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唯你是遗憾》慕酒鱼

23、曲终人散 三月前

　　三月前，明家公墓后山阔叶林。

　　叶宇被气走后，墨一个人还在那里待了许久，久到，他感觉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错。

　　他起身望着四周漆黑的夜色，微不可闻叹了口气，正当他要再次往黑暗里走去，一道极轻微的声响，踩着细小枯枝的动静，将他拉了回来。

　　楚少凡目光清冷锐利，打量着眼前人，片刻后除去各种防御。

　　“果然是你，但既然活着，为何不回去？……乔乔一直在等你。”

　　明就被认出，苦笑了下，也将身上防御卸下。

　　“回不去了。”

　　“你可以，只要你开口，我能做到。”

　　明就点头：“好些年没见了，就这么确定我没有背叛组织，一开口就是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

　　二人目光对视，短短几句与动作，就已经清楚知道眼前站着的是另一个翻版的自己，任何遮掩、不坦诚与试探，反倒无意义。

　　“我是明家在与邪会留下的一根针，现在这根针，到了拔出来的时候。”

　　楚少凡点头：“若我没记错，你的母亲，出自与邪会，你父亲和明家的所作所为，难道你不记恨？”

　　明就摇头：“他们都试了，没有意义。而我人生的意义，我要自己判断。”

　　五年前，悬崖下，他粉身碎骨，又在紫灵符力量的加持下血肉不断重生，痛楚一遍又一遍遍历，最后麻木，心死。

　　他差一点真的死了，是那束阳光，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后面蓝乔不顾世家阻拦，又一次带人下悬崖寻找。

　　他在与邪会的师父听到动静，立即带着他转移，可他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在寒冷彻骨、被痛楚填满的深渊里，无疑于一道亟需的救命阳光。

　　只差一点，他们就能相见。

　　最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彻底埋葬了这里的一切。

　　他作为明就，彻底死去；活下来的，只有墨。

　　楚少凡不语，示意他继续说。

　　“我期待的世界是充满鸟语花香和欢声笑语，不是只有孤独、杀戮与无尽的黑暗。我可以帮你们把紫灵符夺回，彻底粉碎与邪会。”

　　“听起来很诱人，你的条件。”

　　他说时，注意到明就眼里闪过一抹光亮。

　　五年前，那个备受欺凌，被当做棋子遗弃、眼中从未被污染的明亮眼眸，此刻好似又重新闪现。

　　“我想要的，很简单。我……我想邀请她跳一支舞和吃一顿饭，我曾经答应过她，却没有做好的事情，我想弥补。”

　　楚少凡叹道：“乔乔想要的，未必是这个。”

　　明就声音沉了下去：“我知道，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我将我的命数和与邪会紫灵符的保存装置绑定，通过正确的引爆方式，才能确保紫灵符重新认主。紫灵符的力量太强大了，我们输不起，只有一次机会。”

　　楚少凡沉思后，缓缓道：“抱歉，虽然你很坦诚，也告诉了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信息，但我不能拿组织、乔乔他们的命去赌……你还活着的事，还是想想如何瞒住乔乔，她现在也逐渐能使用紫灵符的力量，未必不会感知道你的存在。”

　　明就：“楚少，帮我。”

　　楚少凡转身离开，却听他突然道：“如果我说这也是蓝语大小姐的意思呢？”

　　明就话音未落，一张冷漠冰冷的脸庞倏忽间已经出现在身前，他的脖子上，正被一把冰冷的利刃抵住。

　　透过皮肤传来的触感判断，刀刃锋利无比，材质更是特殊。

　　如此近的距离，冷兵器往往比热武器杀伤力更巨大，更何况是身负紫灵符力量的楚少凡。

　　“你刚才、说什么！”

　　明就苦涩：“蓝语大小姐被雪崩埋葬前，与邪会里的巫医冒险带着仪器上去，将她最后的意识上传云端空间，将她改造成了按部就班接受指令的麻木机器。”

　　“我费了很多功夫，取得他们信任后，有了使用的最高权限，破译了她底层的加密文件，能直接和她本体沟通。”

