玄色常服,背影佝偻,早已没了当年在养心殿挥斥方遒的挺拔——是萧彻。他老了,鬓角的白发比谢临当年的还多,站在雨里的样子,像北境那棵被雪压弯的枯树。
船驶过她洗衣的青石板时,萧彻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望向岸边。雨雾朦胧,他应该看不见芦苇丛里的她,可他的视线停留了很久,久到沈玉衡以为自己要被这目光烫穿。
“陛下,江南的雨凉,回舱吧。” 李福全的声音从舱内传来。
萧彻没动,只是对着河面说:“你看这水,多像北境的河,只是没那么烈,软得像……” 他没说下去,只是抬手,对着空气虚虚一握,像在抓什么溜走的东西。
沈玉衡捂住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像她当年在北境种的雏菊,软得像她看流民时的眼神,却被他亲手掐断了。
船队渐渐远去,龙旗的影子在雨雾里缩成一个小点。沈玉衡瘫坐在芦苇丛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春芽跑过来,递给她一块温热的烤红薯:“哑娘,你怎么哭了?是雨水打眼睛里了吗?”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孩子的颈窝。红薯的热气透过粗布衣裳渗进来,像萧彻当年在养心殿给她的那杯热茶,暖得人想哭,却又带着化不开的苦涩。
夜里,沈玉衡发起高烧。梦里全是北境的雪,谢临在档案库烧卷宗,火苗舔着“永乐二十三年黄河汛案”的纸页,发出“噼啪”的声响;小石头举着柴刀冲向鞑靼骑兵,血溅在她亲手画的地界图上;萧彻站在金銮殿上,朱笔落下,批的不是“准奏”,是“阿枳,等我”……
“哑娘!哑娘!” 春芽的哭喊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一个老郎中,是当年北境的老郎中,被苏晚偷偷送到江南照顾她。
“烧得厉害,怕是熬不过去了。” 老郎中的声音发颤,“她这是心病,药治不好的。”
沈玉衡扯住老郎中的衣袖,指了指墙角的破木箱。箱子里藏着她唯一的念想——谢临的铁砚,苏晚送的狼图腾伞,还有一块磨损的木牌,上面刻着她的原名“阿枳”,是她当年从贫民窟带出来的,也是她如今唯一能证明自己“活过”的东西。
她要回北境。死也要死在那片荒地,死在她种过的雏菊旁,死在那些她没能护住的流民身边。
老郎中看懂了她的意思,抹着眼泪点头:“好,好孩子,我带你回去。”
三日后,沈玉衡躺在一辆简陋的板车上,被老郎中和春芽推着,往北境走。江南的雨还在下,打在她脸上,像萧彻当年在养心殿问她的话:“你说,我们争来争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现在有答案了。不是为了均田法,不是为了流民的热馒头,甚至不是为了“公道”——是为了那口气。那口在永定门外没被野狗抢走的气,那口在御史台磨铁砚时没被权贵压垮的气,那口在北境雨里没被鞑靼骑兵斩断的气。
哪怕这口气,最终只能化作江南雨里的一声呜咽,北境风里的一缕尘埃。
行至淮河时,遇上了萧彻南巡的返程船队。
板车停在岸边,沈玉衡从昏迷中醒来,看见那艘熟悉的画舫正缓缓驶过。舱门口,萧彻正望着岸边,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是苏晚给他的,那半块带着她牙印的麦饼。
他的目光扫过板车,扫过她苍白的脸,像扫过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他终究还是没认出她。或者说,他认出了,却不敢认。
沈玉衡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握麦饼时颤抖的手,突然笑了。笑得胸口发疼,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粗布衣。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不是生离死别,不是相顾无言,是他站在金銮殿的余晖里,她躺在江南的板车上,隔着一条淮河的雨,连一句“我疼”都传不到彼此耳边。
船队渐渐消失在雨雾里。沈玉衡闭上眼,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她仿佛又回到了永定门外的雪夜,十五岁的阿枳蹲在草堆里,手里攥着半块冻馒头,看见一个少年公子骑马而过,衣角扫过她的脸,带着淡淡的墨香——那是少年时的萧彻,还不是帝王,她还不是乞丐,他们都还不知道,未来的路会那样苦。
“哑娘,你看,桃花开了。” 春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玉衡睁开眼,看见路边的桃林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雨打落,飘在她脸上,像北境雪地里的落梅。她想起谢临的坟就在这样的桃林里,想起苏晚说“先生说,江南的桃花像北境的雏菊,看着软,根却硬”。
她抬手,想摸摸春芽的头,手却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最后的意识里,是江南的雨,北境的雪,金銮殿的朱笔,洗衣石板上的血,还有那个刻着“阿枳”的木牌,在她胸口发烫,像当年萧彻丢给她的那半块热馒头。
雨还在下,打在板车的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念着她的名字——阿枳,阿枳。
京城的养心殿里,萧彻正对着一幅画发呆。画上是江南的雨景,是他让画师照着记忆画的,角落里有个洗衣的女子背影,像极了沈玉衡。
“陛下,苏主事求见。” 李福全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萧彻挥手让他进来,目光没离开画卷:“她……还好吗?”
苏晚的眼圈红了,递上一块磨损的木牌,上面刻着“阿枳”两个字:“老郎中说,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脸上带着笑。”
萧彻接过木牌,指腹抚过那两个字,突然老泪纵横。他想起在北境收到的奏报,说沈玉衡殉国时“嘴角带笑”;想起苏晚说她在江南洗衣时“总对着北境的方向发呆”;想起自己南巡时,淮河岸边那个苍白的女子——原来她的笑,从来都不是真的快活,是终于能放下了。
“把她……葬在北境的均田旁。” 萧彻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碑上别刻名字,就刻‘江南雨’三个字。”
苏晚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告诉苏婉,当年她给沈玉衡的那碗哑药,朕不怪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朕只是……后悔没亲自给她送最后一程。”
苏晚走出养心殿,看见苏婉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是春桃托她转交给沈玉衡的,终究还是没来得及。
“她走了?” 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 苏晚看着天边的雨云,“陛下说,要把她葬在北境,那里的麦子快熟了,她能看见。”
苏婉把棉袄贴在胸口,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御史台的廊下,看见沈玉衡穿着这件棉袄,站在谢临的档案库前,眼睛亮得像北境的星。那时她们都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护住想护的人,走想走的路。可到头来,一个成了江南雨里的哑女,一个成了后宫里的枯花,一个成了金銮殿上的孤家寡人。
江南的雨还在下,北境的麦子快熟了。均田旁的新坟前,开着一株雏菊,是风吹来的种子,在雨里轻轻摇晃,像在对远处的京城说:不必念,不必找,我在这里,很好。
而养心殿的画卷上,江南的雨永远下着,角落里的女子永远在洗衣,像一个不会醒的梦。梦里的人不知道,画外的人会用余生,守着这场雨,这场梦,守着一个叫“阿枳”的名字,和一句永远没说出口的话——
若有来生,不做帝王,不做乞丐,就做江南的寻常人,共撑一把伞,听一辈子雨。
只是这世间,从来没有来生。只有江南的雨,北境的雪,和两座孤零零的坟,隔着万里江山,在风里相望,直到时间把一切都磨成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