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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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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挺好的。”我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头顶高悬的黑色,面不改色地说着。“你去年种下的无尽夏已经开花了,一团一簇,在院子里过于喧闹了些。还好熬过了冬天,开在了最热烈的时令,不像你,就这样睡在了那片寒冬里……今天,天气很好。”
雨渐渐大了,一颗一颗,坠落在沉闷的黑伞上,浸透衣服,一株一株,爬上心脏,在那里凝结无尽夏的倒影。我剪下一株,捏紧,直到手心被花茎压出红痕,指尖因为缺乏供血而透出青涩的白,才回过神来,松手。淡蓝色的花瓣狼狈不堪,盘旋着落在你的墓碑前——在这样的雨天,乌云密布的雨天,你最喜欢的雨天。
看着墓碑,好久,久到我的嘴唇泛白,久到絮絮叨叨地碎语变成一句话也说不出。
雨渐渐停了。云层被阳光撕开一道口子,蝉声重新响起。我顿了顿,收起被淋透的伞,缓慢地,转身离去。
我们相识在雨天,在那个充斥着虫鸣的盛夏,那个暴雨后的小巷。小孩子的世界永远充满暖调,哪怕打着伞走在路上,都像迎面拥抱着夕阳。手牵着手,从巷头走到巷尾,身形不断拉长,几经春夏,地上的积水里荡漾着幼童明媚的笑容到现如今沧桑的模样。
童年连带着窗外的爬山虎,床上的竹席与手里的蒲扇,遥远到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恍惚间二十岁时抱着你在出租屋假寐的那个午后也已经被飘泊的雨淋透,哪怕小心翼翼的晾干,也永远留下了斑驳的霉斑。
县城的孩子,拼了命学出头爬到山外去,四年,五年,又灰溜溜的逃回来,住在廉价的出租房里,面对恼人的老板,冷漠的同事,以及重庆永远散不尽的霉味。能怎么做呢?我受够了没有尽头的土黄,像重庆层叠的只有石头的山,在无数次赶路时磕出膝盖的血。
幸好有雨,烦闷燥热的夏日里,还好有几场淋漓的大雨,有深爱着雨并最终回归了雨的你。就那样站在那,身后是被风吹地东倒西歪的雨,旁边是悄然盛开的无尽夏,那些求职的艰辛,被逼迫着前进的委屈,还有走不出家乡的迷茫,都因为冷调的花,清凉的雨和微笑的你徐徐地消散了,就像被蒸发的水汽,哪怕尚且留下痕迹,也还是走向了尽头。
我本以为一辈子就只会这样过去。和你一起,蜷缩在小小的一厅室的出租屋里,留守在普通的渝北小县城里,虽然平淡,但好在简单——虽然没有浪漫的游历天涯,但也没有起落的大灾大难。
可命运永远没有公平可言,不仅没让我品出几分甜味,还逼着我把苦涩全部咽进嘴里,刮擦着重复结痂的伤口。
那天天气真的很好,尽管是冬天,却少有的天气回暖。淡淡的风,微微的雨,挂在窗户上,轻轻吐气就能蒙上一层雾,破天荒没有加班的我正饶有兴致的在那层窗户上的水雾上画着笑脸。估摸着你到家的时间,打算去外面好好吃一顿。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的指尖刚好画完笑脸的最后一笔。水珠顺着弧线滑落,像这个笑脸突然哭了。
我按下接听键,另一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雨,下大了,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埋葬进地里。雨刮器疯了似的左右摆动,却怎么也擦不净挡风玻璃上汹涌的雨水。我死死攥着方向盘,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仪表盘显示时速90,在这条县道上已经超速20公里。可我还是觉得太慢,慢得像是永远也开不到那家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护士领着我穿过走廊时,我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和你第一次带发烧的我来打点滴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你为了哄我,还偷偷在护士站顺了支葡萄糖,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糖水。
"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医生翻着病历本,嘴唇一开一合,"电动车被渣土车卷入轮下...当场就..."
我已经没有力气抬头看他,只盯着他白大褂上第三颗纽扣。那里沾着一点褐色的污渍,可能是咖啡,也可能是未洗净的血。突然想起去年夏天你白衬衫上沾到的蓝莓汁,我们用了半包漂白剂都没能洗掉。
太平间的冷气开得很足。他们给你盖了条白被单,边缘绣着"县医院"三个褪色的红字。我轻轻掀开一角,看见你睫毛上结着霜。这不对,你明明最怕冷,去年冬天非要抱着我睡,说我是人形暖炉。
"今天天气...挺好的。"我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对着寂静的太平间说。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排水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已经说不出话,窗外的雨水早已经冲破那层薄薄的玻璃,蔓延进我的眼睛里,然后又争先恐后的涌出来。你的手指冰凉,我握了很久都没能焐热。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的情侣戒,925银的,网购才花了79块钱。水滴在戒指上,我眼中破碎的画面里,似乎看见戒指褪色,流下一滩污秽的银。多脆弱,像你的命;多廉价,像我的生活。
葬礼那天也下雨。我固执地没让殡仪馆给你化妆,他们往你脸上扑的粉太厚,不像你。你躺在棺材里,穿着我们第一次约会时那件淡蓝色连衣裙。裙摆有点皱,我仔仔细细熨了三遍还是没熨平,褶皱摊在那,一条一条,模糊了我的视线。
无尽夏是你种的。去年你从花市捧回这盆幼苗时,我还笑说在出租屋养花纯属浪费钱。你蹲在阳台小心松土的样子突然浮现在眼前,阳光透过你耳边的碎发,在瓷砖上投下毛茸茸的光晕。
雨滴砸在棺材板上发出闷响。我低头看自己的皮鞋,鞋尖沾着泥水。这双鞋还是你送的生日礼物,说面试要穿得体面些。现在它泡在雨水里,像两艘慢慢下沉的小船。
"要盖棺了。"司仪小声提醒。我猛地抓住棺材边缘,木刺扎进掌心。你的面容正在被阴影一寸寸吞噬,最后消失的是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去年七夕我吻过那里,尝到淡淡的咸味。
填土的时候,我往你棺椁里丢下最后一束花,想了想,又偷偷往坟里扔了把蓝莓味的水果糖。你总说生活太苦,要多吃甜的。铁锹铲起泥土的声响钝重得让人心慌,我数着,一铲,两铲...数到十七下时突然崩溃,跪在泥水里徒手扒拉刚盖上的新土。
后来他们把我架走了。雨一直下,冲散了坟前新鲜的花束。我攥着口袋里没来得及扔的糖,塑料包装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现在我们的出租屋还保持着原样。阳台上那盆无尽夏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瓣沾着水珠,在雨里轻轻颤动。我蹲下来摸了摸土壤,突然发现你偷偷藏在土里的一对素戒,沾了泥,内部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肚子突然痉挛,我蹲下来,捏着那对素戒,悲伤蔓延伴随着剧痛。你独自前行,把我一人丢进了回忆里,停滞不前。我成了你的过去,待在昏黄的幕布里演着没有女主没有结局的哑剧。
雨声渐密。我关上阳台门,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道我画的笑脸早就不见了,只剩下蜿蜒的水痕,像永远也擦不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