　　“颠覆与邪会，同样是她的心愿，你难道，就不想见见她么……”

　　*

　　楚少凡回过思绪：“乔乔，我们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不带你不是不把你当自己人。相反，不带上你，是因为对你足够信任。

　　组织的将来，是你们的。如果我们没有回来，你就……”

　　蓝乔出言打断：“大师兄，我不听这些。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蛮横天真的小女孩，你们要做的事，我有知情权。

　　你们以为为我好，可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这样真是我愿意看到的？

　　我也和你们坦诚，什么四大家族蓝家，什么使命，什么天选紫灵符驾驭者，我统统不在乎！

　　我想要的，只是一家人平平安安，我在意的人健康快乐，组织里那么多人，有人叛变又如何，难道就非得我们去牺牲不成？

　　我不认这个理，今日说什么，你们也别想把我丢下！”

　　蓝乔说着，眼泪不争气流着，她狠狠一抹，朝着那道被笼罩在黄沙里的身影冲去。

　　紫色辉光接连在她身上浮现，与此同时漫天黄沙也飞速向她袭来，在她前方形成一道强大的屏障。

　　蓝乔吃力控制着紫灵符的力量，努力冲破。

　　那道被黄沙笼罩的身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蓝乔心中一痛，想不明白此刻他为何这么狠心不见自己。

　　“明就，你给本小姐，滚出来！”

　　她大喝，体内紫灵符力量感受到悲伤与愤怒暴涨，一下就带着她冲破了黄沙屏障，模糊的身影一下轮廓清晰可见。

　　她还来不及欣喜，身后猛然响起哗啦哗啦的声响，整个人不由一骇。

　　那是逃跑卷轴启动的声音！

　　“大师兄，不要！”

　　楚少凡声音平静：“乔乔，照顾好自己。”

　　虚空里，一道无形的力量横空显出，将她不断往后拉去。

　　蓝乔知道此时和大师兄硬拼，完全没有胜算，索性一咬牙，将身上那份逃跑卷轴一同启动，以同源力量互相抗衡。

　　“没用的，你对逃跑卷轴的使用，没有我熟练。”

　　“我知道，可我需要的，也只是它帮我争取那一瞬！”

　　蓝乔猛地往那道身影扑去，被逃跑卷轴带走，她也要把那人带走！

　　她穿过黄沙，沙子不断迎面砸来的痛感让她确信这一切绝对不是梦和幻境，可她伸出的手，就这么轻易地穿过了那道身影。

　　她来到他跟前，错愕抬头看去，那张让她日思夜想的脸庞只一瞬间便随着无边黄沙消散，速度之快，她甚至还分不清，她是真的看到了，还是日积月累思念下，大脑自动将残缺的画面补足。

　　她被卷入了画中。

　　锥心疼痛还没来得及消化，便被一阵翻江倒海的旋转取代。

　　该死，该死，她为什么就不能再强大一点！

　　蓝乔顾不得悲伤，赶紧稳住身形，想从逃跑卷轴里冲出去。

　　大师兄送她走，大概率会送她回到蓝家老宅，现在世上能管住她的，也唯有那个说不认她的母亲。

　　可她同样启用了一份逃跑卷轴，当时匆忙，没来得及设置目的地，现在两份紫灵符力量叠加，也不知最后她到底会被传送去哪里。

　　另一边，黄沙平息。

　　明就仍望着蓝乔离开的方向，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你不是说会把她平安送走？”

　　楚少凡耸耸肩：“她的力量成长太快，我不确定她回的是不是蓝家老宅，但肯定她会无虞。”

　　苏心从后面走上来：“我说两尊大佛，现在该我们上场了，就别在这凹姿势了，话说紫灵符的驾驭者哪里有那么脆弱……”

　　蓝乔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不然一定会被生生气得吐血。

　　她确实没有被传送回蓝家老宅，而是连同一堆零食饮料罐头，从一个粮食仓里冒了出来。

　　她刚把自己扒拉开，想爬出来，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往屋顶上方飘去。

　　洁白无尘、满是金属高科技风格的方形屋子，立刻亮起此起彼伏的警报光线。

　　蓝乔努力稳住身形躲避，不想触发了更多的警报。

　　就一粮食仓有必要那么严防死守？出去后她送对方几个大型零食连锁超市作为赔罪还不行么！

　　她吐槽间隙，无意往旁边的窗户看去，后背不由尽出一身冷汗。

　　第一眼看去，她还以为外面是黑夜，所以漆黑一片，但方才，一颗硕大的行星，在外面一闪而过。

　　她猛然意识到，这里可能是遨游在外太空的飞船。

　　飞船！

　　她怎么就上天了！

　　不，不，这不对劲。

　　按照方才行星掠过的大小和速度判断，她所在的飞船飞行速度，已经远超当代人类科技能达到的水平，唯一能合理解释，只有这艘飞船同样使用了紫灵符的力量。

　　同源相抗，亦会相吸，她在传送的过程里被卷了进来。

　　蓝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与邪会重击目标之一，便是长生！

　　但人类基因图谱上的奥秘，衰老机制始终无法参破。

　　既然不能将时间延长，那便将时间延缓！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不再是梦！

　　“不，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蓝乔紧攥拳头，砸在启动门锁上，一下又一下，很快鲜血淋漓。

　　但内心的惶恐不安，已经让她无暇顾及疼痛。

　　噗呲，门锁损坏，自动打开。

　　她冲出去，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外面走廊的重力倒是正常。

　　明矾端着热气腾腾的泡面，看着突然冲出来的蓝乔，愣了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

　　“……烫，烫死小爷了！你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蓝乔亦是惊讶，怎么会是他，这里是明家的飞船。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听到警报，陆续有人往这里赶来。

　　明矾身后，来的人里，蓝乔都很眼熟，他们大多是组织里的高层。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所有。

　　组织和与邪会彻底爆发了战争，而组织，揽尽无数财宝，然后抛弃了他们！

　　有人开口：“你是，蓝家那丫头？”

　　蓝乔闭了闭眼，将满心愤恨、恐惧与无奈都悉数掩藏，冷静抬眸。

　　“不，请称我为蓝家家主！”

　　她手中紫色光辉不断变强，众人大惊，朝她扑来。

　　明矾骇道：“蓝乔，你发什么疯，紫灵符力量非同凡响，飞船一旦被击破，我们都得死！你突然出现我们还没找你算账，你凭什么……”

　　他离蓝乔最近，最先扑上来想阻止她，可他低估了紫灵符力量加持的蓝乔战力，几乎只在一瞬，便被蓝乔反手制住扼住了咽喉。

　　蓝乔目色冰冷：“送我回去！不然，你们给我陪葬！”

　　一个时辰后。

　　蓝星，沧海桑田。

　　她来到了一百年后。

　　百年前组织和与邪会的战争，组织以微弱的优势取胜。

　　可蓝乔望着欣欣向荣、一片繁华和平的世界，却是双腿瘫软，颓然跌坐在地。

　　和她有关的人和事，在百年岁月里，已经被时光冲刷，七零八落。

　　他们爱她，却将她一个人留在了未来，连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爱与恨，恍然间都失去了意义。

　　蓝乔漫无目的，如同行尸走肉般行走在林荫绿地里。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要走到什么地方，她开始分不清白天黑夜，直到身体再也坚持不住，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壁倒了下去。

　　无边混沌里，一道清亮的电子音响起——检测到蓝家家主进入，放行。

　　生锈斑驳的铁门如同行将就木的枯槁老人，发出酸掉牙的声响，缓缓拉开了大门。

　　蓝乔惊醒，看清眼前，竟是明家陵园，不知不觉间，她居然走到了这里。

　　她很确定，百年前并没有这道电子锁扣。

　　她五味杂陈，起身走在早已荒败的陵园里，再次站在那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墓碑前。

　　只是这一次，她身后再无一人，而墓碑里的人，终是长眠。

　　蓝乔看清多出来的一句碑文，再也控制不住，悲痛大哭。

　　他说——浮生唯你是遗憾。

　　全文完。